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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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式草坪婚禮雖然看起來十分高級,但論起吃食,似乎遠不如在飯店酒樓裏操辦得傳統中式婚禮來得實惠。婚禮結束之後,到了晚飯點兒,還癟著肚子的楊西盼和袁祝就在plaza裏的一家意大利餐廳解決溫飽。

兩個人對面而坐,楊西盼松開領帶,解開領口的扣子,大快朵頤奮戰於面前的七分熟牛排。袁祝在國外生活了好幾年也還是用不好刀叉,而且她環顧四周環境,心裏沒底,她不想讓楊西盼太過破費,所以叫了餐單上最“便宜”的意大利面——158元一份。其實袁祝也想叫份牛排,要半熟的,切開之後肉汁還帶著紅色的那種——剛才婚禮上的牛肉她都沒好意思上前去搶,光站在一邊聞味了。但是這家餐廳的牛排全都要300元往上,袁祝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便宜點兒的意面。

楊西盼只字不提他自作主張帶袁祝參加朋友婚禮的事兒,只是滔滔不絕眉飛色舞地講著在斐濟度假時候的見聞和他到悉尼看房看酒莊的事兒。袁祝依舊努力配合出演,做一個優秀的捧哏相聲演員。但是她同時很納悶,不是說給她帶了禮物嗎?楊西盼手上除了手機就是鑰匙,禮物在哪啊?

一直到楊西盼結了賬,袁祝也沒等到禮物,正當她想著算了,沒禮物就沒禮物不礙事兒的時候,楊西盼拽著她非要去對面酒吧喝一杯。袁祝推脫,折騰了大半天了她有點累想早點回家睡覺,況且酒後駕車畢竟違法,她可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但是袁祝拗不過楊西盼——袁祝通常都拗不過楊西盼,因為她內心深處還是喜歡他的,而且這份喜歡已經太多年,就像一壇塵封老酒,不打開則好,一打開必然酒香四溢。

楊西盼叫了杯威士忌,還順便跟袁祝普及了他喝得這款單一麥芽威士忌的各種知識。袁祝作為白牛二的忠實粉絲,哪裏知道洋酒還有這麽大學問,她雲裏霧裏地聽著,時不時點頭表示讚同,但實際上因為他們坐在酒吧外面的桌子上,附近幾個小聚會的喧鬧吵得袁祝根本集中不了註意力,所以楊西盼的話她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根本沒過腦子。

楊西盼很快喝完一杯,他又叫了一杯同樣的威士忌,還叫了支雪茄。只見楊西盼拿起鑰匙上掛著得一個改錐一樣的東西捅了捅雪茄的一頭,打火點著,然後煞有介事地叼在嘴裏抽了起來。

袁祝一腦門子尼克揚式的問號,不由得心猿意馬,腦海裏竟然浮現出她所意淫得伍胡春夾著雪茄吞雲吐霧的樣子。她從沒見過真人抽雪茄,楊西盼這是拿自己當黑幫電影裏的教父嗎?

一點點火光閃爍,一縷縷白眼縹緲,楊西盼狠狠地吸了口雪茄,“袁祝!”

突如其來,袁祝嚇了一跳,游移的目光立刻鎖定在楊西盼白白凈凈的臉上。

“你聽我說!”

袁祝在楊西盼伸手要拉住她的手的時候搶先一步往後躲開,“別激動啊,有事兒說事兒。”

“你知不知道我喜歡你?”楊西盼註視著袁祝,表情認真,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

袁祝聽了,也迎著楊西盼的灼灼目光,目光毫不游移。頓時兩個人變得似乎有點兒……劍拔弩張。

“要是不提這個咱們就還是朋友。”袁祝這話說得,跟這倆人怎麽著了似的。

說著,袁祝伸手拿過來楊西盼的酒杯。不等楊西盼反駁,她躲開他的目光,不無落寞地接著說,“其實不是說我不喜歡你。我也喜歡你,你知道嗎?……而且是上高中的時候,你不知道吧?咱們

第一回見面,我就喜歡你了。酸吧?……我對你可是一見鐘情。唉,我估計你都忘了,高一運動會的時候,跑接力,我跑完就脫力直接跪那兒了,是你當時把我拖進足球場的。那時候我就喜歡你了,你肯定都不知道……唉。其實吶,其實現在我在這兒坐著,我還是喜歡你的……”

楊西盼一臉激動,打斷袁祝,“不對!”

袁祝被楊西盼這一嗓子嚇了一跳,她疑惑地擡起頭,本來手上轉著酒杯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你可能是在操場上頭回見得我,但這不是我頭回見你。”楊西盼話沒說完,賣了個關子。

袁祝的情緒也終於有了波動,“那你還什麽時候見過我?”

楊西盼抽了一口雪茄,吐了個煙圈之後才又緩緩開口,“接力開始之前,你在廁所外面洗手,當時你紅著眼睛光顧著埋頭洗臉了,我就在你旁邊洗手呢。我還納悶你那是哭來著麽?”

