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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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月朗星稀,長街上烏黑朦朧,空無一人。

一名婦人疾步跑向皇宮,在皇城外,守衛在宮門口的侍衛將其攔下,看著她身穿一件半舊的襖裙頭上插著一只不起眼的方頭銀簪,一派樸素的裝扮,厲聲問道:“來著何人?”

婦人忙從懷中掏出一枚金鑲玉的令牌舉到守衛面前喘著粗氣道:“小人乃壽安宮的宮人,奉太後懿旨出宮辦了件事,現在急著回去覆命,還請大人速速開門。”

兩名守衛看著令牌上面赫然雕刻著‘壽安宮’,於是對視一眼,立即將宮門旁邊的角門打開一道可供一人通過的縫隙,態度和善,就連聲音瞬間恭敬不少,說道“輩子職責所在,冒犯姑姑了,還望姑姑勿怪。”

婦人將令牌揣入懷中,點了點頭,回道:“大人客氣了,”說著從腰間的荷包裏掏出兩張銀票塞入兩個守衛手裏:“奴婢今日有事耽擱了,著實回來的晚了些,勞煩大人特地開門了。”說完草草屈膝行了一禮,快速向宮門裏跑去。

婦人小心避開巡宮的侍衛,一路跑到壽安宮,宮門口守夜的小太監認得這名婦人,連忙上前扶住她問道“溫姑姑,您這是.......”

溫姑姑雙腿酸軟硬撐著小太監的手臂大口大口的喘著氣,神色焦急聲音斷斷續續的說道:“快......快......快稟報太後娘娘,大事.......大事不好了。”

小太監扶著溫姑姑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好好好,奴才這就去稟報,您先坐著緩緩。”

溫姑姑絲毫不講究癱坐在石階上,額頭上的汗水浸濕了鬢發,直到此刻才有心思擡手用衣袖擦了擦。今夜心中焦急又跑了太遠的路,實在走不了了,忙催促小太監快進去稟報。方才焦急之下還不覺得,現在到了壽安宮,心神一松懈,只覺得雙腿無知無覺,好似不是自己的了。

片刻小太監和安嬤嬤從壽安宮裏走了出來,安嬤嬤看著癱坐在地上的溫姑姑微蹙這眉頭,將溫姑姑從地上扶起來,半抱著溫姑姑的肩讓她靠在自己身上,皺著眉的問道:“這麽晚入宮究竟發生了何事,讓你這般失態。”

溫姑姑用力抓住安嬤嬤的衣袖道“太後娘娘呢?我有急事稟報!”

“明日再報不行嗎?”安嬤嬤眉頭鎖得更深:“何事這麽急,太後已經睡下了。”

溫姑姑咬著唇思慮了片刻,道“剛剛羽林衛忽然來別莊將小公子帶走了,身邊伺候的人也都被看守了起來,今日小公子鬧著要吃含香閣的綠豆糕奴婢去給小公子買糕點,這才僥幸逃過一劫。”

“啊!”安嬤嬤驚呼一聲,大驚失色道,“我這就將太後娘娘喚起來,你與我一起來。”

說著命剛剛的小太監扶著溫姑姑在後面慢慢走,而安嬤嬤則快步走向太後寢殿,將太後喚醒。

安嬤嬤在太後耳邊則快速的將小公子的事稟報一遍。果然安嬤嬤話剛說完,太後急忙將溫姑姑叫了進來,自己披著一件外衫坐在椅子上。

溫姑姑,一進殿裏看見太後,雙腿一軟跪了下來。

一晚上的驚慌失措,一晚上的擔驚受怕,忍了一晚上的眼淚控制不住的奪眶而出,頓時淚流滿面的哀聲喚道:“太後!”

太後顧不得其他,急切的問道:“榮兒怎麽了,不是說要去莊子上住幾日的嗎,怎麽又被羽林衛帶走了。”

溫姑姑用衣袖粗糙的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回道:“今日傍晚,羽林衛的人忽然來到別莊抓走了小公子,奴婢實在沒法子才冒險來宮裏求見太後的。”溫姑姑壓低了聲線竭力讓聲音正常些卻還是掩不住哭腔。

“可曾稟報鎮安王?”太後擡手按了按眉心的穴道問道:“那陸大人怎麽說?”

“陸大人.......”溫姑姑支支吾吾不知該不該說,吶吶不語。不過事到如今,此時也顧不得許多,立即一磕到底,額頭頂著冰涼的地面,哽咽著回答道:“陸大人三日前便被羽林衛帶走了。”

“啪”的一聲,太後手掌用力的拍在桌子上,憤怒的喝道:“什麽?三日前?已經三日了,為何不來告訴哀家!”

