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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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極其著名的詩,“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袁祝小時候一直以為這句話是她爸說得,因為打她記事兒起,家裏就有一張她爸穿著老式海軍條紋短袖站在潛艇甲板上的照片。相片上燙金的字兒,就是這句“面對大海,春暖花開”,相片背後還有她爸寫得“給可愛的美欣”,所以顯然這是老袁和祝美欣搞對象的時候,老袁寄給愛人的相片。直到現在,袁祝的媽媽還是會把這張照片放在家裏最顯眼的位置,甚至還掃描成了電子版,不僅一直存在手機裏,還重新沖洗了一張放在呼市的新房子裏。

可能是因為老爸是海軍,也可能是因為小時候在大連的海邊長大,袁祝對大海充滿著向往。

小時候,她喜歡讀《海底兩萬裏》。雖然知道鸚鵡螺號只是作者美好的臆想,尼摩船長不過是虛無的寄托,但她從書裏讀到了“只有大海才能給予人類永恒的平靜”,從那以後這個想法便一直根深蒂固地種在她的心裏。

稍稍長大之後,袁祝讀到了《火藍刀鋒》,她用楊西盼的臉帶入到小說裏的游泳天才魯炎,而她自己則是小說裏巾幗不讓須眉的蒙古姑娘烏雲格日勒,他們被秘密招募進“獸營”基地,完成魔鬼訓練,經歷實戰考驗,最後成長成為優秀的海軍偵察兵。那個時候袁祝總在想,或許她報志願的時候可以去海軍的大學,然後一步一步成長成為心目中的自己,成為在海裏暢游的人魚。

可是她的父母都不同意這個想法——入伍成為海軍並且發展成為特種兵種。袁祝一度十分不理解——周圍許多小夥伴的父母都很希望自己孩子繼承父輩的衣缽,這樣不僅參軍光榮,而且實事求是地講,這樣也能夠受到父母的蔭蔽。

直到後來的後來,袁祝機緣巧合在瀏覽視頻網站的時候,看到了一部名為“庫爾斯克”的電影,這才幡然大悟,一下子想通了當初父母阻止她的原因和背後隱藏著的父母對於孩子的深愛。

其實這一切還都要從當初袁祝的父親突然決定從大連的部隊調到北京的機關工作說起。

袁祝小的時候,她爸經常不在家,但是她和爸爸很親,大概因為每次她爸回家休假的時候都會拎著很多罐頭、餅幹回來。其實這些都是當時潛艇官兵下艇之後的夥食,她爸總會給女兒留出一些水果罐頭和壓縮餅幹,偶爾還會有高級的巧克力,因而那時候袁祝總盼著她爸回家,盡管爸爸每次回家時候的樣子都像是街上的流浪漢,身上臭烘烘,頭發長飄飄,胡子硬紮紮。

具體事情發生的時候,是某年的春天,那時的袁祝正在充分享受青春期前最後的時光。因為恰好趕上學校全部關停授課,學生都在家通過看電視裏播得“空中課堂”來學習,所以每天袁祝基本都是沒心沒肺地和小夥伴兒到處掏鳥窩烤螞蚱。

不過雖然袁祝那時候還不太懂事,但是依舊能感覺到家裏的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當時老袁在艦隊很久都沒回家,他沒給家裏通過電話,家裏打電話到艦隊也找不到老袁。袁祝的媽媽祝美欣每天神經質般地守著電話和電視,當時還在世的爺爺奶奶也從內蒙來到大連。媽媽和奶奶不像往常那樣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拌嘴,爺爺每天都去超市買很多她喜歡的零食——但她還是最喜歡爸爸帶回來的巧克力,味道醇香,入口即化,不那麽甜也不那麽苦。

有天中午袁祝照例量自己的體溫,然後打電話匯報給班主任。她剛撂下聽筒,電話鈴兒馬上急促響起。袁祝接起電話,對面是她爸爸,她剛喊了一句“爸”,原本坐在沙發上邊看新聞邊織毛衣的她媽媽扔下手裏的家什兒,撲到她身上搶過來話筒,說了聲“老袁”,然後瞬間哭成淚人,淚涕失聲。

在那之後沒過半年,她家就搬到了北京,她不得不告別自己的小夥伴們,成為一個“小北京人”。新學校裏有些小男生嘲笑她的大碴子口音,而等她放假回大連或者回呼市,周圍又有小孩兒嘲笑她口音“中不中洋不洋”。最可惡的是從此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裏,總有大人問她是北京好還是大連好,亦或是北京好還是呼市好,年少的她不知道如何回答,一開始她回答“都好都好,各有各的好”,後來她說“都不好都不好,一地更比一地爛”。

其實袁祝的父母從來沒有一五一十地告訴過她為什麽在潛艇上幹得好好的爸爸突然放棄了自己熱愛的工作,放棄了大海,到人生地不熟的北京來打拼。所以有段時間,袁祝正執青春期,因為對父親有誤解,也因為她的逆反心理非常嚴重,每天她也不太好好學習,放學的時候也不著急回家,跟著男孩子一起去網吧玩——不過袁祝倒不是去打游戲的,她幾乎可以說是游戲白癡。她是去網吧追星的。

那時候袁祝瘋狂迷戀日本文化,但是父母對她這種潛在的“精日傾向”管得非常嚴,不僅拔了家裏的網線,而且還沒收了袁祝的mp3,處理掉她用零花錢買得各種海報和貼紙,只留給她一部在當時都絕對算是“vintage”古董款的摩托羅拉V8088黑白屏翻蓋手機——除了打電話發短信,其它什麽功能都沒有,連貪吃蛇游戲都沒有。所以當她的男同學們都在網吧玩兒時下最流行的魔獸世界的時候,袁祝在土豆網上樂呵呵地看日本樂隊的演出視頻,雖然她聽不懂日語,但她能聽得懂其中夾雜著的英文,倒也樂在其中:

Loneliness, your silent whisper

Fills a river of tears through the night

Memory, you never let me cry

And you, you never said goodbye

Sometimes our tears blinded the love

We lost our dreams along the way

But I never thought

You'd trade your soul to the fates,

Never thought you'd leave me alone

那時的袁祝只關註到了頭前幾句,殊不知最後一句,一語成讖。

等袁祝後知後覺地把一些她曾經忽略掉的細節串聯起來然後幡然醒悟的時候,她的父親早已意外去世。原來當年父親的艱難抉擇,只是希望自己的父母有兒子,自己的妻子有丈夫,自己的女兒有爸爸——這或許並非最“高光偉正”的選擇,但如今的袁祝已經完全理解了父親當初的決定——當她父親突然去世之後,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爺爺奶奶也如落葉般迅速雕零,她媽媽的眼睛裏從此失去了光,而她自己似乎一夜之間長大成熟,再也拾不回曾經的童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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