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普通的工作日下午，袁祝正向胡亞倉請教問題，一陣高跟鞋叮咣叮咣的聲音吸引了她的註意力。

這好像是最近一段時間以來林雅眉第三次到訪事務所。

林雅眉直奔高瞻辦公室，視其他所有人為無物。瞧著這位精致女人今天一身淺紫色套裙，大波浪披肩發梳得一絲不茍，袁祝身上瞬間發酵出陳年老醋。盤算著，她跟胡亞倉打了個招呼，然後拿起手機到樓梯間，撥通了高瞻的電話。

手機鈴聲大作，屏幕上閃爍著“袁祝”兩個字，高瞻有點沒鬧明白，疑惑著接通電話。

“餵，親愛的，你在幹嘛呀？”大概是袁祝在國外待了幾年，張嘴就來“親愛的”也絲毫不覺得肉麻。

高瞻這邊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被叫得老臉一紅——通常袁祝都叫他高老板，偶爾還叫他高老頭兒，無論他怎麽說讓袁祝換個親切點兒的稱呼，袁祝都不聽他的。

“我在辦公室。你在哪呢？馬丁。”之前袁祝跟高瞻說她因為長得像動畫片人物馬丁，所以中學外號叫馬丁，於是高瞻想逗袁祝的時候，就會叫她馬丁。

“我也在辦公室。”

“瞎說八道。”袁祝要是真在外面工作區坐著，才不敢這麽肆無忌憚地給他打電話。

“好吧，高老板，我在外面磨洋工呢，不要扣我的工資啊高老板。”

高瞻臉上不自覺地露出寵溺的笑，言語之間流露出他不自知的溫柔，“我這兒來人正忙著呢，一會兒再說，嗯？”

“好吧，晚上去喝胡辣湯好不好呀？好久沒去了饞了。”

“嗯好，你說什麽就什麽。”

收線，袁祝滿心歡喜地下樓買咖啡，而她不知道的是今天林雅眉之所以來找高瞻，是為了撮合晚上的飯局。

高瞻辦公室這邊兒，林雅眉進來之後便毫不客氣地坐在落地窗邊的藤椅上，手裏一萬多的大象灰色普拉達手提包隨意放在地上，仿佛像是對待一百多塊錢買回來的地攤貨。見高瞻接電話，林雅眉起身走過來，雙手撐著桌子俯身看著高瞻，角度剛剛好留給對面男人想象的空間。

“高瞻，說吧，你要怎麽感謝我？”林雅眉一臉笑意，唇紅齒白，眉梢眼角風情萬種。

“什麽？”高瞻倚在轉椅靠背上，雙手交叉抱胸，一副抵觸的姿態。

“腫瘤醫院的魏主任和蔣大夫我給你約到了，你不是想和他們吃頓飯聯系聯系嗎？今天晚上在附近無名居可以吧？”高瞻確實和林雅眉提過一嘴，看怎麽和大夫私下搞搞關系，畢竟老爺子的病全指望著大夫呢。

“可以，訂得幾個人？”高瞻不由得松開胳膊——一旦涉及老爺子的事兒，他對林雅眉就沒了戒備和提防。

“六個人，魏主任，蔣大夫和他們那一個護士長，姓常，然後加上我們所代理他們案子的關律師，還有你和我。”——之前魏主任的科室遇到過醫鬧，林雅眉事務所裏的一位青年才俊關律師處理得其中的糾紛。

“好。訂得幾點？”

“七點。蔣大夫說是下午手術之後要查房。”

高瞻看時間還早，便想說晚上提前一點兒飯店見，沒成想林雅眉反駁，低頭湊向高瞻，距離近的高瞻能清楚看到對面女人臉頰上粉底也無法遮蓋的粗大毛孔。

“我的大建築師，你不去給人家大夫買點什麽送送禮啊？一頓飯就給打發了可不夠吧？”

高瞻自然說不過林雅眉，只好投降，林雅眉自告奮勇說她幫著參謀參謀買點什麽送禮體面又適合——女人嘛，與生俱來的賄賂天才。兩個人邊說邊往外走，高瞻全然忘了也就五分鐘之前，他答應袁祝要一起吃晚飯。