”太後息怒“溫姑姑連忙叩首道:”王爺被帶走前曾吩咐奴婢等人,這件事不必報於太後娘娘,還說頂多三五日一切便塵埃落定,奴婢們不懂大人指的是什麽,以為大人不到五日便會回來。便聽了大人的吩咐,誰知今日小公子也被帶走了。“

太後頹然的倚靠在椅背上反覆輕聲重覆著”塵埃落定,塵埃落定。太後忽然想到了什麽,猛然擡起頭看向溫姑姑:”你可知陸大人關在哪裏?“

溫姑姑思索了片刻答道:“大人被帶走那日,奴婢命人悄悄跟在羽林衛後頭瞧了一下,去往的方向,應該是天牢。”

太後又驚又怒,顫顫巍巍的用力扶著椅子的扶手站了起來,吩咐道:“給哀家更衣備車,哀家要去天牢”

安嬤嬤扶著太後走向室內更衣,看了一眼依然跪在殿中的溫姑姑,輕輕的使了個眼色,溫姑姑知意的,連忙爬了起來,扶住太後另一邊的手臂。

安嬤嬤和溫姑姑很快的就給太後換好了衣服,再用一件長長的黑色披風將整個人都罩住,穿著妥當,太後立即帶著人走了出去。

殿外一輛樸素的青篷馬車已經備好,等太後和安嬤嬤、溫姑姑登上馬車立即向宮門外駛去。

天牢離皇宮不算遠,馬車疾馳,不過一刻的時間便到了。

馬車一停下,不必人扶,太後自己便急匆匆的跳下馬車,向天牢內疾步走去。安嬤嬤和溫姑姑跟在太後後面一路小跑。

門口的羽林衛攔了一下,還未說話,太後怒喝道:“給哀家讓開,不然哀家看了你們的腦袋!”

身後的安嬤嬤與溫姑姑也上前將攔在太後面前的長劍用力推開。

羽林衛大多都是見過太後的,太後一路向裏再也無人敢攔。

待走到最裏面的一間牢房門口,看著敞開的門裏,相對而坐的陸成澤與蕭毅瑾。

陸成澤擡頭看著站在門口的太後勾起唇角輕輕的一笑。蕭毅瑾順著陸成澤的視線轉頭同樣看向門口的太後。

太後沒有看他們,視線緊緊的鎖定在兩人面前的托盤上,素白色的酒壺,純白一片,上面一絲花紋都沒有。

宮中器物素來奢華高貴,即使是稍有位份的女官所用器物也必定雕花繪彩,這般樸素的酒壺只會裝一種酒,也只有將死之人才會用的——鴆酒。

太後的視線又看向酒壺旁邊的那只倒著的酒杯,杯底還有些許渾濁的酒水,順著杯口慢慢的流到了托盤上。太後閉了閉眼,腳下踉蹌的晃了晃,一把抓住了牢門的門框。

蕭毅瑾看到太後臉色陡然間變得毫無血色的蒼白,心中冷笑,心中滿滿惡意與快感,冷漠的問道:“更深露珠,母妃怎會來此?”

太後好似沒有聽到蕭毅瑾的聲音一般,直直的看向陸成澤,腳步踉踉蹌蹌的走向他,一下子跪坐到陸成澤的身邊。看著他不做聲。忽然猛的伸出手,一只手卡住陸成澤的脖子,一只手用力的摳著陸成澤的嘴角,聲音顫抖中帶著些許哽咽的大聲呵斥道:“吐出來,你給哀家吐出來。誰允許你去死的。”

陸成澤擡手,將那只用力摳著他嘴巴的手輕輕的握住,慢慢的收緊手掌牢牢的握在掌心。輕聲的溫和的如往常一般柔聲道:“婉婉別鬧。”

聽到這句話,太後陡然眼眶一紅,她想起了從小到大,曾經無數次,陸成澤或惱怒,或無奈,或焦急的對她說過:“婉婉別鬧,”可從來沒有一次像今日這般讓她絕望。

她想說,若是我不鬧,你可能繼續活著?便是我鬧,那又可否活下去......

眼淚控制不住的從眼眶裏溢出,順著臉頰一滴一滴的滴落。陸成澤嘆息了一聲。摸了摸袖袋,裏面空無一物,隨身帶著的帕子不知道何時掉了。於是伸出手捧起太後的臉大拇指輕柔的抹去她臉上的淚水溫聲道:“乖,別哭了。”

太後貝齒緊緊的咬住下唇,眼中的淚水流的更快“哥....哥哥......你不是說過......要永遠陪著我的嗎?”