楊西盼這麽一說,袁祝也回想起來了當時的情景——她不算是在哭,主要是自己催吐的時候太痛苦了,嗆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袁祝不禁用手托腮,歪頭回想著十五歲的自己,臉上不由得浮現出純真燦爛的笑容。

“所以那時候你是在哭嗎?”楊西盼雙肘撐在桌子上,他現在很想知道這個十七年前的問題的答案。

“沒,我當時其實特別慘,中午吃完飯之後還沒消食就跑了800米,跑得我肚子裏翻江倒海的。哎,你是不是也是吃完飯之後馬上跑1500來著?反正吧,接力之前我去廁所催吐來著,那滋味真的是,估計吃屎都比這個來得容易。”

“你丫真行。”楊西盼的語氣雖然戲謔,眼神卻十分深情,“你知道要不是你,我們班就是第三了。”

袁祝擡眼瞄著楊西盼,滿臉狡黠的笑。楊西盼也沒再說話,含情脈脈地瞧著袁祝。

大概有那麽一會兒,誰也不知道這倆人在這個短暫的時間裏用眼神交換了什麽信息,總之當楊西盼再次伸胳膊去抓袁祝的手的時候,袁祝沒有再躲。

“跟我在一起,好不好?”袁祝從來都覺得楊西盼是個玩世不恭的紈絝子弟,直到他對她說出這句話。

袁祝一只手來回攏了攏頭發,然後扶在脖子上,“不好。”語氣溫和,仿佛她給出得是肯定答覆一樣。

“為什麽?”楊西盼揪起來袁祝的手,袁祝不由得被帶著身體前傾,“我來照顧你,你爸不是早就去世了嗎?以後有我,我來照顧你。”——楊西盼是袁祝的高中同學,所以自然知道袁祝高三時候的不幸經歷。

雖說袁祝不喜歡楊西盼提到她爸爸的事兒,但是她感激也感動於楊西盼的一片真心。袁祝微笑,雙手握住楊西盼的右手,把他往自己這邊拽了拽,“但是你看啊,現在的情況是我要去美國了,這麽一去往少了說要三年,往多了說沒準兒四年五年,也沒準兒我不回來了。你要等我嗎?”袁祝擡頭,再次迎上楊西盼熱切的目光,凝視著這個滿眼深情的男人,仿佛兩個人都還只是青春年少,“咱們都三十二了,這歲數不小了吧,你的父母不催你搞對象嗎?我是個普通家庭的孩子……我沒有別的意思啊,但是我們家沒有什麽皇位要我繼承,所以我也不想找個要繼承皇位的人。”

袁祝的一番話既冠冕堂皇,又實實在在地打蛇七寸。其實還有一點她沒說出口,袁祝還是懷疑楊西盼對她的喜歡只不過是三分鐘熱度,她害怕自己接受了這個喜歡之後無法自拔。在她和楊西盼的感情裏,她是輸不起的。袁祝對楊西盼的感情和對高瞻的感情是截然不同的,她對楊西盼的感情,是一見鐘情式的、發自內心的並且持續多年的喜愛,其中不摻染任何雜質更不帶有任何企圖,而她對高瞻的喜歡,是日久生情、細水長流並且機緣巧合的迷失,其中大部分是她對高瞻的依戀,袁祝把自己的感情寄生在高瞻身上,讓自己的心有一處臨時庇護所。

袁祝是喜歡楊西盼的,但是靡不有初鮮克終,交情似水淡長濃,她依舊還是膽怯了。

她不可能不膽怯,她在家裏陽臺上侍弄幾盆小棵石榴花的時候,楊西盼給她看得是別墅後院掛滿果實的石榴樹,她下午去超市買打折菜的時候,楊西盼吃得是自家雇人照應得京郊“特供有機蔬菜”,她喝了酒不能開車聯系代駕的時候,楊西盼打個電話就能叫過來一個叫什麽左哥的中年男人,這個男人黑黑胖胖,倒也濃眉大眼,眉宇間殘存著英姿颯爽,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左思程。袁祝琢磨琢磨有倆發現,一個是這個左哥估計當過兵,行為舉止像是個首長司機,另一個是“左思程”好像是她小時候看過的什麽電視劇的人物,袁祝印象特別深,那個人物梳個大背頭,也是濃眉大眼,戴副金絲眼鏡,整部劇裏總是翹個二郎腿吞雲吐霧,不是男主角但是比男主角還帥。有這樣一號人物隨叫隨到,袁祝吃不準楊西盼家到底什麽路數。

楊西盼沈默,慢慢松開他回握著袁祝的手。

袁祝又拿起楊西盼的酒杯,搖了搖,深棕色液體掛在杯壁上,據說這樣的酒品質高。袁祝想,此時她應該把楊西盼的這杯酒一飲而盡,以此作為瀟灑的結尾,但是她克制地把杯子推回到楊西盼的面前,看了眼手機,忽略掉高瞻發來得幾條微信,語氣平靜地說,“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家了,我先送你回去?”

