凡煙小說

第一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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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一直不喜歡唱歌,與媽媽的那句話有直接關系。

枇杷園裏的強奸案(1)

戰士王曉生夜裏去枇杷園偷枇杷時,看到“小鐵梅”僵硬地立在枇杷下,於是報了警。

淩晨時分,警衛連的戰士真槍實彈,把枇杷園給包圍了。

“小鐵梅”被殺了,屍體靠在一棵枇杷樹的樹叉上,下身裸露,現場旁邊只有一條藍軍褲。蹊蹺的是“小鐵梅”的內褲不在現場。

這件事很快被定性為“5.14”政治事件,是階級敵人別有用心地破壞革命樣板戲的宣傳和推廣,矛頭是直接針對江青同志的。

軍部成立了“5.14”專案組,飛機場一時草木皆兵。

出事的那天夜裏飛夜行,飛機的動靜很大,但還是有人在飛機起飛和降落的間隙,聽到了來自枇杷園裏的叫聲,之所以沒引起註意,是因為枇杷園常有野貓叫春。

法醫驗過屍,“小鐵梅”被送到了衛生隊,接下來要給她整容和穿戴整齊,等待家屬最後告別。這種事,武隊長一般要一馬當先,其次是蘇青丹。在衛生隊裏論醫術,也就他們倆最高,一般有重要的手術都是兩人配合。武隊長似乎也願意和蘇青丹搭檔。

事後,武隊長在洗手的時候,若有所思地對蘇青丹說:

小蘇,你說“小鐵梅”要是不喊,她能死嗎?

蘇青丹卻回答了另外一個問題:有人要強暴她,怎麽能不喊呢?

你以為喊叫才是自衛嗎?

起碼是反抗吧!

不!小蘇,你說有什麽比生命還要緊?

失去貞潔。

黑燈瞎火裏,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

可她自己知道。

重要的是她依然活著,依然可以很風光地在舞臺上演戲。一念之差,一個如花似玉的生命就變成了醜陋僵硬的屍身。

蘇青丹魘在那裏,呆呆的樣子。

武隊長沒有再說什麽。

蘇青丹覺得他今天怪怪的。

專案組調查了一個月,但還是在到底是奸殺還是政治謀殺的問題上爭論不休。後來上面來了工作組督辦此事,指示說:是奸殺還是政治謀殺不急於下結論,當務之急是要把兇手抓住。從哪裏突破呢?就從“小鐵梅”的褲衩入手。

專案組會同機場派出所開始了縝密的分析和排查。

分析的結果是“小鐵梅”的褲衩一定是被兇手拿走了,它可能在兇手身邊,也可能被兇手藏匿到某個地方。

接下來對飛機場幹部和戰士的床鋪、衣櫃進行了突擊式大搜查。惟獨在檢查飛行大樓的時候,受到了團長吳天翔的強力制止。

吳天翔一聽說專案組要來檢查飛行員的房間,一下就火了,他說:我不同意用這種野蠻的方式搜查我們的飛行員宿舍。5月14日我們的飛行員都在飛夜行,淩晨一點撤離機場,兩點熄燈,我保證沒一人離開過機場和宿舍。

此次大規模的搜查沒有得到任何線索。

接下來第一個排查的對象,就是戲裏面的“李玉和”。

他真名叫劉蘭芳,京劇世家,父母一心想把他培養成像梅蘭芳那樣的京劇大師,但“文革”開始以後,他們的理想成泡影了,他們於是就讓劉蘭芳當兵了。沒想到劉蘭芳到部隊以後如魚得水,很快提了幹,還當上了場站司令部參謀。師部在籌備排練《紅燈記》的時候,知道他是京劇世家出身,就叫他來試了兩嗓子,沒想到他一開口,就把滿場子的人都震住了。畢竟打小就練過的,一招一試有板有眼,都是功夫。李玉和非他莫屬了。

從排練到演出,一晃半年過去了,臺上,他和“小鐵梅”是父女,臺下,他們成了情侶。

那麽,“李玉和”為什麽要謀殺“小鐵梅”呢?

