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高速上，袁祝強忍著一肚子疑問和火氣，狀似不經意地問高瞻認不認識醫院的朋友，能幫她媽媽祝美欣安排一次體檢，全面篩查癌癥。

“怎麽突然要查癌癥？你媽媽生病了？”高瞻聽見“癌癥”這倆字，仿佛巴甫洛夫的狗聽見了鈴鐺響。

“沒啊，就是因為沒生病所以才要做早期篩查啊，求個安心。其實你也可以給父母安排一下，歲數大了身體難免出問題嘛。”

“是啊。”高瞻揉了揉鼻子，“但是我還真不認識誰，我給你打聽打聽。”

“嗯嗯。”袁祝臉上笑著，眼神裏一閃而過的——兇意。

沈默了一會兒，袁祝開口，“對了，怎麽你突然要去歐洲？去哪兒啊？要去英國嗎？”

“哦，上回在煙臺吃飯時候你見過的孟工叫我替他去羅馬當個救火的設計競賽評委，我也是焦頭爛額的……”

“咦——”袁祝打斷高瞻，抽了張面巾紙給他，“給給給，摳鼻子就摳吧，摳完你倒是擦擦手啊。”

高瞻訕笑，接過來紙擦了擦手指。

“孟工讓你幹什麽？救火的評委？”

“嗯。昨天下午給我打得電話，很緊急，說問了幾個人要麽簽證過期了要麽時間調不開。”

“這樣啊。”

一小段對話之後，兩個人又陷入沈默，袁祝雖然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路況，但腦子裏卻在想事兒。“人類無法忍受太多的真實”，此時袁祝的中樞CPU正在處理和運行著關鍵詞為“精致女人”的文件。

到了機場之後，高瞻特意支開袁祝，然後趕緊去櫃臺取了票。他用護照夾著登機牌，然後做賊似的把護照放進包裏，以免袁祝發現，但其實袁祝在遠處一直盯著這邊兒呢，她瞄見工作人員剛才刷著身份證取出了高瞻的登機牌。

高瞻跟袁祝說不用大熱天陪他在機場耗著，他在休息室趕緊看看競賽主辦方給的資料，然後等一會就差不多安檢登機了。

袁祝假意墨跡了一會兒，高瞻果然又變著法兒地催著她離開。

於是袁祝爽快地說她先走人，然後假裝離開，躲在不遠處肯德基的點餐臺後面盯著高瞻的身影，腦子飛速運轉著，那架勢，《神探夏洛克》下一季沒有袁祝出演都不科學。

看來高瞻是坐這個航空公司的國內航線……但是他要去哪兒，又是幾點的航班呢？他為什麽要瞞著我？這事兒跟精致女人有關系嗎？高瞻到底和精致女人是什麽糾纏不清的關系？前女友？可他明明說已經好幾年沒談過戀愛了……

袁祝拿出手機在機場網站瀏覽此時可以換登機牌的這個航空公司的所有航班，做了一番排除，她輕松鎖定了上海。

正當袁祝思索著高瞻為什麽要瞞著她去上海的時候，袁祝遠遠看見穿著一身粉色裙子的精致女人到航空公司商務艙值機櫃臺辦手續。盡管是出行，精致女人還是踩著大高跟鞋，裸色魯伯托細高跟鞋的紅底深深地刺痛了袁祝的眼睛，更別說精致女人胳膊上挎著的愛馬仕鉑金包——袁祝不太清楚這款包具體要多少錢，只知道買這個包要很多錢。

別看袁祝假模假式用著愛馬仕的香水，她不過是以此營造出一種她也用得起奢侈品的假象。說到底她對所謂上流社會、富人生活只是知皮毛罷了，比如她認出來了林雅眉胳膊上挎著的鉑金包，但她不知道精致女人手裏的鉑金包其實是個高仿——不是林雅眉買不起真貨，實在是富小姐貴太太太多，好不容易愛馬仕又有個鉑金包、凱莉包到貨，往往還沒等到她收到導購的消息，貨就已經被人搶著買走了。林雅眉在愛馬仕也花過好幾萬塊錢買了各種各樣用不上的小皮具和陶瓷貨，結果她只排上過一只維多利亞系列的托特包。實事求是地講，林雅眉就算小有成就，也充其量是個靠著自己的才學和姿色殺到今天這個地步的北漂，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罷了。但是林雅眉心氣兒挺高，別人有的她也不能差了，於是她托人在廣州找了一位手藝還不錯的師父做了一只高仿的鉑金包，平時騙一騙不識貨的人——畢竟她的客戶也不全都是富太太貴小姐。

看著遠處光鮮靚麗的精致女人踩著高跟鞋一路小碎步奔向高瞻，袁祝突然大腦充血。她打開app買了張同一航班的機票，在自助櫃臺辦了值機之後進了安檢。

她也要跟去上海，看看這對狗男女到底藏著掖著要幹什麽，把她袁祝當猴耍。現在的她可不再是任人捏的軟柿子了。

袁祝並不知道商務艙有單獨的候機室，所以當她四處瞄不見高瞻或者精致女人的人影兒的時候，心裏十分慌張，擔心自己花好幾百塊錢買了機票但是猜錯了狗男女的目的地。

找了個安靜的角落，袁祝給高瞻打了個電話。

“怎麽樣，登機了嗎？”

