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袁祝還在被窩裏蛄蛹著玩手機不想起床幹活兒的時候，收到高瞻消息說晚上要和晨光中學的張校長、李副校長和林副校長吃飯，袁祝作陪。袁祝發現高瞻的微信裏寫得是：邀請你一起參加。

既然老板都這麽誠懇了，作為小嘍嘍，袁祝自然要給足這位衣食父母面子，把老師們陪好，萬一能促成這個項目，那她豈不是可以成為高瞻眼前的紅人，在事務所裏橫著走了？

說起來，袁祝覺得高瞻挺有門道。她記得念書的時候班主任李老師說過，每年這個小升初的季節，校長副校長總是會選擇手機下線，躲在教研組辦公室裏辦公，以防有太多拉關系走後門的家長打電話甚至到校長辦公室堵門。高瞻能在這時候聯系到三位領導，而且還成功把他們約出來吃頓飯，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這天袁祝的小polo限號，而她如非必要也絕不開家裏的卡羅拉——一來卡羅拉是手動擋，她開起來不熟練，二來她心裏總盤算著要不要秘密謀劃一下開卡羅拉把何之淵撞死——卡羅拉是登記在她媽媽名下的，她撞死何之淵之後趕緊去美國或者英國躲起來，反正沒有引渡條約，她肯定能在“自由”和“民主”的國家茍活很長一段時間——不過這只是個她喝了酒之後躺在床上罵街時候的遐想和瞎想，袁祝倒也不敢說自己有多高的覺悟，但是當年站在紅旗下發過的誓她還沒忘。

更何況，“No one is above the law”，這句話袁祝還記得。

袁祝偷懶兒沒去實驗室，回覆了高瞻的微信之後翻了個身，換了一邊兒接著刷小視頻，墨跡到快中午才起床。她翻了翻家裏還剩什麽她從英國萬裏迢迢背回來的特色禮物可以送給老師——當初她扛了三個34寸旅行箱回來，其中有一個箱子裏裝得全是送人的禮物，但是回國沒幾天，這一箱禮物都快被她散幹凈了。翻墻倒櫃，袁祝勉強湊出來三件。找普通紙袋子都給裝好，袁祝坐地鐵直奔事務所。

到了事務所，袁祝先去找高瞻通氣。白天工作時間，高瞻辦公室的們通常都開著，袁祝站在門外，探著身子，敲了敲玻璃門，“高老師，您現在忙嗎？”

“嗯？怎麽了？”高瞻從一摞施工圖裏擡起頭。

“哦，想提前問問您，晚上安排在哪兒啊？”

“清華西邊有家私房菜。”

“哦，挺好……然後那個，其實我想順便送老師們每人一個小禮物，您看這樣合適嗎？”

其實高瞻也在琢磨著送禮這件事兒，“你要送什麽啊？”

“額，送給張校長的話是幅畫，畫得是倫敦的那個塔橋，掛在辦公室掛在家裏都還挺好看的，給李老師的話，送得是個男女同款的劍橋包，李老師我記得她兒子現在估計差不多上大學了，背個劍橋包應該挺好看的，林校長我太不熟悉，感覺像是文科老師，所以準備了一套精裝的字典。您看這樣行嗎？”

“挺好。”高瞻停頓了一下，“我還沒想好事務所要送點什麽。”

難得高瞻在袁祝面前示弱，袁祝仔細思考，“嗯，我覺得工作室的模型特別好，您看要不把讓子涵文文他們做得模型送給我們老師？雖然只是效果小模型，但是我覺得其實做得挺好看的，而且畢竟是3D打印出來的，聽著就很高級。”事務所前年花了不少錢，裝備了兩臺進口的3D打印機，剛買來的時候還有高瞻在圈內的朋友舔著臉來蹭這臺機器。

高瞻推了推眼鏡，想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在桌面上點點畫畫。“行，就這麽辦吧，你去找個合適的盒子裝一下。”

說完，高瞻親自挑了一個建築模型。袁祝跑了好幾家精品店才找到合適大小的禮品盒，仔細做好了包裝。

害怕堵車，才下午四點，高瞻就載著袁祝往西邊趕。袁祝本以為還有別的建築師也參加，結果高瞻拎包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只把她一個人叫走了，引得工作室裏其他年輕建築師紛紛側目。於是袁祝就在眾人目光下戰戰兢兢地跟在高瞻後面，那感覺，確實如芒刺在背。

因為今天高瞻的Q7限號，所以他換了平時不常開的沃爾沃S90。路過清華西門的路口之後，車轉向，緩緩進入一條小路，頗有《桃花源記》中“初極狹，才通人，覆行數十步，豁然開朗”的意境，私房菜館緊鄰著圓明園，環境僻靜優雅，沾著皇家園林的貴氣。

袁祝不曾想過斷壁殘垣的圓明園旁邊還能有如此的地方，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四處打量。沒等多久，三位校長也打車到了，看這架勢，袁祝心裏不禁盤算著，自己的酒量能不能扛住一會兒和三位校長的輪戰呢？