“小鐵梅”在被殺之前,《紅燈記》劇組面向部隊、廠礦和農村,上演了近百場,足跡遍布駐上海、杭州的空軍部隊、醫院和療養院。劇團圓滿完成了宣傳、普及樣板戲的任務,已經面臨解散了。下面抽調的人員自然是哪來的回哪兒,只有“小鐵梅”的去向,傳得眾說紛紜,當然對她的去向最關心的人便是劉蘭芳了。

“小鐵梅”自然不會再回縣劇團了。一種說法是上面要把她調到軍部去,因為在觀看節目的時候,有一位首長特別喜歡這個“小鐵梅”,另一種說法是上面要把她調到杭州空軍療養院去,傳說那裏是空軍首長選妃的地方。劉蘭芳肯定是希望她留在身邊的,據說為這件事他還找過站長,希望能把“小鐵梅”安排到機場衛生隊。站長說這沒問題,但胳膊扭不過大腿,上面要調我就沒辦法了。至於“小鐵梅”自己的意見如何就不得而知了,但俗話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以此推理,“小鐵梅”肯定是願意向高處走的。這樣分析,她和劉蘭芳之間就有了矛盾,如果爭執不下的話,就會使矛盾激化起來……所以說劉蘭芳起碼是有嫌疑的。但專案組調查來調查去,劉蘭芳那天夜裏確實沒有殺害“小鐵梅”的時間,而且證人有兩個,其中一個就是站長。那天是周末,劇團已經停演了,劉蘭芳約司令部另一個參謀去站長家玩,求站長把“小鐵梅”留在衛生隊的事,就是那天晚上說的。九點半,他們起身告辭的時候,站長突然心血來潮,要去機場邊的濕地打野鴨子,於是,站長背著獵槍,他倆拎著彈夾就走了。來到外場,他們就守侯伏擊起來,巧就巧在那天夜裏,鴨子頻頻光顧,他們一直伏擊到天亮,才拎著十幾只鴨子回來。

枇杷園裏的強奸案(2)

站長說,他可以用黨票擔保劉蘭芳那天晚上沒有離開過他。

但在審訊劉蘭芳的時候,卻意外得到了一條重要線索:劉蘭芳說,“小鐵梅”通常穿白底帶紅點褲衩。

專案組的調查又向縱深發展了,他們走遍了劇團所有演出過的地方,排查了上百人,但都無功而返。就在案情陷入僵局的時候,突然柳岸花明了。

“小鐵梅”的花褲衩在農牧場的豬圈裏找到了。

一天早晨,農牧場的職工老金頭正準備餵豬,他發現一頭正在發情的公豬在墻角的磚縫裏,撕扯出一樣東西,他仔細一看,是一條女人的褲衩。他納悶:豬圈裏怎麽會有這麽希罕的東西呢?老金頭越想越覺得這事蹊蹺,就從豬嘴裏奪出那東西,搭到了圈墻上。老金頭還是放不下這事,於是,就和“5.14”事件聯系了起來。這一聯系不打緊,老金頭認為事情嚴重了,馬上就去專案組報了案。

經劉蘭芳辨認,豬圈裏的短褲的確是“小鐵梅”的。接下來案情就比較簡單了。最有可能在那裏藏匿東西的人有兩個:一個是老金頭,另一個是戰士趙小川。老金頭自然是排除的,那麽只剩下趙小川了。

