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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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明月所著的《明朝那些事兒》裏有很多搞笑金句,比如:風蕭蕭兮易水寒,欠了債兮你要還。

袁祝留學幾年攢下來的幾千英鎊的積蓄還在她巴克萊銀行的賬戶裏,國內的銀行賬戶加在一起還有五萬左右的存款。她把活期的錢取了個整,帶上定期存款單和巴克萊銀行的賬戶流水,揣好幾乎她全部的資產,坐上地鐵——楊西盼早上打電話說他臨時有事不能來接袁祝——袁祝在電話裏聽到了楊西盼那頭兒還有個女孩的聲音,顯然昨晚楊西盼過得很好。計算了一下時間,袁祝發現坐地鐵比她自己開車要更省時間。

經過一宿斷斷續續地強降雨,這天的北京雖然黑雲壓城城欲摧,但空氣清新,泥土芬芳,撐傘走在路上,袁祝的心情也沒有之前那樣壓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車到山前必有路嘛。她不住地想象著一會見到債主之後的情境,小聲嘀咕著她提前在心裏打了草稿的臺詞。

到了一處前不著邊後不著店的茶樓外,袁祝給楊西盼發了條微信說她到了,然後趁四下無人的這個空檔,袁祝收起雨傘,躲在楊樹下點了顆煙,或許是為了平覆心情,或許是為了整理思緒,也或許是想放空一會兒——殊不知她的吞雲吐霧被茶樓二樓雅間裏的伍胡春意外地盡收眼底。

楊西盼姍姍來遲。下車見到袁祝之後,楊西盼打電話跟對方說他們到了,袁祝此時開始心跳加速,甚至沒註意到腳下的下水井蓋。她一腳踩空,涼鞋的鞋跟卡在被井蓋的縫隙裏,袁祝再猛的一擡腳,涼鞋還在腳上,但鞋跟已經不在涼鞋上了。袁祝有一瞬間的沮喪,這難道是出師不利的征兆嗎?她還是挺喜歡這雙高瞻給她買得鞋子的,而且穿了幾個月,這雙皮鞋可算稱腳了。可惜鞋跟恰在汙水下水井口,她實在不想伸手去夠。無奈,袁祝踮著右腳一瘸一瘸地跟在楊西盼後面進了茶樓。

楊西盼帶著袁祝進門的時候,債主老哥正在和伍胡春美滋滋地品茶。

眼前的情景和袁祝剛才在路上所設想得幾種可能都不一樣,債主既不是大資金鏈子黑墨鏡的社會大哥,也不是唐裝一身手串一戴的“文化人”,而是位正常打扮得大肚子中年老哥。可能因為這位老哥愛出汗,他穿得白色polo衫的胳肢窩下面和後背上還有明顯洇濕的汗漬。

見他們到了,伍胡春起身,給債主引見了楊西盼,“我這個小兄弟也是從美國回來的,你姑娘出國留學的事兒讓西盼的公司給你做,沒問題的。”

說著,楊西盼和債主老哥握了手,然後便大方落座。可是伍胡春似乎並沒有要引見袁祝的意思,袁祝戳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袁祝無暇考慮伍胡春在心中是如何編排她的,她算是看透了,伍胡春這個人就是知其白守其黑,往好了說叫亦正亦邪,往壞了說,其實就是沒有道德節操,今後她還是離這種人遠一點兒吧,免得自己不知不覺中成了什麽炮灰。

已經落座的楊西盼又起身把袁祝拉到自己身邊坐下,毫不客氣地給袁祝拿了一杯茶,然後向債主老哥介紹了袁祝。

三個男人評茶的時候,袁祝沒有說話,自顧自地摳著手頭兒塑料袋裏的幾摞鈔票,很快它們就不屬於自己了,袁祝光是想想,心裏就滴血。

聽著這幾個男人的聊天,袁祝才明白這位債主老哥準備把女兒送到加拿大去讀大學,伍胡春借著這個由頭讓楊西盼給代理出國申請的全部事宜,具體花費都好商量。

盡管這個環境雅致的茶樓是債主老哥的家當,其財力可見一斑,但一番對話中,債主老哥言談舉止間不免太過咋咋呼呼,而相比於張牙舞爪滿嘴開火車的債主老哥,伍胡春顯得異常溫文爾雅。

當年明月形容,張牙舞爪的人,往往是脆弱的。因為真正強大的人,是自信的,自信就會溫和,溫和就會堅定。然而袁祝莫名覺得伍胡春深邃眼窩中的一雙眼眸,時不時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

袁祝愈發好奇伍胡春究竟是什麽來路,只是恐怕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到盡管她媽媽欠了這個債主老哥的錢,但實際上這個債主老哥還欠著伍胡春兩百多萬——伍胡春也可以算是個放貸得,只不過他玩兒的錢數大,放得錢也都給了熟人。

