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了線，袁祝已經全然顧不上高瞻和精致女人。計算了一下時間和路程，如果她現在馬上坐地鐵去虹橋，路上順利的話能綽綽有餘地趕上七點多那趟回北京的航班，這樣前半夜能到家，回家收拾一下睡一覺，第二天早上六點多的第一班飛機再去呼市。

時間很緊湊，袁祝連跑帶顛兒地去地鐵站，生怕路上哪個環節耽誤了，影響她全盤的計劃。

“嘿，他媽的。”坐在地鐵上的袁祝低聲罵了一句，惹得旁邊帶小孩的年輕媽媽狠狠地瞪了她好幾眼。經濟艙全滿了，app貼心提示商務艙還有空位，袁祝看了眼價格，一千二。咬咬牙，袁祝買了張商務艙的票。

然而手機遲遲沒有收到出票短信。袁祝感覺自己在冷氣強勁的車廂裏咕咕冒著虛汗，她上上下下劃著手機屏幕，心想要不要換一個賣家再買一張，免得再磨嘰磨嘰連商務艙都沒座兒了。但是很不巧，她前兩天才把手裏的錢存成定期，只留了三千塊錢零花，來上海的時候買機票已經花了五百多塊，她現在手頭只有卡裏不到兩千塊錢和支付寶裏的幾十塊零錢。

一時著急，袁祝開始搜索過期沒更新的信用卡能不能繼續使用。正當她等著百度刷新搜索結果的時候，屏幕上方終於顯示了提示短信，出票成功。袁祝長長舒了口氣，本來虛坐在座椅上的她向後一仰，實實地靠在椅背兒上，剛才因為空調冷氣而顫栗產生得雞皮疙瘩似乎一下子全消了，身上回暖，有如憋了很久的一泡尿終於撒了出去。

袁祝喘了喘氣兒，確認自己還活著，身體各器官正常運行，然後她下載了航空公司app，辦值機，給昨晚住得小旅館打電話退房不要押金了。一切辦妥，袁祝把頭倚在扶手欄桿上，沈浸在自己的小世界，睜大眼睛不讓自己哭出來。

緊趕慢趕，袁祝按時到了機場，本來想著終於有時間坐下吃點東西或者買杯咖啡，結果航空公司帥氣的工作人員把袁祝帶到了休息室候機，根本不需要她再花錢，飲料零食一應俱全。袁祝這才反應過來，之前她沒在候機區看見高瞻或者精致女人，原來是因為人家在這麽舒服的屋子裏候機，根本不和她這種平頭小老百姓混在一起啊。

一瞬間，袁祝實在沒忍住，眼淚奪目而出。

工作人員好心問袁祝需不需要幫助，袁祝慌張回答她沒事兒，她是餓哭了。袁祝肚子裏沒食兒，胃隱隱抽痛，於是要了杯加糖加奶的熱咖啡，就著面包小口小口地吃著。吃完之後距離登機還有點時間，袁祝到洗手間，站在鏡子面前，裏面的自己一臉油脂麻花兒，眼皮浮嚢，眼睛裏很多血絲，因為昨天沒睡好，所以哪怕今天白天頂著大太陽走了很久，臉色也還是蒼白的，臉頰上毛孔粗糙，嘴唇幹得起了皮，鼻子上全是油。

袁祝用洗手液洗了把臉，用護手霜擦了臉，擦掉護手霜多餘的油脂，撕掉嘴上的死皮，撕破了，舔了舔，有點兒鹹。用手攏開頭發，側著梳成麻花辮，袁祝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強逼著自己笑了笑，自言自語道，“少年，接下來你要扛住啊，現在吃的苦，都是為以後攢得福報”——總體上來看，袁祝算是個幽默的人，畢竟多少受過生活的苦難，所以自然生出來幾分詼諧。

剛回到休息室，工作人員提醒登機，袁祝全部行李就是一個棕色油蠟皮的斜挎包，她一身輕松地上了飛機，這樣挺好，她輕輕地走，正如她輕輕地來。

落地北京不久，飛機還沒滑行到廊橋位置，天上便開始電閃雷鳴。坐在飛機裏，袁祝都能清楚地聽到大風打在飛機舷窗玻璃上的聲音。她無比慶幸自己當機立斷趕上這趟航班，不然她沒準要在機場滯留恨不得一宿了。

袁祝出停車樓的時候，交了一筆不菲的停車費，本來就要揭不開鍋的日子因而更加雪上加霜。頂風冒雨，袁祝回到大院。因為沒有傘，從停車的地方走到樓門洞的這一小段路，袁祝跟穿著衣服洗了個澡一樣。

進屋脫下濕衣服，袁祝趕緊把已經沒電了的手機充上電，然後胡亂沖了沖洗了個熱水澡，她得要趕緊和楊西盼聯系明天回呼市的事兒。

果不其然，自動開機之後，手機上蹦出來一堆楊西盼的消息，袁祝趕緊給楊西盼回了個電話。

楊西盼秒接，語氣非常沖，跟吃槍藥了似的，“你他媽怎麽回事兒手機關機打不通？到北京沒有？下這麽大雨。”

“到了到了，我都到家了。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現在才充上電。”

“怎麽著，明天幾點走？”

“我正想跟你商量呢，我看天氣預報，這個雨要下一宿。剛才在機場好多航班都延誤了，我感覺明天早上可能飛不了了，也沒個高鐵動車，只能坐火車嘎吱過去了。”（註：北京到呼和浩特的高鐵已經在2019年底開通了。）

“那就開車去唄。”

“開車？”

“對啊，本來我也想說開車去呢，還是開車去更方便。”

“但是下雨啊。”

“不可能一路都在下雨。你查查，要是沒問題就開車去，開我車，舒服點兒。我明天早上去你家接你。”

“嗯……行。”

袁祝查了一下，果然除了北京天津這一片兒，往西往北都沒下雨。

簡單收拾了行李之後，袁祝翻出來銀行卡和定期儲蓄單，拿著科學計算器仔仔細細做算術。加出來的總數並不算多，離還清債務還差大幾萬。袁祝一時鬧心，打開衣櫃開始翻衣服——註冊個閑魚app的賬號，她打算把自己這點兒品相不錯的衣服賣出去換錢，雖然這些衣服可能也就只能定價三五十塊——她也沒別的值錢的東西了。

饒是這樣捉襟見肘，袁祝還是開車去了離家最近的石化加油站，買了五百塊錢的加油卡——到時候放在楊西盼的車上。其實袁祝不太清楚楊西盼開路虎一個來回外加在市區約莫1200公裏左右，到底需要多少油錢——她的小polo百公裏油耗不到7個，而且只要92的汽油就可以歡脫地在路上跑。她只是依稀覺得以路虎那個可怕的油耗和97或者95號汽油的價格，五百塊錢肯定是不大夠的，但是她一時又覺得買一千塊的加油卡給楊西盼，那多出來的五百塊讓她覺得邊際效應過強，所以暫且摳摳搜搜，以後再找補吧，反正來這麽一趟，她欠楊西盼的絕不僅僅是比如油錢和過路費之類的紅票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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