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都在忙工作，高瞻本想著抽空和袁祝夜游西安，無奈因為各種建築師的應酬他實在走不開，所以只好轉了些錢給袁祝，放她一個人去玩兒。袁祝很不喜歡受高瞻這種突如其來的金錢賄賂，但是見高瞻堅持，也沒再過分推脫，轉而趁第二天舉辦方沒有再給小嘍嘍們安排團建的空閑時間，約了雲朵一起吃晚飯。

雲朵人如其名，長得小巧可愛。她家裏是在漢中挖石英礦的，所以是正兒八經“家裏有礦”的富人。雲朵念大學的時候多少有點兒大小姐脾氣，但袁祝倒是不太在意，尤其袁祝還比她的室友們都大兩歲，所以覺得自己作為在大熔爐裏鍛造過得“帶頭大哥”日常多照顧照顧寢室裏這些剛剛成年的小妹妹們，也是理所應當天經地義的。所以她上課給雲朵占座，下課給雲朵帶個外賣，期末和雲朵一起覆習，反正都是一些隨手之勞。袁祝覺得雲朵就是有點小公主脾氣，遇事哄著她一點兒，本質上人一點兒都不壞。

明明在西安應該體驗各種面食，結果雲朵偏偏挑了一家泰國餐廳。兩個人直接約在餐廳見面。袁祝踩點到達之後，遠遠看見提前到了的雲朵正坐著喝飲料。雲朵變了些樣子，袁祝一開始還有點不敢認，棕紅色的中分發型，巴掌小臉上畫著很時興兒的“南瓜妝”，細看一看，雲朵似乎是開了內眼角，本來就很洋氣的長相現在更加“芭比娃娃”化了。

“親愛的，這邊兒。”雲朵十分熱情地向袁祝招手，袁祝推了推金絲眼鏡，雲朵身上的幾個大logo著實要亮瞎她了。

袁祝落座，首先遞給雲朵一套CPB的護膚品——這一套就把高瞻轉給她的錢全花光了，雖然有點心疼，但是該花得錢總歸要花，更何況這錢本來也不是她的。

“不知道你平時用什麽，我就隨便買了一套，你可別嫌棄啊。”

雲朵假意推脫了一下，然後大方收下，“哎呀，你幹嘛，不用跟我客氣嘛。我都沒給你準備禮物。”

袁祝大致料到了，招招手表示毫不介意，因為她更關心兩件事，一件是雲朵那個賣高仿貨和代購的生意，袁祝盤算著之後在紐約可以給雲朵供貨，她從楊西盼那聽說只要奔著愛馬仕這一個高端牌子做就足夠了，舍下幾萬塊錢配貨，慢慢和櫃姐混個臉熟，然後就可以進階買kelly包、鉑金包這種供不應求的高級貨，帶回國內一個賺兩三千美金簡直是小菜一碟。另外一件事是雲朵在家裏安排下嫁給了一個官二代，官二代在西安交大人事處，袁祝覺得沒準以後會要求到人家，也沒準求不到，但無論如何，多個朋友多條路，少個對頭少堵墻嘛。

雲朵幾乎可以算是最熟悉袁祝的人了，所以盡管兩個人平常聯系不多，但是見了面之後，話匣子一打開就關不上了。菜上齊，雲朵開始“審問”袁祝，問她在英國過得辛不辛苦，博士畢業了接下來有什麽打算，有沒有在倫敦邂逅個什麽異域帥哥展開一段浪漫的戀情，然後發現帥哥恰好還是哪個皇室的王子——這世界上估計也就只有雲朵一個人會認為袁祝無論配哪家的國王或者王子都不算是高攀。

袁祝笑著打哈哈，“你這話說得，恨不得過幾年我就能接女王的班，然後統領整個日不落帝國似的。”她隱瞞了和高瞻正在戀愛的情況，只說自己還是老光棍一條。

“你可別告訴我你還沒過去渣男黃鼠狼的坎兒！”——“黃鼠狼”是雲朵給黃永良這位乍一看挺光溜水滑一表人才的帥小夥的外號。

“沒有，真沒有。”袁祝看著雲朵一副要拍案而起剁了黃永良的樣子，大笑著搖頭，“但是我跟你說，特別神奇，我有個跟我一個所的師妹，就我碩士在得研究所，這師妹她正好也是咱們學院的，黃永良居然跟人家小姑娘好上了。”

雲朵不無嫌棄地喝了一口飲料，接著說，“又一個不長眼睛的無知少女。”