趙小川虎背熊腰、高大魁梧,看上去憨厚樸實。

逮捕趙小川的時候,他穿著防水衣揮舞著長柄鐵耙正站在河浜裏打豬草。

案情很快真相大白。趙小川一把淚一把鼻涕地交代了案情經過。

趙小川十分委屈地說:都怪公豬發情。

趙小川交代的第一句話把專案組的同志們都逗笑了。

他接著說,每天打豬草、剁豬食、起豬糞,很單調無聊,唯一有意思的是看公豬和母豬交配,看著看著,覺得不過癮,再怎麽地,那畢竟是畜生,於是想看人交配。夜裏,他開始在家屬區游蕩。在看豬交配的時候,他得出結論,長得壯的豬,發情期長,交配的時候動作激烈。於是,他決定先看空勤家屬院。飛行員吃得好,身體壯,交配一定很好看。可是他發現每家每戶總是靜悄悄的,有一次他總算聽到屋裏有女人哼哼唧唧的聲音了,於是他憑經驗判斷一定有戲。等到他踩著幾塊磚頭爬上窗臺的時候,他才發現原來女人自己在和自己做。他很洩氣地下了窗臺。原來飛行員平時是不回家住的。後來,他終於發現了一個好地方,那裏的每一個窗口,每天晚上都在上演他想看的節目。那個地方專門接待臨時來隊,還沒隨軍的幹部家屬。臨時家屬招待所是個四合院,周邊荒蕪,雜草叢生,剛好掩護他轉著圈窺視。他連續觀看了三個晚上,那些一年只有一次機會的小兩口幹起來真不要命了,他光看都看出了一身大汗。他終於得出結論:人比豬幹起來激烈多了,而且還有那麽多花樣。於是,問題又來了,光看他又覺得不過癮了,他想切身去體會體會。巧了,那天他從臨時家屬招待所往回走的時候,在枇杷園遇上了“小鐵梅”,她一直住在附近的軍人招待所。黑影裏趙小川一看到那個婀娜的身影就不能自持了……他說他並不想殺她,他只是想和她激烈一下,像他剛剛看到的那樣,但事情很不順利,“小鐵梅”拼死反抗,並且大叫,夜晚,那叫聲很恐怖,好在那天夜裏在飛夜行,飛機叫得很響。飛機飛過以後,會有片刻寧靜,她便又大叫,他於是就慌了,捂住了她的嘴,求她不要叫,但她還是叫,這回是用鼻子叫,他就又把她鼻子也捂住了,她這才安靜了……但到嘴的肥肉不能不吃,於是他脫了她的褲子,把她扶起來,靠在一棵樹叉上,按照剛學來的動作,把他想做的做了……

趙小川的最後一句話是:壞就壞在我拿了她的褲衩。

“ 強奸”這個詞,就是這時出現在格子的字典裏。

“ 強奸”像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在她童年歲月的上空。

她其實並不知道強奸的真正含義,枇杷園發生的事件就是強奸的全部。

黑暗、尖叫、暴力、死亡,還有不可知的恐怖,她就是這樣理解的。

事後,瘋子金桂桂說了一句話:壞就壞在“小鐵梅”瞎嚷嚷,她若不嚷嚷,天還是那個天,地還是那個地。

因為大家都把金桂桂當成瘋子看,所以,沒人把她的話當回事。

許多年以後,格子對金桂桂的這番話才有所領悟。

吳天翔的劫難

1971年前後,麗園機場的空氣突然變得十分緊張。

外場的機窩裏多了一架改裝過的飛機,據說是從空軍某機場轉場過來的,用帆布遮得嚴嚴密密,靜悄悄地像在等待著什麽。

春節剛過,枇杷園那面的軍人招待所,停了幾輛吉普車,來了一個穿黃大衣戴墨鏡的陌生年輕人。此人來頭似乎很大,但又十分低調,沒有到下面看望部隊,也沒有給部隊講話,僅僅說要到外場看一看。於是外場進入戰備狀態。警衛連開進機場,就連衛生隊的救護車也進了場。

年輕人走到哪裏,師長都是必恭必敬陪著。

當天吳天翔他們團的飛行計劃取消了,年輕人去外場自然不是去視察飛行,而是去打獵,並且狩獵的方式特別,沒有聽到槍響,只看到兩輛吉普車拉著一張大網,在外場的草地上來回疾駛,有幾只倒黴的野兔子被網住了。

年輕人走後,人們才知道,他就是林彪的兒子林立果。被認為是天才、超天才、全才的林立果,二十二歲就已經榮升為空軍黨委辦公室副主任兼空司作戰部副部長了,當時在空軍可以“指揮一切,調動一切”,已經是中國空軍的掌門人了。

事後,吳天翔在公開場合不屑地說:一個毛孩子,哪兒來的那麽大的架子?

偏偏他講這話的時候,王勝在場,王勝馬上敏銳地意識到,他的機會來了。王勝這些年來苦就苦在飛行技術不行,但他有他的強項,他的政治嗅覺敏感,他認為在原則問題上,在大是大非問題上,是沒有什麽好顧及的。

吳天翔沒想到,一句平常的話,竟被人做了大文章匯報給了師裏。

師長找吳天翔談話,起初怒發沖冠,指著他的鼻子說:一個團級幹部,政治上居然這麽糊塗!你令人失望啊!

師長最後說:這事就到此為止了,我擔著了。

果然像師長講的,吳天翔沒有再受到追究。

很快,班子調整,師長到軍裏當副軍長,裴副師長接任師長,吳天翔到師裏當副參謀長。雖然是平級移動,但是個閑職,等於被掛了起來。

師裏早有傳聞,說他要提副師長,就多說了一句話,副師長泡湯了。

吳天翔終歸還是感激師長,若匯報上去,一味追究下去,搞不好要停他的飛,那他恐怕就徹底完蛋了。

不帶飛行團了,沒有壓力了,吳天翔的生命一下進入低谷。

吳天翔在家的時間多了,這本來應是好事,但他整日悶悶不樂,蘇青丹倒反不安起來,於是就說:去釣魚吧!