菜上來之後，因為日常不吃午飯而饑腸轆轆的袁祝趕緊墊了墊肚子，然後蓄勢待發準備拼酒——大概和很多年輕一代不同，袁祝還挺喜歡所謂“中國酒桌文化”的，這大概要歸於她幾乎千杯不倒的白酒酒量，有實力自然有底氣。通常，比她能喝的沒她年輕身體好，比她年輕身體好的，沒她喝酒有經驗。袁祝常常喜歡表面上認慫，但心底裏卻暗自算計著如何把飯桌上最“大”的那個人喝得心服口服——擒賊先擒王，在酒桌上尤其適用。

只見高瞻掏出一瓶酒標十分精美的葡萄酒，說是法國帶回來的木桐酒莊的名酒。顯然張校長對葡萄酒有點研究，和高瞻熱絡地聊了起來。袁祝對葡萄酒這種洋玩意不靈光，反正配著私房菜的辣炒牛肉和田園燉雞，她只覺得這葡萄酒澀澀的刮舌頭，也喝不出來是好是賴——不過或許這些死貴死貴的葡萄酒，本來也不是單純為了讓人喝得，而是為了讓人送禮好看的。

一杯紅酒下肚，氣氛剛剛好，袁祝拿出來準備好的禮物示意高瞻送給三位校長。相比兩位男校長的客套，李曦收到劍橋包之後喜笑顏開，直誇袁祝眼光好，會挑禮物。不過顯然三位校長還是對建築模型更感興趣。模型是高瞻的最愛，他仔仔細細從裏到外介紹這個模型的制作，還趁機提到事務所這個武清度假區的項目，說建成之後邀請各位校長去玩兩天休閑一下——果然，再高冷的建築師，遇見了甲方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這幾位聊得正在興頭上，袁祝也插不上嘴，於是便客串服務員開了瓶52度的劍南春，給在場各位滿上。一盅白酒下肚，氣氛更加熱鬧。

作為語文老師的林校長對勸酒十分在行，沒說幾句話，高瞻就已經一兩白酒下肚，臉色發白，眼珠子泛紅。反觀三位校長，不論男女，葡萄酒攙著白酒喝，還依舊面不改色心不跳。

這麽幾個回合下來，袁祝聽出來了一些套路，張校長和高瞻你一言我一語，林校長適當的時候引經據典地捧一句，然後總有一位老師會和高瞻幹一杯白酒。菜還沒怎麽吃呢，五個人就幹掉了一瓶劍南春。袁祝覺得如果按這個套路喝下去，那高瞻肯定要交待在這兒，她要想轍提高自己的存在感，給高瞻分擔一些酒。

借著到包間外找私房菜老板加菜的工夫，袁祝要了瓶酸奶喝——喝酒傷胃，酸奶喝進肚子裏，據說能在胃裏面的黏膜上形成一層蛋白質保護膜，減輕酒精對黏膜的刺激——袁祝也沒查證過這個傳說靠不靠譜，總之死馬當活馬醫嘍。

回到包間，見高瞻臉色煞白，袁祝從服務員手裏接過來剛打開的茅臺，掛上一臉燦爛的笑容到張校長和高瞻座位中間，先道歉說打擾了張校長聊天，然後弓著身子，張口閉口說起來自己想念在晨光中學上學的日子、高中時光給她帶來了深遠的影響、母校的老師讓她的人生受益匪淺，真真假假的場面話把校長們哄得挺高興，借勢袁祝說要借花獻佛，借高老師的酒分別敬每位校長三杯。

高瞻雖然已經有些醉意，但是聽了袁祝這話腦子裏激靈一下，飯店的白酒盅大概有七八錢，連著來九杯就是半斤多了。不等高瞻攔她，也不等校長們反應過來，袁祝已經連幹了三杯，杯杯滴酒不剩，張校長見這架勢也有點懵，但這個當口眾目睽睽，所以他也只好喝幹一杯。袁祝把酒再滿上，張校長剛要拿過酒杯，袁祝伸手一搭，“張老師，茅臺是好酒，學生也沒什麽場合能喝這麽貴的酒，我多喝點，您少喝點，給我點機會，張老師您看成不？”

袁祝無非是想給三位校長透一下自己的酒量，並不是真的想和老師們拼酒。見袁祝這麽說了，張校長笑著把酒杯放下，囑咐了幾句喝酒不要貪杯，小酒怡情，大酒傷身。

九杯急酒下肚，袁祝感覺自己從嗓子到腚眼都是火辣辣的。高瞻邊聊天，邊時不時瞄袁祝一眼，生怕她會突然一個大頭朝下栽到地上。不過袁祝還算清醒，盛了幾碗熱湯，三口五口就吸溜進肚。

袁祝這麽一番“秀肌肉”效果還是挺顯著的，不僅校長們不纏著灌高瞻酒了，而且再兩輪酒下來，伶牙俐齒出口成章的林校長說話竟然有些舌頭打架，說話得內容也有些飄飄然不知東西和南北。袁祝搜索枯腸，用著肚子裏的剩下的一點點墨水和林老師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談著文學，談著詩歌，談著杯子碰撞在一起，談著夢最後都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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