要說伍胡春為什麽這麽趁錢,他十幾歲的時候就開始跟著幾個哥哥一起當“倒爺”,雖然只是小打小鬧地倒騰一些南韓的衣服,但是著實讓他完成了“資本原始積累”。後來他開始慢慢正兒八經地做外貿進出口,比如賣給朝鮮縫紉機,買古巴白砂糖,賣給俄羅斯日化用品,買烏克蘭廢銅爛鐵——伍胡春不愧是那個時候國際政治專業的大學生,對當年的蘇聯和蘇聯小弟們的國情了如指掌,投機倒把審時度勢之嫻熟簡直如易中天評價劉備所說得那樣搞笑卻又恰如其分:劉備就像是船艙裏的老鼠,總能最先察覺到誰會翻船。

一直等到楊西盼和債主老哥互相加了微信,而且把具體怎麽落實出國項目都說清楚了,伍胡春這才把話題引到袁祝媽媽欠高利貸這個問題上。

大概因為有伍胡春和楊西盼在場坐鎮,債主老哥對袁祝也十分客氣。再次確定了媽媽祝美欣的的確確白紙黑字和債主老哥簽了欠條之後,袁祝首先把塑料袋裏的兩萬一千塊錢推給債主老哥,“叔叔,這是我手裏能馬上取出來的活期,兩萬一千塊錢,您點點。”

債主老哥並沒有迫不及待地翻開塑料袋清點錢數,反倒是勸袁祝喝茶。

袁祝心裏沒底,尤其此時伍胡春和楊西盼肯定都在盯著她,這感覺著實讓人覺得如芒刺在背。從信封裏掏出來定期存款單,袁祝接著說,“然後這是一個三年的定期,存是存了三萬,還有一個多月到期,您要是不急著這一時,到期之後取出來應該是三萬三左右。”

“嗨喲,我不著急,到時候按利息算就行。”

袁祝怕得就是利息,滾一滾,利息比本金還多,這她怎麽可能受得了。無奈,袁祝拿出銀行流水,“叔叔,這裏是八千多英鎊的銀行流水,您看看,今天來得特別急所以只是打印出來了對賬單,這些換人民幣的話也有七萬多,這麽算加一起也有十三萬了。”

這時候楊西盼也插了話,從他的書包裏掏出來五摞鈔票放在桌子上——袁祝本來還納悶楊西盼怎麽今天還背個書包,但她也沒顧上多想。

沒等袁祝開口拒絕,楊西盼按住了袁祝的手,袁祝渙散不定的眼神迎上了楊西盼炯炯有神的目光。

“還差多少?剩下的我微信轉給你。”——楊西盼光是微信裏就有五萬多的“零錢”,而且其中大部分還是“死錢”,連個利息收益都沒有的那種。

其實之前,問楊西盼借錢這個念頭在袁祝腦子裏閃現過,但袁祝清楚,就算楊西盼是有錢人,但在錢的問題上楊西盼不幫她是本分,幫她是情分,而如果楊西盼真的幫了她,那麽她怕是要當牛做馬結草銜環來回報楊西盼了。

本來債主老哥就靠著收利息創收呢,結果楊西盼和袁祝這麽一搞,老哥落得個收支平衡,但礙得伍胡春的面子,老哥也沒多說什麽,張羅著兩個年輕人喝茶。

這事兒算是告一段落了,可袁祝卻一點都笑不出來,且不說她“一朝回到解放前”,更鬧心的是她還欠了楊西盼八萬多塊錢——朋友之間最怕提錢。

袁祝湊到楊西盼耳邊,小聲說請楊西盼找個律師擬一份欠條,留個字據省得以後說不清。

楊西盼也很爽快,低聲回答,“Okay。你快點把錢還我,我不要你利息了。”

袁祝還想反駁,但楊西盼不顧還有兩位老哥在場,擡手把一小塊茶點塞進袁祝的嘴裏,“好好喝茶。”

袁祝很想問問楊西盼為什麽這麽幫她,但她又不敢問——其實有些話不言自明,還是不點透更好,免得到時候沒法收場。

楊西盼本來還想再陪袁祝一起待一會,但沒坐多久就被女朋友的奪命連環call叫走了。顯然債主老哥沒想到袁祝並非楊西盼的女朋友,剛起了話柄想要對此大侃特侃,不料伍胡春把手裏的茶杯往紅木桌子上一放,開口岔開了話題,“老趙,我這兒還約了別的朋友,先走了,有機會改天再到你這兒來喝茶。”說著伍胡春轉頭看向袁祝,“小袁怎麽來的?我順路送送你。”

伍胡春都開尊口給袁祝臺階下了,袁祝感恩戴德地應了下來,又踮著腳跟在伍胡春後面,一瘸一瘸地出了門。袁祝本以為伍胡春只是客套一下,為了給她找個走人的由頭,不料伍胡春還真的給袁祝打開了車門,“看這意思還要下雨,你要去哪?順路的話我送你,不順的話我給你放在地鐵站。”

袁祝其實不想和伍胡春單獨相處——說白了,她懼怕這個男人。但是伍胡春正說著呢,天上開始劈裏啪啦掉雨點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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