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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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三個星期的出差,高瞻收獲頗豐,不僅近距離觀察和學習了雲貴川多地少數民族傳統民居的建築特點,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總結了新的感悟。

做一名優秀的建築師,絕不僅僅是畫畫圖,評評獎,在很多地方有自己的地標性作品,而更應該通過建築來回應時代,甚至於啟發未來。在雲貴川的幾個縣城走了一圈兒,高瞻明顯感覺到這些所謂十八線小縣城正在以日新月異的速度改變著城市的面貌,比如似乎每隔幾條繁華大街,就有正在營建得新建築或者正在清拆得舊房子。可是走了三個省份的幾個縣城,高瞻毫不意外地看到那些拔地而起的新樓絲毫沒有任何當地特色建築的任何影子。這些平庸的、“時興的”建築擠在錯落的老房子之中,毫不留情地破壞了一片小區域內的全部場地,但當地的人們卻似乎還在抱怨著城市新建築蓋得太少、蓋得太慢。

反觀在北上廣深這些一線大城市,近年來社會各個層面都對所謂舊的痕跡和舊的建築有了更加成熟和深刻的認識,不再輕易大拆大改,而是通過翻新或者修舊如舊的方式對待那些在風雨中走過來的建築。只可惜中國地大物博,城市之間在發展上似乎像是有時間差,一線城市的完成時,恰好可能是二線三線城市的現在時,而或許是十八線小縣城的將來時。

其實作為建築師,高瞻沒有任何能力改變中國城市發展過程中在建築設計上不科學或者不成熟的地方,只是經過他的實地考察,他願意在之後遠矚的項目中,以他有限的能力,讓建築呼應生活在其中的人們,在規劃空間的同時,為人們規劃未來。畢竟,盡管建築設計肯定要求新求變,但是建築本身應該在時間流逝中保持生命力,因為建築,原本就是人們企圖用空間留住時間的一種體現。

這回從昆明飛回北京,因為落地時間比較晚,所以高瞻沒喊袁祝去機場接他。拎著一大堆雲貴川特產的高瞻在從機場回家的出租車上還在盤算著明天見了袁祝去哪兒吃飯——他迫不及待想和袁祝分享這次出差的收獲,也想和袁祝分享非常非常多美麗的照片。有機會,他一定要帶著袁祝一起去烏蒙大草原旅行,讓這個內蒙小姑娘到西南的大草原上撒歡奔跑。

可憐高瞻還絲毫沒意識到袁祝已經悄悄離職。

第二天高瞻早早來到事務所,建築師們一如往常,都在埋頭畫圖改方案,但他立馬註意到袁祝的工位上坐著一個一腦袋羊毛卷兒、戴黑框眼鏡的小男生。

張夢睫見高瞻出差回來了,連忙過來介紹說這是新來的媒體實習專員,是袁祝介紹得北師大讀藝術史的博士生,因為博士做得是建築方向,所以來建築設計事務所打工,權當豐富一下相關專業知識。

高瞻張口結舌,問張夢睫袁祝去哪兒了,張夢睫回答袁祝合同到期已經離職了。高瞻楞了一下,和小羊毛卷兒打了個招呼,然後便快步回到辦公室。

關起門來,高瞻撥通袁祝的電話,不料對方正在通話,過一會再撥,正在通話,再撥,依舊正在通話。高瞻無奈,只好給袁祝發了條微信,不料,“對方還不是您的好友,請發送好友添加驗證”。

高瞻僵坐在椅子上,大腦一片空白。過了好一陣,高瞻打開電腦,給袁祝發了封郵件。可是面前的黑咖啡從冒熱氣到完全涼透,高瞻也沒有收到袁祝的回覆。

高瞻慌了,腦門滲出一層汗珠,他放下手頭的工作開車殺到袁祝家。但是很不幸,他被站崗的戰士擋在了大院門口,說沒有院裏的人過來認領他的話,他進不去大院。高瞻不顧形象,把煙頭扔在地上狠狠踩滅,結果被戰士提醒要註意素質,不許亂丟垃圾。高瞻只好灰溜溜地把煙頭兒撿起來扔進垃圾筒,他此時恨不得一拳把垃圾筒掄到天上——袁祝,你他媽的在玩什麽?