吳天翔說:你又不愛吃河溝的野魚。

蘇青丹說:格子愛吃呀!她像貓一樣喜歡腥味。

見吳天翔不說話,蘇青丹便忿忿地說:誰都有走麥城的時候,我就不相信一句話就能叫人毀了!

場上春風得意(1)

師裏要成立一個籃球隊,準備參加軍區空軍的巡回比賽。

吳文潤此時被晾在一邊正尷尬著。一天師長找到他說,你去吧,你當隊長兼教練怎麽樣?吳文潤看了一眼師長,馬上領會了老團長的良苦用心,一陣感動卻說不出口。只是說:眼前氣氛真叫我郁悶,正好借此機會出去散散心。

說歸說,吳文潤做事依然是風風火火、雷厲風行。他開始緊鑼密鼓在全師招募隊員。過去幾個打球的轉業的轉業,覆員的覆員,要在短時間內拉出一隊人馬,看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飛行員整天在球場上泡著,球藝高超,自然是主力,但還要兼顧場站和地勤機務。消息一傳開,沒想到來找吳文潤報名的人很多。吳文潤說,這不是義務勞動,凡報名就可以參加,這是籃球比賽,籃球隊員在體能上有特殊要求,另外頭腦要靈活,是騾子是馬,光說不行,要拉到球場上遛遛看。

吳文潤開始通過比賽選拔隊員。

果然奏效,籃球隊很快組建成功。

一天,王曉生嬉皮笑臉地找到吳文潤,央求說,帶上我吧!吳文潤看了看他說,你不是被淘汰了嗎?王曉生伸了伸他細長的脖子說,我覺得你們籃球隊缺少一個像我這樣的隊員。吳文潤終於笑了,你看你長得像棵大頭向日葵似的,我這裏派不上你的用場。王曉生狡黠地笑了,他又往前湊了湊說,別看我身上沒勁,我嘴上有勁呀,球場上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吳文潤不看他,看著別處說,我不需要罵娘的。王曉生往吳文潤跟前又湊了湊,神秘兮兮地說,你瞧你說哪兒去了,我沒那麽低級趣味,我是說球場上一定要有一個能擾亂敵方軍心的人,我就是那個人選。我會搗亂,叫對方球投不準。吳文潤被他逗笑了,問,你是不想餵豬吧!王曉生也笑了,你看我球場表現吧!

吳文潤抓練球像抓練兵一樣嚴格,除了進攻防守之外,還練習了一些絕招,以防不測,其實,無非是飛行員平時在球場上玩的把戲,把籃球當做魔術耍,但用在比賽上有時很奏效。隊員們進步很快。

王曉生雖然不是主力隊員,但他比主力隊員還賣力。每次訓練之前,他前前後後忙著給隊員在後背上寫號碼,有時寫膩了,就喊,全體隊員們,都聽著,投這邊籃筐的穿背心,投那邊籃筐的都脫了,光膀子。一旁的吳文潤說你這是幹啥?王曉生得意地說,省的他們凈傳錯球,這樣他們就不會瞎傳了。比賽時,王曉生基本上上不了場,但他並不是像其他候補隊員那樣甘於在下面坐冷板凳,只見他拎著一個破鑼,站在教練吳文潤身旁指手劃腳,球一傳到自己隊員手裏,他就開始咣咣敲鑼。球員一下場,他馬上遞水遞毛巾,見他如此賣力,隊員們都給他叫“場務”。

吳文潤笑著說,你小子真是來混飯吃的。說歸說,但心裏倒是挺喜歡王曉生的。

吳文潤帶領的球隊最後竟然闖進了決賽,是一方面說明吳文潤的戰術布置巧妙,另一方面是隊員們配合得好八仙過海,都發揮出了自己的強項。

頻繁的比賽叫吳文潤幾乎忘記了煩惱。接下來的決賽在上海舉行,決賽的兩個隊,一個是強擊機師,一個是轟炸機師。吳文潤帶領隊員們浩浩蕩蕩開進了軍部球場。兩個隊分別在兩個緊挨著的球場練球。飛轟炸機的仗著是自己的地盤,生得又都人高馬大,驕橫傲慢,氣焰囂張,根本沒把飛小飛機的看在眼裏。吳文潤把王曉生叫過來,交代了幾句,轉眼就見他坐在了對面的球場上了。看來接下來是場硬仗,吳文潤在草地上散步,目光卻看著對面的球場上,試圖通過觀察尋找出對方的破綻。吳文潤的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對方那個大個子,據說那家夥是軍區籃球隊下來的。