得，一句話罵了三個人。

袁祝倒是不在意，黃永良剛剛東窗事發的時候，雲朵是第一個陪伴她安慰她的人，後來她慢慢從壞情緒中走出來了之後，雲朵也是第一個數落她眼光差的人——大概愛得深，所以更加恨鐵不成鋼吧。

“我看他們朋友圈，好像在一起挺長時間了，而且朋友圈裏各種秀恩愛。這麽多年了，黃永良也應該長長腦子了吧。”

雲朵撇撇嘴，一副“老娘才不相信渣男會轉性”的樣子。“哎，你多吃點這個蝦，別光顧著給我剝蝦。吃蝦不長肉。再說了，你看你怎麽瘦成這樣了，我的天吶大袁袁。”雲朵見袁祝不怎麽動筷子，催著她多吃點，但袁祝實在不太得意又甜又辣的菜。

“哎，對了，祝阿姨怎麽樣呀？”雲朵接著發問。

“我媽現在常住呼市了，還找了個活兒幹，忙忙叨叨的。”

“那挺好。哎，袁祝，”雲朵突然嚴肅，“那個叫紅什麽來著的那大官兒，你還要報仇雪恨啊？”

其實袁祝並沒有把她要“報仇雪恨”的想法告訴雲朵，只是大學時候她還比較年輕，嘴沒有把門的，喝酒之後提過一些“天道好輪回”或者“替天行道消滅你們”的話，然後雲朵就腦洞大開，發揮想象力猜中了袁祝的想法。

袁祝很不自然，“沒，這麽多年了。”

但袁祝似乎沒騙過雲朵，“你可悠著點兒啊，殺人是要償命的。”

雲朵嚴肅認真的樣子逗笑了袁祝，“我知道，法治社會嘛。”

雲朵給袁祝的杯子裏續上白水，“你看你現在也是世界名校的博士了，然後還要去紐約工作，多讓人羨慕。慢慢得一切都會變好的，已經發生得事兒誰也改變不了，有的時候不是要放過別人，是要放過自己。”

難得雲朵如此深刻，袁祝理解她的用心和用意，但對於雲朵的苦口婆心，她卻只能做到“虛心接受，絕不改正”。人們常說放下不在於原諒別人，而在於饒過自己，袁祝切身理解其中的意味，也想過自己以卵擊石，最好的結局不過是玉石俱焚。但是每當她開始打退堂鼓、考慮自己真的放棄的時候，袁祝總能機緣巧合的在自己的手機歌單裏隨機聽到男聲翻唱版的《我的歌聲裏》這首歌——她存著這首歌倒不是因為有多喜歡，而是借這首歌提醒自己，有些人不值得原諒。

這首歌原作者的母親曾經貪汙了多達3.6億人民幣的東北下崗工人安置費，而直到這個貪官已經入獄服刑，拿著外國護照躲在加拿大不敢入境中國的作者本人還在網絡上叫囂著她的母親無罪是被冤枉的。袁祝不清楚那3.6億人民幣本可以讓多少個家庭度過難關，可以讓多少人到中年卻突然下崗的工人不至於走上街頭出賣苦力，但她清楚得是，原本她的大姨夫和小舅舅都是光榮的社會主義建設者，但現在，一個是年過六十卻還要每天起早貪黑忙碌著學生食堂給自己多賺一些養老錢的私營小老板，另一個則是年過半百在社會上晃晃悠悠多年連基本社保都繳不出的閑散人員……生活的殘酷現實在於，施害者早早原諒了自己，受害者卻怎麽也走不出過去。

有道是，“恨不知所蹤，一笑而泯，又豈知，愛恨情仇，終難忘，刻骨銘心。”

這個話題太過沈重，袁祝打了個岔，叫過來服務員加飲料。

雲朵似乎還是放心不下，“你看沒看見過微博上有人說，‘當你看著黑洞的時候，黑洞也在看著你’，別太固執，啊，好不好？大好前程等著你呢。”

袁祝笑，雲朵肚子裏的墨水比她的還少，她們倆當年到底是怎麽考上北師大的？“好，我知道了。”袁祝鄭重點點頭。

飯後，雲朵的老公開車接老婆回家，袁祝覺得沒吃飽，在路邊找了家小門臉吃了碗水盆羊肉，然後揉著肚皮打著飽嗝溜達著往酒店走。袁祝這一路都在回想雲朵跟她說得那句話，並且從剛才開始，她的腦海裏就一直有“魔音入耳”——《犯罪心理》，袁祝曾經最喜歡的美劇，前十季二百多集她楞是完完整整地三刷過，而且還邊看邊做筆記——《犯罪心理》的吉迪恩探員不斷在重覆一句話：Nietzsche once said， when you look long into an abyss， the abyss looks into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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