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精致女人見面這件事，很顯然在袁祝的意料之中，不過如果不是林雅眉主動出招，袁祝絕不會上趕著要跟這個女人正面遭遇。

自打張夢睫告訴她林雅眉懷了高瞻的雙胞胎之後，袁祝就隱約覺得精致女人一定會趁高瞻不在北京的時候殺到自己面前來宣誓主權——袁祝很確信一個能如此高效而迅速地制造出來雙胞胎的中年女精英絕對不會忽略掉高瞻手機裏的活躍女性朋友——事實很快證明，袁祝猜得挺準。

其實早在高瞻喝得五迷三道稀裏糊塗在林雅眉家過夜的那天，林雅眉就借用高瞻的手指頭指紋開鎖，然後把高瞻手機裏的重要內容翻了個底兒朝天。只不過她只知道高瞻有個叫袁祝的女朋友，卻不知道這個女朋友其實就在高瞻的設計事務所工作——因為袁祝根本沒有在微信裏展示過自己的照片，而她和高瞻也從來沒有單獨合過影。

因為早就有心理準備，所以當袁祝真的接到林雅眉的電話之後，她倒也沒太慌張，只不過因為她當時正在4S店保養家裏的那輛卡羅拉，所以大中午頭兒的要匆匆趕去赴約，實在讓人覺得折騰。無論如何，既然對方主動來挑釁了，袁祝也不能慫，當縮頭烏龜或者消極應戰都不是她的性格，依她在部隊的時候聽過一句話：我們不喜歡打仗，但更不喜歡被動挨打。

林雅眉給袁祝打電話的時候，聲音清脆，可是不像之前袁祝聽到過的那樣嗲聲嗲氣，所以袁祝一開始還真是沒聽出來來電的陌生女人是誰。

“袁祝袁小姐是吧？”

“是，您好，請問您是？”

“我是林雅眉，遠矚的代理律師。”

其實袁祝對林雅眉的名字不算太熟，她通常用精致女人來代指這個女人，只有偶爾和張夢睫八卦的時候，張夢睫才會提一提這位林律師的大名。袁祝反應了一下才緩過神，“您好您好，林律師。”袁祝知道來者不善，於是只應和著，不往下問話。

“袁小姐下午有空一起出來坐坐喝杯咖啡嗎？”林雅眉正好中午和客戶吃完飯之後，有幾個小時空當。

按理說這麽急著約一個不熟悉的人出來是很不禮貌的事情，但是袁祝高速運轉中的博士腦袋瓜分析認為這是林雅眉想打她個措手不及，並且不想讓她有時間聯系上高瞻——自打高瞻下到黔西南的布依族村寨之後，手機信號就時好時壞，所以想聯系高瞻還要湊一湊天時地利人和。

袁祝爽快地應了下來，保養結束之後也顧不上回家仔細打扮打扮，就一身休閑運動服，素面朝天地趕去一家叫“等待戈多”的咖啡館——袁祝不是一個喜歡到劇院裏看戲的人，所以哪怕她在倫敦待了四年，也只是象征性地去西區看過一場《歌劇魅影》的音樂劇。不然她或許會知道所謂“等待戈多”，其實是部十分著名的戲劇。

等待戈多，等待的結果是什麽都沒發生，誰也沒來，誰也沒走。

還好袁祝似乎不像是個很有耐心的人，她也一向最討厭等待。比起站在原地等別人回來，袁祝更喜歡自己走出去。

“在神的字典裏，行與路共用一種解釋。”

“仁慈在於，只要你往前走，他總是給路。”

……

興許是因為心裏蠢蠢欲動，袁祝一路開得飛快，全程三擋起步，左腳恨不得就沒松開過離合，搞得可憐的小白車在路上直突突。這麽來一通，袁祝比林雅眉先到了，不過她沒有坐在有冷氣和免費wifi的咖啡店裏等著，反而回到車裏曬著中午的大太陽。不一會，拎著路易威登手提包的林雅眉踩著點兒到了咖啡店，袁祝特意仔細瞄了瞄精致女人的肚子，不過大概因為月份還小，林雅眉並沒有顯懷。

隔著玻璃，袁祝看見林雅眉在咖啡店裏坐下，她又特意躲在車裏聽完了一首歌，然後才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咖啡店。

在精致女人對面坐定，袁祝故作抱歉地說，“林律師，對不住啊，您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4S店做保養呢，緊趕慢趕還是來晚了。”