“快了。怎麽打電話過來了？不是還在路上嗎？”

“哦，堵車了，煩的不行。怎麽，給你打電話不行啊？”

“行。”隱約間，袁祝聽到一句嗲聲嗲氣的“誰打電話找你呀”。

“對了，你要是有空的話，能不能幫我代購點東西回來呀？”

“我不一定有時間，到時候看吧，你說想要什麽？”

“我之前去羅馬的時候，羅馬博物館附近有家買巧克力的店，那裏面有各種各樣的巧克力賣，你就隨便幫我買一點，我都喜歡吃，然後他們還買可以塗面包的巧克力醬，那個你一定要幫我買一瓶，嗯，幫我買兩瓶吧，那個可好吃了。你不用買禮盒裝的，就普通包裝就行，禮盒裝的可貴了……”

通常情況下，袁祝首先絕不會開口問高瞻要禮物——這是她的個人習慣，想要什麽自己買就是了，如果買不起就賺錢，錢夠了再買，而如果想要的東西特別特別貴，袁祝會控制自己的欲望，不讓自己掉入消費陷阱。其次，如果高瞻主動問袁祝她想要什麽，袁祝也會給出個特別簡單直接的回覆，絕不會如此磨磨唧唧。再者，袁祝和高瞻通電話的時候，通常是三言兩語就結束通話，絕不會黏黏糊糊地煲粥，有什麽談情說愛的話，等兩個人見面的時候再說，電話裏看不見對方的表情，影響交流。

高瞻應著，也沒註意到袁祝的一反常態，他匆忙敷衍說他準備要登機了，袁祝故作依依不舍地掛了電話，然後她瞧見，高瞻沒撒謊，他確實要登機了——和精致女人一起，從一個屋子裏出來，走進了登機口。

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即便是剛才買了機票計劃一路尾隨高瞻和精致女人去上海，袁祝內心最深處仍然希望她腦海中的最壞猜測是錯誤的，可是現如今高瞻和精致女人一前一後檢票走進登機口，難道他們倆還能在廊橋中途分別然後上了兩架的不同的飛機不成？

袁祝一臉懵逼地坐著，大腦此時已經罷工，心臟則像是突然進入失重狀態，沒著沒落地在軀殼中懸浮。

又過了好一陣，經濟艙開放登機。袁祝進入機艙之後，發現航班的公務艙其實就相當於是頭等艙，所以從她的登機廊橋走，根本就看不到前面那些有錢人的情況。

一陣失落在袁祝的心裏油然而生。無論如何，飛上海，這個時間段這個航空公司沒有別的離港航班了，而且高瞻和精致女人就是進了這個登機口，所以一定就是這趟航班，不會有錯的，袁祝暗自鼓勵自己，心裏酸甜苦辣鹹五味雜陳。

坐定之後，袁祝反而沒有登機前那麽心砰砰亂跳了。飛機的冷氣吹得她渾身發抖，披著空乘發給她的毯子，袁祝打開手機的備忘錄，腦子裏一邊估計著下飛機之後的計劃，一邊打字把計劃記錄下來——她要盡可能地想出一個完善的計劃，到時候跟緊高瞻，看看他和精致女人到底葫蘆裏面賣著什麽藥，要是能夠把這對狗男女按在床上，然後她再拍些照片留存證據，那最精彩不過了。之後她再拿著照片狠狠地敲高瞻一筆——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了。

說來諷刺，下了飛機之後，因為高瞻和精致女人這一對“璧人”在人群中十分顯眼，所以袁祝很輕松地就鎖定了目標，跳上出租車跟在他們後面。

高瞻和林雅眉坐得出租車在上海生科院附近一家星級酒店停下。袁祝也趕緊讓司機師傅停車，師傅也挺逗，祝她捉奸成功。

高瞻和林雅眉進了星級酒店，袁祝則進了酒店對面一家小餛飩鋪子蹲點盯梢兒。

一直到晚上十一點多餛飩鋪打烊趕人了，袁祝也沒見狗男女從酒店出來。難道他們就這麽迫不及待要在床上大戰三百回合？袁祝說不清自己是難過還是生氣。

天這麽晚了，路上也幾乎沒人了，袁祝琢磨了一下，從在肯德基湊合一宿和找個便宜小旅館睡一覺之間選擇了後者。不過她還是心疼自己的錢包，不想花冤枉錢住在星級酒店或者二三百一晚的快捷酒店，於是問餛飩鋪老板打聽到了就在這店鋪樓上有一家小旅館，100塊錢一宿，睡一覺剛剛好。

小旅館的空間十分逼仄，雖然有空調，但是屋裏十分潮濕，枕頭被子還散發著濃郁的黴味。袁祝毫無睡意，躺在床上試圖放空自己，可是耳機裏傳來得一句“越過山丘，才發現無人等候”，讓她瞬間淚流滿面。

人，生而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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