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祝躲在車裏點了一顆煙。煙霧繚繞中，往事浮現在眼前。

黃永良是她大二夏天交往的男朋友。袁祝當時在生物學院，但其實她填得第一志願是對面的地遙學院。她高考的時候，正好是四川地震之後遙感科學一躍成為熱門學科的那幾年。因為遙感技術在震後預測次生地質災害上發揮了重要作用，所以北師大一位仙風道骨的李小文院士也常常出現在鏡頭前。

袁祝非常喜歡這種學以致用的自然科學學科，也景仰李小文院士這種醉心學術的科學家。袁祝印象特別深刻的是，李小文院士在博客裏寫的一個小笑話，說他和一位卡車司機聊天，問司機師傅知不知道遙感，司機答，“知道啊”。只見司機師傅指著卡車的檔把，“不就是這個搖桿兒嘛！”

所以高考填志願的時候袁祝報考了北師大地遙學院，她似乎篤信自己一定能夠穩穩當當地被自己的第一志願第一專業錄取。無奈她高考發揮有些失常，考分沒夠地遙學院的分數線，所以按順位被安排去學生物了，從此陰差陽錯地掉進了生物的天坑，再也爬不出來。

大一剛一入學之後，袁祝一意孤行選擇要入伍兩年去當兵，“像我爸一樣，當個軍人。”仿佛這樣是對那時剛剛去世不多久的父親的某種追憶、懷念和繼承。等退伍之後再回到學校，袁祝已經對學地學還是學生命科學沒了特別大的執念，無論是哪個學科，都像胡適說得那樣“怕什麽真理無窮，進一寸有一寸的歡喜”。所以袁祝就放棄了轉專業，不過當地遙學院有開放講座，尤其是李小文院士有講座的時候，她總會出現。

有一次遺傳學實驗課下課晚了，袁祝匆忙趕去地遙學院聽講座的時候只有第一排最中間還有一個空座，她抱著一摞書和筆記擠到中間，正好就坐在黃永良旁邊。全程，袁祝聽得特別認真，還做了好多筆記，但黃永良看袁祝拿得分明是遺傳學的書，不太像是他們學院的學生，便問了袁祝幾句，袁祝照實回答。

講座結束之後問答環節，黃永良作為大四年級已經保研了的學霸，提了幾個有深度的問題，袁祝就小聲誇了幾句提問很有水平。之後黃永良主動給袁祝留了手機號，說是有空聯系。沒過多久，黃永良組的校園樂隊要在學校夏天的畢業歌會作為嘉賓演出，邀請袁祝去看，於是袁祝特意周末沒回家。去了演出她才知道學校裏挺有名的鐵獅子樂隊就是黃永良組的。演出完後黃永良沒和同學去擼串，反而請袁祝吃了晚飯。壓了一陣馬路，晚上又發了一會短信，袁祝的初戀就交待出去了。

相比於袁祝乏善可陳的感情史，黃永良顯然是泡妹子的個中好手。他溫柔體貼，對袁祝十分照顧，很快就把袁祝哄上了床。其實本來大學生談戀愛甚至有性行為不是什麽十惡不赦的事兒，可問題是當袁祝挖空心思給黃永良準備跨年驚喜的時候，她的一個室友在宿舍爆料了學校的一條大八卦，相傳地遙學院一個校草級別的研究生把一個大一女生給搞懷孕了。

袁祝聽見這八卦之後，莫名其妙地覺得她這個家裏真的有礦的富二代室友說得人是黃永良。這不是她為自己男朋友貼金，認為他是校草，而是黃永良確實挺帥。那時候韓庚剛回國發展不多久，正是人氣最旺的時候，而黃永良在學校正好有“新街口韓庚”的諢號。

袁祝的富二代室友，雲朵，接著直接爆料說，八卦男主角就是“新街口韓庚”，說更驚天的八卦是校草同時有好多個女朋友，從博士學姐到大一新生都有，就跟個後宮似的。據說本來他藏得特別好，不過現在一下子東窗事發了。