王曉生在對方的場地上呆了一個上午。中午吃飯的時候,吳文潤問他,你獲得什麽情報了?王曉生眨巴著眼想了想說,你看人家穿得多神氣,我們是不是每人也弄套運動服穿穿?吳文潤一聽就摔了飯碗,罵,他媽的,你以為穿上運動服就能贏球了?王曉生自然覺得很沒面子,哭喪著臉說,你看我還沒說完呢,那好馬總得有好鞍吧!

決賽那天,雙方運動員列隊剛走上球場,場下就爆發出一陣哄笑。王曉生在一旁小聲嘀咕,你看看,不聽我的,傻了吧!你看看人家,一色的大紅運動服,白色的號碼,多神氣威武,你再看看咱,穿得花花綠綠的,有的幹脆就穿黃襯褲上場了。衣服上的號碼依然是用粉筆寫上去的,而且隊員的外形也不均勻,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參差不齊。球場上的陣勢很像正規軍遇上了雜牌軍。

場下起哄的時候,吳文潤卻暗自笑了,他在心裏說,驕兵必敗。這場球,他是動過腦筋的,並且做了周密的部署,硬拼肯定不行,其中最絕的一招是他起用了王曉生,讓他走上了決賽的賽場。他指著對面的球場對王曉生說,你看到那個大個子了吧?王曉生說看到了。吳文潤說他是他們隊的靈魂,也是主要得分手。王曉生說我知道。吳文潤說擒賊要先擒王。王曉生說,我知道這是三十六計其中的一計。吳文潤說你看了半天發現他有什麽致命破綻和弱點嗎?王曉生說,他媽的他仰仗是大球隊下來的,盛氣淩人,不把咱放在眼裏。吳文潤說,對,他氣焰囂張火氣必然就大,我們就是要利用他這個弱點叫他發火,叫他陣腳大亂。王曉生笑了,說我明白你讓我上場的意思了。吳文潤又說,我讓鐵塔和大志看死他,我跟他們說了,不要怕犯規,也不要怕被罰下場,我保證他只要有三個球投不進,就會發毛,這時就看你的了,你不是嘴上有勁嗎?你的任務就是在場上煽風點火,再往火上澆油,叫他埋怨他們自己隊員,叫他們起內訌。他們軍心不穩,就給我們創造了機會。

場上春風得意(2)

王曉生那天在場上極盡鼓惑之能事,把大個子真的惹火了,後面就像吳文潤預料的那樣。主力被罰下場,陣容就亂了,於是兵敗如山倒。

吳文潤帶領的強擊機隊獲得了軍區空軍籃球比賽的冠軍。這幾乎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東邊日出西邊雨,吳文潤官場失意,球場卻春風得意。

飛機場 第三部分

9.13事件

人們做夢也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一夜之間,林彪的畫像在飛機場所有的墻壁上都被抹去了,還有他那著名的四句話。

人們知道,上面一定是出大事了。

紅頭文件是一級一級傳的,很快就家喻戶曉了。

緊接著,自上而下聲討“林彪反黨集團”運動開始了,並迅速席卷全國,聲勢浩蕩。很快,全國人民的嗓子都匯成了一個聲音:聲討林彪!

師裏本想把吳天翔當成一個反林彪的典型樹立起來,但是被吳天翔一口回絕。上面來人做他的工作,吳天翔說:我又不是孫大聖,沒有火眼金睛,那句話不過是隨便說說而已,不是覺悟高,也不是有先見之明。

裴師長是他的老團長,對他十分了解,於是說:一個搞飛行的,當了典型就要四處去開會,哪還有精力搞訓練?