轎廂門打開，端著咖啡準備坐電梯上樓的袁祝一眼鎖定了正從裏面往外走得高瞻和林雅眉。

沒等高瞻和袁祝打招呼，林雅眉便點頭和袁祝示意，還很有眼色地誇袁祝脖子上戴得黑珍珠項鏈好看，高瞻尷尬地想和袁祝解釋，但礙得電梯口人多，林雅眉又催著他快走，所以高瞻沒能看到袁祝臉上的疑惑和轉而浮現得近乎憤怒的表情。

袁祝目送兩個人上了林雅眉的白色A6，同時手機收到高瞻消息：晚上臨時有應酬，明天帶你吃好吃的。乖。

盡管心裏不太好受，袁祝還是忍住了脾氣。袁祝清楚有的時候她或許過於敏感，總是疑神疑鬼杯弓蛇影的話，到頭來心裏總是背著包袱的還是她自己，多給予他人一些信任，於人於己都是好事。

林雅眉開車拉著高瞻到了SKP，高奢商店琳瑯滿目，精致商品五花八門。高瞻和林雅眉兩個人逛了很久也沒個準主意，最後在林雅眉的建議下，高瞻買了兩條巴寶莉圍巾，魏主任和蔣大夫一人一條，價格適中送人還有面子，給護士長買了一套護膚品。另外，在林雅眉幾乎赤條條的“明示”下，高瞻在施華洛世奇門店給她看中得一條項鏈結了賬，算是對其為老爺子看病牽線搭橋從中斡旋的感謝。這麽一圈下來，高瞻痛失將近三萬塊錢，夠袁祝這半年實習工資的總和了。

結賬的時候高瞻想起來，之前在三亞他沒挑到什麽好看的款式，不如趁現在在商場的機會，也給袁祝買一條項鏈，省得她總是戴著江詩丹頓送得禮物礙他的眼。不過林雅眉打斷了高瞻的思緒，不等去珠寶區仔細逛一逛，林雅眉就催著趕緊到醫院接兩位大夫，免得讓人家久等。

到了飯店大家坐定，菜上齊了，酒滿上了，高瞻莫名感覺這飯局有點兒鴻門宴的架勢。魏主任可謂是口若懸河妙語連珠，話術高明，思維縝密，明明他是座上賓，但是反客為主，勸得高瞻連喝了好幾杯酒。蔣大夫年富力強正值當打之年，他似乎不擔心晚上醫院會有緊急情況，豪爽地舉杯喝酒，讓高瞻近距離見識了成功外科大夫的海量。常護士長是位看起來五十左右歲的大姐，面容和善，只是應著其他人的話，並不搶戲，不過幾盅白酒下肚，常大姐面不改色心不跳，還是一臉笑容地參與著話題討論。

這其實都不算什麽，最讓高瞻心裏覺得“壞菜了”的是林雅眉這邊拿出開車作借口，以茶代酒，把那個年輕的關律師推出來擋酒。

看來看去，高瞻發現自己是今晚惟一的冤大頭——他求人辦事兒，自然矮人一截。

沒有袁祝那般海量的盟友，高瞻很快就不勝酒力。但是魏主任還在談笑風生，蔣大夫看起來也坦然自若，常大姐更是不露聲色，好像在打聽小關律師的婚姻戀愛狀況。林雅眉和小關律師伶牙俐齒巧舌如簧，在這酒局上八面玲瓏面面俱到。在座人中，只有已經有些打蔫兒的高瞻，強著撐起精神，努力擺出一副左右逢源的樣子。

五個人，兩瓶半茅臺，高瞻不明白為什麽中國式飯局一定要“獻祭”出來一個喝醉了的人才能算圓滿。他一直扛到把魏主任、蔣大夫和常大姐都送走，才終於卸下偽裝，東倒西歪回到包間裏的洗手間，扒著洗手臺狂吐。

吐罷之時，小關律師已經先行離開，只剩下林雅眉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等他，兩頰帶笑，雙瞳剪水。林雅眉起身過來，溫柔地摟過高瞻，用紙巾擦了擦高瞻臉上的水和頭上的汗，扶著他上了奧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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