事情發生的時候，吃瓜群眾們還不知道羅志祥是位時間管理大師，不然“新街口韓庚”就要變成“新街口羅志祥”了。

其實袁祝也曾經多次不自信地懷疑過，為啥校草學霸兼優秀學生幹部黃永良會看上她這麽一個挺平平無奇的女生，尤其在師範院校，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女生。但是黃永良總是信誓旦旦地說他欣賞袁祝的性格，而且還總能把袁祝哄得開開心心得，所以袁祝跟泡在蜜罐裏似的，慢慢地逐漸地打消了自己心裏對黃永良的懷疑，只覺得自己真的幸運地拿到了瑪麗蘇小說的女主劇本，大概老天還是眷顧她的。

聽了八卦之後，袁祝照例約黃永良一起上自習，但是黃永良說自己臨時要跟導師出差跑野外。袁祝不禁懷疑，當黃永良說他在出差的時候，會不會其實是在和別的女朋友在校外的賓館翻雲覆雨。而當他說要回宿舍睡覺，為了避嫌兩個人分頭出賓館的時候，會不會其實他又等來了下一個女朋友。當他在她耳邊鼓惑地說沒關系，安全期不用保護也不會懷孕的時候，他會不會其實跟很多女孩兒都說過這句話？當時，袁祝害怕意外懷孕，吃過許多回緊急避孕藥，搞亂了生理期規律不說，還有了嚴重的婦科炎癥……無法抑制自己的想象，袁祝只覺得一切令她作嘔。

很快，消息靈通人士雲朵向袁祝傳播了更多不堪入耳的八卦，可因為袁祝偏偏一直沒和室友提過自己的男朋友就是黃永良，所以難過和委屈只能打破牙往肚子裏咽。

雖說雲朵一向大小姐做派，但是她很敏銳地註意到了袁祝情緒上的不對勁。平時，雲朵總耗在宿舍裏刷劇看小說，所以最先發覺到近來，袁祝總悶頭在宿舍而不去教室上自習。於是就留心觀察了一下，見袁祝總盯著手機發呆，她趁袁祝不註意的時候偷偷解鎖翻了一下，然後覺得大事不妙，便趕緊打電話喊上自習的跟袁祝關系特別好但不太愛說話的孫瑾回來。

趁著晚上宿舍裏只有她們三個人的時候，雲朵試探性地問了袁祝。

雲朵一問，袁祝繃不住了，所有的情緒在一瞬間全部傾瀉。

雲朵看勢頭不好，拉著孫瑾說趁其他室友沒回來，她掏錢去學校外面的酒店開間房，她們兩個今天晚上什麽也別幹了，就陪著袁祝吧。

這倆人把袁祝哄到賓館。雲朵零花錢很多，支使孫瑾去超市和學校外面的飯店緊著袁祝愛吃的東西買，然後倆人陪袁祝說了一宿，說了很多心裏話。

雲朵這麽做真的仗義。她的家裏有礦，從小到大生活條件非常優渥，所以雲朵平時有大小姐脾氣，有時候喜歡撒嬌支使室友幫她幹個活做個事，無非食堂帶個飯，超市買個水果，門口取件快遞，上課占個座兒。盡管如此，大家依舊看不慣，並且嫉妒她有錢，於是就孤立她。袁祝倒是覺得雲朵其實沒做過什麽過分的事兒，能幫一下就幫一下，所以雲朵和袁祝關系最好。至於孫瑾，她家是甘肅縣城的，條件一般，要申請補助，平時基本上不是上課學習，就是在學校提供的勤工儉學位置打打工，不怎麽在宿舍耗著。她和袁祝關系好，是因為有次袁祝在操場跑步的時候看到孫瑾在偷偷撿水瓶子。孫瑾看見室友特別尷尬，袁祝倒挺坦然，拉著孫瑾到籃球場和體育館走了一圈，戰利品十分豐盛。孫瑾要把錢分袁祝一半，袁祝說請她喝個老酸奶就行。後來袁祝又帶著孫瑾走過幾回，孫瑾把厚臉皮鍛煉出來之後，袁祝就不幫忙了。袁祝從來沒跟別人說過這事兒，大家只知道莫名其妙的，袁祝和悶葫蘆孫瑾關系特別好。