高瞻太過了解這種突如其來的失望了,當年讀書時的女朋友,後來結婚後的妻子,再加上現在的袁祝,高瞻竟然在一件事兒上栽了三回,回回都是在他投入了幾乎全部的真誠和熱情之後。當年他好不容易找到一處房租合適、離學校又不遠的公寓房間,想和女朋友搬在一起住,不料女朋友冷冷拒絕了他,然後很快提出分手。當年他費勁巴力地在紐約和巴爾的摩兩地之間通勤,周末的時間基本都花在路上了,結果妻子一封郵件發過來,坦白她不能接受和高瞻聚少離多,所以提出離婚。此時他方才想要不顧林雅眉以肚子裏的孩子相逼,一定要和袁祝繼續走下去,不成想袁祝玩了一出不辭而別人間蒸發,為什麽他寄予厚望的女人總是回報給他莫大的失望呢?

茨威格說:人最不能原諒的,莫過於被迫從真誠的熱情中醒悟,明白過來那個曾令他們寄托了全部希望的人,正是令他們失望的人。

或許這麽些年以來,高瞻也沒搞明白,萬事皆有因果,如果他當初沒有時不時地把“我為了你放棄了藤校全獎”掛在嘴邊,女朋友或許不會狠下心來提出分手。如果他當初執意去紐約尋求發展的時候,能體諒一下妻子獨自打拼多年才在巴爾的摩藝術館站穩腳跟,他的前妻或許不會輕易改嫁給一個開餐館的臺灣二代移民。如果他沒有陰差陽錯和林雅眉不清不白,還把袁祝蒙在鼓裏,或許袁祝會換一種方式和高瞻告別。

都說歷史沒有如果,但其實對於每一個升鬥小民來說,生活也是沒有如果的。這麽多年,高瞻一直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脾氣秉性。出身知識分子家庭,讀書時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工作時是行業翹楚的建築師,他哪兒還可能輕易地聽進去別人的勸說,或者時不時來個三省吾身?他親手為自己搭起來鋼筋,用鐵絲箍得死死地,然後往裏面澆灌混凝土,於是他的觀念就這麽被嚴嚴實實地封起來了,成為一座堅實而不可攻的宮殿,在那之後他的全部思維都受困於這座以他為尊的宮殿裏,哪有什麽堯鼓舜木,哪有什麽兼聽則明,哪有什麽廣開言路,哪有什麽從諫如流。可是哪怕他高瞻在遠矚事務所裏是個呼風喚雨九五至尊的皇帝,大清都亡了這麽些年了,他不過就是又一個固執己見抱殘守缺的中年人。皇帝尚且要寫罪己詔,他一個普通人又怎麽可能傲慢地目空四海夜郎自大呢?

人們似乎常常調侃說,一個年輕女人如果在短時間內迅速成長起來,那背後往往有著一段和一個男人關系匪淺的故事或者“事故”。可似乎反之情況,卻往往並不通暢。

“黃粱一夢二十年

最終是不懂愛也不懂情

寫歌的人假正經

聽歌的人最無情”

當高瞻猶如熱鍋上的螞蟻的時候,袁祝正在實驗室帶著劉鳴煒剛剛招進來的男博後做顯微鏡成像實驗。

袁祝無比慶幸自己此時可以醉心於科研,不然她似乎一時無法擺脫與林雅眉見面時,精致女人讓她體會到的深深的自卑——無關外貌長相,無關個人能力,無關社會地位——林雅眉那種從頭發梢到腳後跟的一絲不茍,是袁祝從來都做不到的,或許袁祝從來都是一個不拘小節的人,也或許她從來都是一個從心所欲的人。

其實哪怕袁祝再在實驗室多待一天,或者高瞻再早一天反應過來,高瞻和袁祝就有機會在實驗樓下的停車場正面遭遇,但是不巧的是袁祝趁著周六人少的時候和男博後完成了實驗,而高瞻則是周六的半夜,端著葡萄酒偎在沙發上對著電視節目發呆的時候,才終於想起來袁祝很可能會在實驗室出沒。

只可惜第二天,高瞻沒見到袁祝,反倒是在車裏遠遠看到了帶著孩子的張夢睫和張夢睫的老公——非常好,這倒是解釋了很多事情。

“媽的。”高瞻一拳打在駕駛座車門的玻璃上,好在玻璃強度大,不然估計車窗肯定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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