9.13事件以後,吳天翔所在的軍是重災區,埋藏著很多林彪死黨。軍長、政委都被抓了起來,還抓了很多黨羽,很多人稀裏糊塗卷進去了,老師長也被隔離審查了。王勝也進了幹校。

人們這才知道,政治是恐怖而又險惡的。

接著,人們聽到了很多毛骨悚然的事情。

原來外場機窩裏停著的那架神秘飛機是“571”工程的一部分,是用來轟炸毛主席專列的。

那段時間,麗園機場空氣十分緊張,上面頻頻下來工作組,格子聽說很多同學的爸爸是林彪死黨。

但誰也想不到蘇青丹也受到了株連。

1970年,蘇青丹作為女代表,參加了軍區空軍的黨代會,會上傳達了林立果的“講用報告”,並且狂熱吹捧,甚至說林立果的報告是第二個《共產黨宣言》,是馬列主義發展史上的第四個裏程碑。會議期間全體與會人員還和林立果合了影。林彪事件後,那次會議定性為“黑會”。

也巧了,林立果去麗園機場抓兔子的時候,上面命令機場進入戰備保衛狀態,那天派往外場的值班醫生恰巧也是蘇青丹。

為這兩件事,有人懷疑蘇青丹和“571”工程有關,便開始對其進行審查。

其實,對她個人的審查蘇青丹並不放在心上,她擔心在這關鍵的時刻影響了丈夫,不能叫吳天翔剛走出劫難又入泥潭。

開荒種地

家裏的糧食開始出現短缺。

過去,蘇青丹總是找可靠的人,到附近農村買一些議價大米,怕人看到,等到天黑以後送到家裏來。當時,國家對糧食實行統購統銷政策,這樣購買糧食叫投機倒把,被抓到黨內是要受處分的。但孩子大人要吃飯,雖然提心吊膽,卻也是無奈。

戶口上只有兩個孩子的口糧,共計每月不到五十斤,三個人吃顯然不夠。自從蘇青丹被審查後,她不敢找人買大米了。

格子跟著姥爺開荒種地。

在內場和外場之間,有一大片苗圃,一些樹被挖走了,便留下一片片坑坑窪窪的荒地。

格子放學回來,總是先到苗圃看看,星期天,就泡在那裏。

格子和姥爺先平整出一快土地,種了一片地瓜,然後他們又平整出一塊,種了一片油菜。姥爺說,等打了籽去換菜油吃。他們還種了一塊蠶豆和一塊玉米。

姥爺對格子說,我們種地的事,你不要到外面去張揚,我們別再給你媽媽添麻煩了。

苗圃是一個很僻靜的地方,平時很少有人在那裏經過,姥爺是怕別人看到才選在這裏開荒種地的。

姥爺在地頭用樹枝給格子搭了一個涼棚,格子可以在裏面看書和寫字,但格子做好作業就去幫姥爺的忙。

姥爺幹活的時候,格子幫姥爺倒水。格子還會卷煙,姥爺就愛抽她用大眾煙絲卷的煙,姥爺說吸口好,不緊也不松。

那段時間,苗圃成了格子的樂園,但有時,格子也會傷心的。

姥爺揮動著沈重的四齒耙,一下一下地翻動著泥土,格子真是心疼姥爺。姥爺真瘦啊!身體都癟進去了。舅舅們還一定以為,姥爺姥姥在這裏享福呢!其實他們在這裏連口糧都要靠自己。想到這裏,格子就有些難過,也有些生媽媽的氣了,但氣歸氣,都是藏在心裏的,她是不會和誰說。她還不到會述說心事的年齡,她和媽媽的疏遠,就是這樣一點一點的積累起來的。

下鄉支農(1)

蘇青丹在接受審查的那些日子裏,外表平靜,似乎比平時更加註意著裝。長發被精心地編起來,盤在腦後,軍帽外面不留一點亂發。軍裝都是熨過的,裏面的襯衣也從不馬虎。翻領女式軍裝,領口下要露出一個三角。那時,女兵們也只能在這個三角裏面發揮一下,不懂美的人亂發揮一氣。蘇青丹就很懂,她專門穿上海產的小翻領的確良襯衣,做工好,式樣也好,領子翻出來挺刮,顏色也是精心挑選的,要麽素氣,要麽雅氣,反正都不俗氣。

她不停地告誡自己要挺住,不能顯出心虛的樣子,但內心卻是極其忐忑不安的。她已經聽到吳天翔要提副師長的風聲了,怕因為自己的錯誤連累了丈夫,葬送了他的前程。

蘇青丹決定和吳天翔劃清界線,在接受審查的日子裏不和吳天翔見面。

一天,她找到武隊長,說:

讓我下鄉支農吧。

武隊長說:在接受審查期間,上面不會允許你離開的。

她早有準備,說:我可以每天寫思想匯報。

武隊長說:上面要求每天寫一份檢查呢!