在那晚之後，袁祝一直到放寒假都沒平覆心情，期末考試的成績也有明顯下滑，直到過完寒假她才勉強把這一頁翻篇。從此，袁祝有意避開黃永良，也不去地遙學院湊熱鬧了。雲朵也絕口不提有關黃永良的任何八卦，於是黃永良這人竟然在袁祝的生活裏慢慢消失了。

後來黃永良其實也算有驚無險地解決了當時的危機。因為他一貫在學院裏的好名聲，又和團委輔導員老師關系很好，所以他一口咬定和女孩是兩廂情願，和其他人亂搞是子虛烏有，之後因為女孩兒的肚子是捂不住的，女孩家又離得遠，所以最後整個風波就以女孩休學打胎草草了了事，黃永良寫了檢討丟了獎學金，但似乎連皮毛都沒有傷及。沒過幾年，知道這個八卦的學生畢業之後，黃永良倒是真的收斂了不少，但終歸還是沒改愛泡妹子的性情，校友會的時候認識了於曉萌，勾搭了一下學妹就上鉤了。顯然黃永良也沒想到他會再見到袁祝，當時的袁祝青澀，而且也不會打扮，他覺得這個女生沒什麽經驗肯定是處女，於是就抱著撩著玩一玩的心態下手了。

煙灰掉在褲子上，袁祝這才回過神兒來。又點了一顆煙，袁祝很想流眼淚發洩一下，但是她怎麽也哭不出來。

其實這麽多年過去了，她曾經對黃永良的厭惡和憎恨等等各種負面情緒早就已經褪色了，她無法擺脫得是心裏一個十分創傷應激的想法：黃永良毫無保護措施地進入一個又一個女孩的身體，然後又進入她的身體，這讓她在生理上覺得惡心和骯臟。而且她也永遠忘不了被自己所愛之人蒙蔽和背叛的失望和憤怒。在她發現真相的一瞬間，她的心仿佛瞬間被澆築了一層厚厚的混凝土，從此以後她的心看似無堅不摧，能經歷諸多地動山搖，風雨侵蝕。

有些人的心是一點一點隨著降溫凍住的，就好像有凝結核的水慢慢結冰一樣，這樣的心從裏到外堅硬而無情。但是袁祝的心是在一瞬間被速凍得，就好像有些高端獵奇餐廳裏把花插到液氮裏那樣，那朵花看似被凍硬了，但實際上只要輕輕一拍，整朵花就會碎成細屑，拼都拼不回去。

在黃永良之後，袁祝再沒談過戀愛，有殷勤的男同學或者師兄，她也會陷入懷疑，他是認真的，還是為了玩玩。為了消除自己的懷疑，袁祝選擇了最粗暴直接的辦法——不談戀愛，可能因為她不知道“因噎廢食”這個成語的典故吧。

其實如果換一天袁祝見到黃永良，她不會如此悵然，可偏偏在這個陽光明媚天朗氣清的周六，她遭遇了科研和感情上的雙重打擊。要知道，和黃永良不了了之之後，袁祝把全部的熱情放在學習上，然後順順利利考研去了中科院。之後，科研便是袁祝全部的情感寄托。和感情不同，科研本身是十分純粹的，好奇心驅動下提出問題，上進心促使下解決問題。科研的回報也是十分真實的，做了一天的實驗有一天的結果，做了一個月的實驗能有一個累積得質變的結果，既不需要猜心，也不需要擔心一切只是一廂情願。科研讓人踏實。

袁祝為了逃避感情帶給她的失望和懷疑而寄托於科研，可是今天科研似乎也要背叛她了。

此時，袁祝坐在昏暗又吵鬧的KTV，盡管聽不清周圍的這幫建築師們在說什麽，但她拿著啤酒瓶不斷和人碰杯，啤酒喝不盡興，又換成各種洋酒。胡亞倉正好拿著麥克在唱歌：

……

一堆男人下了班不回去

十幾個人關在KTV

唱著青春隨風遠去的回憶

說這年頭

還有什麽讓我們動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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