林雅眉禮貌性地淺淺一笑，“喝點什麽？”

袁祝叫了一杯冰拿鐵，林雅眉叫了一杯柚子茶。

雖然是大白天，但是咖啡店裏光線昏暗，以至於戴著金絲眼鏡的袁祝居然看不清楚對面精致女人的表情。

林雅眉抿了一口冒著熱氣的柚子茶，本來翹著的二郎腿放了下來，人從座位上坐直了，胳膊拄在不大的餐桌上，“袁小姐，我可以直接叫你袁祝嗎？”

袁祝點點頭，直呼其名比假惺惺地叫她“袁小姐”來得實在多了。

“我常聽高瞻提起袁小姐，青年才俊，未來可期，是同齡建築師的佼佼者呢。”林雅眉這話一出，袁祝差點沒笑出聲來——精致女人連功課沒有做足，就來找她示威了。

袁祝裝出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不敢不敢，高老師過獎了。”

“我看袁祝你挺年輕的，剛畢業不久吧？”

袁祝微笑，“嗯，剛畢業，正好過來實習。”

“我猜你這麽優秀應該很招男孩子喜歡吧？有男朋友了嗎？”

這個明知故問的問題讓袁祝犯了難。理論上講，林雅眉肚子裏雙胞胎的爹就是她的男朋友，但是她總不能就這麽簡單地說出來，然後給精致女人送人頭吧。

“我現在還真沒有男朋友，姐姐您也是過來人，肯定知道，畢業季就是分手季嘛。”

大概林雅眉沒有預估到袁祝會這麽回答她，她一時竟然沒了話，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柚子茶，結果似乎還被燙了一下舌頭。

袁祝也是一時說話沒走腦子，隨口問了一句怎麽大夏天的不要杯冰飲料——袁祝還記得林雅眉不喝咖啡，但就算不點咖啡，也還有很多冷飲可供選擇。結果林雅眉逮住這個話把，扔出炸彈：

“哦，我懷著寶寶呢，孕早期還是有挺多忌口的。”說著，她還有的沒的地用手捂著完全沒有顯懷的肚子，生怕袁祝註意不到。

袁祝簡直想抽自己一個嘴巴，她只好陪笑，什麽話也沒再接著說。但是林雅眉乘勝追擊，“我和高瞻都算高齡準父母了，從備孕到懷孕真是辛苦。我也是過來人，我看妹妹以後生小孩還是要趁早。”——才沒說幾句話，就姐姐妹妹相稱了，袁祝真是想給林雅眉一巴掌。

袁祝尷尬地笑著，算是做了回答。

林雅眉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似乎對袁祝的反應很是滿意，她其實並不想和這個小了高瞻“二十多歲”的“剛畢業的學生”撕逼——不是因為她人好心善，而是因為她覺得這樣有失她的身份。

“哎呀，真是的，”林雅眉摸了摸脖子上的項鏈——這是之前她逼著高瞻給她買得施華洛世奇鉆石項鏈，“因為懷了雙胞胎，下個月婚禮的時候婚紗估計都要穿不上了。”

如果說剛才林雅眉的各種挑釁都沒有動搖袁祝的意志的話，那麽林雅眉這句自說自話終於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只見袁祝漲紅了臉，桌子下面，她已經雙手攥拳——真的，如果不是林雅眉懷著小孩呢，她真想給丫一耳光。

看到袁祝如此的反應，林雅眉知道自己已經達到目的，她拿起手機，借口客戶突然有急事，拿出一張百元鈔票壓在水杯下面然後便起身準備走人。

袁祝似乎全程都被精致女人的中年女精英氣場壓制住了，所以她被林雅眉牽著鼻子走。袁祝嘴上應著林律師別耽誤了正事，然後伸手到褲兜裏也準備掏錢結賬。

好巧不巧，正好這個空當，袁祝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高瞻來電。林雅眉狠狠地瞪了袁祝一眼，挺著腰扶著肚子忿忿地扭著腳下的貓跟低跟鞋大步離開。

袁祝實在沒有心情接高瞻的電話，於是放任手機屏幕閃爍。她掏出褲兜裏的錢夾，裏面只有兩張10塊錢，袁祝眼眶一熱，趕緊用餐巾紙按住眼睛。須臾，她緩過神兒來，收起來林雅眉留下來的紅票子，用手機支付結了賬，然後坐在安靜的咖啡館裏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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