她說:知道,我晚上回來寫,不會耽誤。

武隊長關心地說:你一個女同志,每天來回要走十幾裏的路呢!

她苦笑了一下,說:沒關系。

武隊長還是惜香憐玉的,給他聯系了一家最近的公社醫院。

機場水塔上高音喇叭裏的起床號一響,蘇青丹就出發了。

蘇青丹步行了一個小時,看到了兩排平房,灰磚墻面上用白灰刷著八個大字:救死扶傷,治病救人。她知道,醫院到了。她先找院長報了到。院長梳著油光鋥亮的大背頭,坑坑窪窪的黑臉堂上也是油亮油亮的,小眼睛上掛著副金絲眼鏡。

院長握著蘇青丹的手一直沒有松,說:太好了,我們正愁人手不夠呢!解放軍就是“及時雨”,是我們最可愛的人。說完,他才想起來松開蘇青丹的手。

院長領著她來到了婦產科。

婦產科門外排了很長的隊,走進門診室的時候,一個女醫生正在訓斥一個婦女:怎麽又是你?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怎麽弄進去的,就怎麽弄出來。那個婦女看起來四十幾歲的樣子,乞求著說:醫生求求你了,幫幫我,我疼得受不了。醫生說:你知道受不了幹嗎還要做那種事?我看你還是受得了。醫生喊:下一個。

院長朝蘇青丹笑了笑,解釋說:窮鄉僻壤,什麽疑難雜癥都有。先委屈你在這裏幫幫忙,你看行嗎?蘇青丹微笑著說:我是來向你們地方醫院學習的,我服從院長的分配。

蘇青丹看了幾天門診。農村有些病例,過去她看也沒看過,一般不到挺不過去不來就診。有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來看病,檢查時,蘇青丹發現這個婦女的會陰扯開了一寸多長參差不齊的口子,幾乎和肛門連到了一起,子宮幾乎全露在外面,血肉模糊。蘇青丹問:你生了幾個孩子?婦女說:六個。她又問:會陰從來沒縫合過?婦女說:沒有。蘇青丹說:你必須做個小手術,把會陰修補一下。婦女一聽說要做手術,掉頭就走了。她追出去的時候,婦女已走得沒影了。旁邊的醫生對他說,在農村,這種病例很多,婦女大多在家生產,產後不縫合,常年繁重的勞作,使她們大多患有子宮下垂和脫落。

蘇青丹在就診時終於動員了幾個婦女,她們同意做手術。蘇青丹親自為她們做了會陰修覆手術。

不久,就有做完手術的婦女,帶一些自制的年糕和雞蛋來看她,並拉著她的手說:感謝親人解放軍。

幾個月來,她孤寂的心總算得到了一些慰藉。

有一天快下班了,她在走廊裏看到了一個女人,痛苦地縮在角落裏。女人見她走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褲腿:蘇軍醫,救救我吧。蘇青丹打量了一下女人,雖說臉色蠟黃,但鼻子眼睛還是清秀的,她突然想起來了,面前的這個人,就是第一天看到的那個遭醫生訓斥的婦女。她說:你跟我進來吧!

她給女人做了檢查,發現女人子宮裏有金屬異物。她帶她進了手術室。為了緩解女人的疼痛,分解她的註意力,她和她聊起天,蘇青丹問:

你知道裏面是什麽嗎?

女人說:知道。

怎麽會發生這種事呢?

她感到女人的身子抖了一下,突然變得沈默了。

蘇青丹說:你不說我也知道,這大概不是你的錯。

女人哭了,說她命苦,守寡十幾年了,一直被大隊書記霸占著……這幾年他老了不行了……就使出一些下作的手段……

女人的話令人發指。

蘇青丹說:他這是性虐待,你可以告他。

女人說:誰敢告他,除非我不想活了,再說,遭他欺負的女人不只我一個……

下鄉支農(2)

蘇青丹終於從女人的子宮裏,取出了一個銹跡斑斑的手電筒蓋子。她真是佩服這個女人,她自始至終沒哼一聲。蘇青丹見女人非常虛弱,就把別人送的松糕和雞蛋送給了女人。

手術完,蘇青丹長長舒了口氣,女人身體裏的隱患總算取出來了,不會再痛了,女人今晚可以睡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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