楊西盼跟著袁祝上了車,除了指路,不再多說什麽。進入小區之後,雖然路燈幽暗,但清晰可見一幢幢別墅鱗次櫛比,各色各款的名牌轎車停在路邊,一點都不比袁祝在倫敦南肯辛頓“開眼界”的時候見到得次。這裏顯然聚居著北京的一批有錢人,或許他們還不能算是最頭部的那幫富人,但袁祝十分確信,這裏居民手機裏存著用來發微信紅包的零錢,也大概要比她各種銀行賬戶加在一起的資產總和還要多出許多。

路況不熟,路的兩邊又全是豪車,袁祝不敢使勁踩油門。突然,從綠化地的矮灌木叢裏竄出來一只沒有拴牽引繩的黑色拉布拉多,如果不是狗子的脖子上戴著亮瞎人眼的LED項圈,袁祝很可能一不留心就撞上去了。沒顧上旁邊坐著楊西盼,袁祝一句“手喿他媽的傻走畐”脫口而出,“遛狗不栓繩,等於狗遛狗。”

楊西盼也因為突然的剎車前沖了一下,“加小心加小心。院裏有幾家養狗的人特傻走畐,有只邊牧總欺負我家球球,我在群裏罵過丫的也不聽。”

袁祝沒說什麽,只是想起來和楊西盼吃日料的那回,楊西盼居然打包了一份三文魚刺身說是要帶給球球,她問球球是誰,楊西盼說是他家的薩摩犬,特別喜歡吃三文魚。袁祝不禁悲從中來,自己多花了兩百多塊,居然是為了給一只狗子改善夥食。

終於開到楊西盼家的別墅前,一輛路虎和一輛特斯拉停在路邊,車庫裏一個位置空著,另一個位置停著一輛黑色奔馳,看樣子似乎是S級。袁祝暗自嘲笑自己土鱉,原來這裏面每家的兩個車庫還是不夠用啊,難怪路邊兒還有亂停車的呢。有錢人的生活她從來都不了解,總以為有錢人就是用金鋤頭耕地,用金碗筷吃飯。

車停穩了,楊西盼卻沒急著下車,他反客為主,自作主張地調高了車內廣播的音量,音響裏正傳來一首曾經十分流行的歌:

那些年錯過的大雨

那些年錯過的愛情

好想擁抱你擁抱錯過的勇氣

曾經想征服全世界

到最後回首才發現

這世界滴滴點點全部都是你

……

有句網絡流行語句是怎麽說得來著,初聽不知曲中意,再聽已是曲中人。如果換成更文雅一點的說法,這或許叫做,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楊西盼和袁祝都一言不發,袁祝轉頭看外面,楊西盼轉頭看著前擋風玻璃上映出來的袁祝。一首歌曲終了,楊西盼關掉廣播,深深舒了口氣,從西服內兜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放在前擋風玻璃下面,“這是給你帶得。”

袁祝心裏咯噔一下,她坐在駕駛座,夠不著這個小盒子。看那大小,盒子裏面可別是什麽戒指吧?

“我真的九月份就走了。”袁祝的語氣中帶著央求,她再次重覆了這個事實,想要提醒楊西盼他們之間沒什麽可能談未來。

“我他媽的知道。得了,我走了。”說完楊西盼下車,西服外套甩在肩頭,領帶耷拉在胸前,似乎宣示著主人的鎩羽而歸。楊西盼頭也不回地進了別墅,走回袁祝不曾了解和體驗過的富人的生活。

小polo裏,袁祝趕緊解開安全帶去夠小盒子。打開之後發現,裏面並不是戒指,而是一條黑珍珠項鏈,黑珍珠的大小和賣得特別貴的那種進口深色的車厘子差不多。借著外面的路燈,珍珠上有彩虹般的閃光,絢麗多彩。

袁祝第一反應是想給楊西盼打電話叫他出來把項鏈還給他,她猜不出來這條項鏈具體有多貴,只是直覺覺得價格不菲。但第二反應是留下項鏈當個念想,這是她小時候情竇初開的紀念,也或許這將是楊西盼在她一生中的紀念。第三反應則是掏出手機查查類似的黑珍珠項鏈到底要多少錢——很多時候事情就是這麽簡單,金錢幾乎是萬能的度量衡。

袁祝像要逃難似的在五環上飛馳回家,但車停好之後,她卻沒有急著下車,而是貓在車裏點上了一顆煙,安靜地聽著車外時不時傳來的布谷鳥的聲音。此時院裏已經熄燈,路上也不見有人影,要不是天上掛著月亮,袁祝會以為她自己身處於什麽暗無天日伸手不見五指的十八層地獄。

袁祝小心地打開小巧的絲絨首飾盒,出神地盯著裏面的黑珍珠,灑進車裏的月光無疑讓這顆珍珠更加耀眼奪目。攥著首飾盒,袁祝遙望著斜掛在黑幕上的彎月。

“明月多情應笑我,笑我如今,辜負春心,獨自閑行獨自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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