太後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卻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抱歉,是我食言了。我太累了,支撐不下去了。”陸成澤緩緩的閉了閉眼輕輕的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吐出:“太後,您可知閹人這個稱呼對一個男人來說,是怎樣一種羞辱嗎?當年家中獲罪株連全族,男入宮女為娼。族中兄弟姐妹多數為保清白之名自盡而死,餘下族中之人不足三成。當年若不是實在不甘心,為了洗清家族汙名,我也不會茍活於世。”

“後來家族沈冤得雪,可惜族中之人再無人存活,原本我想著護著你,待你年長一些便安排你出宮為你尋一個好夫婿再去見爹娘,可惜天不隨人願,你成了寧王侍妾......”陸成澤看著太後眼中瑩瑩淚光,擡起手如少年時那般摸著她的發頂,淡淡的笑了笑,輕輕的勾起唇角轉瞬即無,恍若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那個依偎在他懷中撒嬌的少女,淺笑道:“而現在,陛下已經親政,太後便是萬人之上,天下間最尊貴的人,不會有人再會傷害您了,我也可以放心了..........”

往事一件一件恍若昨日歷歷在目,他們相依幾十年,沒想到到頭來卻依然是不得善終。來太後的眼淚一滴滴的滴落慢慢沾濕衣襟。

原來活著已經是這麽痛苦了嗎?原來活著也是一種屈辱嗎?那麽要強留一個不想活的人是不是太過自私了呢?

原來往日她所求的安定皆是踐踏在哥哥的尊嚴之上,原來往日的歡喜皆是建立在哥哥的生死之間,原來往日的尊榮皆是浸染在哥哥的鮮血之中.......

太後自己擡起手用了抹了抹臉上的眼淚,竭力的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做出陸成澤最喜歡的樣子,壓抑著哭腔問道:“那哥哥,可還有什麽話兒要留給妹妹的。”

陸成澤點了點頭“只要太後餘生安樂臣便再無遺憾,只是我從前叮囑過太後娘娘無數遍的那兩件秘密太後記得不要透露就可以了,算是.......成全臣最後的那一點尊嚴。”說完揚起嘴角露出一抹笑,抱拳拱了拱手道“最後,唯願太後平安喜樂福壽無疆”

太後用力的點點頭,卻用擡起手捂住自己的嘴,怕自己在最後的片刻時光裏哭的太過狼狽。

平安喜樂?往後餘生她又怎麽可能心安理得平安喜樂?

福壽無疆?不過虛度年歲活的在就又有何意義?

蕭毅瑾看著他們之間你來我往似有綿綿情誼,勾起以往的怒火與屈辱在心底慢慢發酵蔓延,漸漸忍無可忍,他直接起身扶著太後的肩膀,強硬的將她托起,聲音裏壓抑著憤怒道:“更深露珠,天氣寒涼,為母後玉體著想,兒臣還是送先母後回宮吧。”

陸成澤倚靠在墻角慢慢的閉上眼睛道:“是啊,夜已深,娘娘回宮去吧。”

蕭毅瑾看著陸成澤陡然煞白毫無血色的面色,以及放在膝上陡然握緊的拳頭,和手背上爆露出的一條條青筋。心中默默計算了一下時辰,便知是鳩毒開始發作了。

鳩毒發作如千刀萬剮般渾身皮膚劇痛不止,蕭毅瑾有些期待陸成澤劇痛難忍,痛哭流涕的模樣,但又怕這種情形刺激到太後心緒,只得遺憾的扶著太後的手臂將她往牢門外帶。

太後看著陸成澤閉著眼睛,便順著蕭毅瑾的力道跟著往外走去,剛走出幾步還沒踏出牢門便聽到“咚”的一聲。

太後立即轉過頭往身後望去,只見陸成澤倒在地上,側臥著,蹙著眉兩眼緊閉,嘴唇緊緊的抿著仍然會透露出一兩聲痛苦不堪的悶哼聲。雙手緊緊的捂住腹部過於用力手背上的經絡高高凸出。太後頓時心如刀絞猶如感同身受,用力掙脫,甩開蕭毅瑾的手往回走。

剛踏出一步蕭毅瑾從身後環住她的肩,用力將她圈在臂彎間咬咬牙,厲聲道“母後,您該回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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