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方才高瞻摳摳縮縮地坐在依維柯裏從工地回北京的路上，他就不由得想起來上一次袁祝給他當司機時候的情景。雖然袁祝的polo車很小，但是他仰在副駕駛座上，羊絨毯一蓋，小覺一睡，車裏安安靜靜，隱約還有好聞的香味，也是愜意。何況上回他急忙從巴黎飛回來，從落地北京之後到再從工地回到北京，袁祝全程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應應當當，要是他能有個這樣的私人助理貼身秘書什麽的，那該有多舒坦。尤其，高瞻看中了那羊絨蓋毯，回去之後在網上好一番搜索也沒找到類似的——殊不知那是袁祝好幾年以前在巴彥淖爾一家外貿商店買得出口貨。

高瞻不用猜也知道這是男女朋友約會。不過讓他有點意外的是，那年輕男人剛一轉身，袁祝就像突然漏氣的皮球一樣脫下高跟鞋，拎起這雙高跟鞋便赤腳往樓裏走去。高瞻突然覺得十分有趣，袁祝穿上高跟鞋之後和那男人身高差不多齊平，如果是戀人約會，何必辛苦穿著高跟鞋，又讓男朋友在身高上覺得沒什麽面子呢？

畢竟有些黑天了，而且袁祝沒想到這個時間高瞻會回事務所，告別楊西盼之後她只顧埋頭走路，沒註意到大步流星追上來的高瞻。所以當發現身邊的高瞻開口叫她名字的時候，袁祝嚇得差點把手裏拎著的高跟鞋扔出去。

“哎呦，我天，高老師！”

“怎麽？見我像見了鬼似的。”

“沒有沒有沒有。呃，您這是剛回來？您要上樓回辦公室呀？”

“嗯，我要查幾個模型。怎麽了？你是從哪兒回來呀？”高瞻明知故問。

“啊，我去吃晚飯來著。”

“這麽晚才吃晚飯，今天比較忙？忙什麽來著？”據高瞻觀察，袁祝如果加班的話，一般六點左右就會消失去吃晚飯，快到七點又會準時出現在事務所，十分有規律，於是他接著揣著明白裝糊塗。

“啊，啊還好，不是特別忙，就是在整理您之前去巴黎講座的內容，然後有些關於之前展會的報道已經都見刊了。”

“嗯，好。那你還要上去加班啊？”

袁祝顯然不是要上樓加班，只是去拿東西，但她聽見高瞻說要查模型，不禁有點擔心。下午的時候，吳子涵說是在做模型，但實際上在工作臺那拿個手機不停地擺弄，猜也知道是在和田鹿發微信聊天，根本就沒有全神貫註的幹活兒。

袁祝很擔心高瞻發現吳子涵做得模型又不合他的標準，高瞻才罵過吳子涵不幾天，如果再讓他逮到吳子涵對待模型不認真，估計可能就是原子彈引爆級別的爆發了，到時候不僅是吳子涵，誰的日子的都不好過，於是袁祝說，“嗯，我還要上去收尾一下。”

高瞻沒料到袁祝會順著他的意思回答。高瞻以為袁祝會回答她上樓不是為了加班，這樣他就可以套套話，接著問袁祝為什麽不直接下班而要吃完晚飯再回來，然後再追問和什麽人去吃晚飯，剛才那個男人是誰，這樣他就可以步步緊逼地讓袁祝順著他的思路乖乖就範，然後她就會被逼得失去平時的從容和淡定。

在高瞻看來，袁祝年紀輕輕但是遇事總是十分從容和淡定。臨時被委任籌備事務所慶祝趴體的時候，袁祝條理清晰地準備了全套的流程，恰到好處的聚會裝飾，豐盛可口的小食主餐，花樣繁多的酒水飲料……仿佛她為此已經準備多時。臨時被拉去救火做英語主持人的時候，袁祝大大方方地上臺，儀態端正，英語流利，思路清晰，甚至消除了高瞻自己坐在臺上時那股子揮之不去的緊張。臨時被托付到機場接他去工地的時候，袁祝貼心地給他準備了吃食，準備了蓋毯，連插線板也提前考慮到了，高瞻第一次完全放松地坐在別人的副駕駛座位上，不必操心指路，也不必時刻關註路況車況。

作為老板，高瞻自然很希望員工能夠處亂不驚有條不紊，但作為一個有點自戀兒的中年男人，高瞻希望自己能夠打破袁祝的從容和淡定，撕開包裝紙看看盒子裏裝了什麽，如同人們常常想在剛剛抹平的水泥地上踩幾腳，在尚未風幹的油漆上留下幾個手印。

這大概類似中年男人的兩大buff：逼良為女昌，和勸女支從良。

然而袁祝並沒有輕易掉進高瞻的套路陷阱，她真真假假地用話對付過了高瞻的連續發問。這不禁讓高瞻內心有點兒失望，他不接受自己在年輕女孩子面前的鎩羽而歸。

電梯轎廂裏，高瞻和袁祝並排站立，因為地面太涼，袁祝又蹬上了高跟鞋。有高跟鞋加持之後，袁祝的頭頂正好在高瞻的鼻子下面，那股高瞻十分熟悉的冷清味道在狹小空間內十分具有侵略性地鉆進他的鼻腔。不得不說，這種混合著金酒和迷疊香味道的香水和袁祝的氣質相得益彰，高瞻心裏對這個小女孩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切感覺又加了一分。

當高瞻饒有興趣地瞄著袁祝的時候，袁祝正在腦海裏排練著小電影，琢磨著怎樣才能在不引起高瞻註意的前提下藏起來吳子涵鼓搗出來的殘次品。按她的劇本，一會她要搶在高瞻前面先路過工作臺，隨意拿幾個模型收拾起來，然後把吳子涵的模型藏在其中混水摸魚。

可是到了事務所之後，高瞻大步直奔模型置物架，根本沒給袁祝留機會。

高瞻拿出游客接待中心和度假酒店的模型，在工作臺臺燈下反覆尋找角度，觀察著竹鋼格柵和玻璃墻的影子變化。落在後面的袁祝只好狀似不經意地走到工作臺邊兒上，問高瞻需不需要喝杯咖啡、高瞻拿著模型在做什麽之類的沒營養的問題，趁著高瞻全神貫註地給她解釋，袁祝然後一邊兒應著一邊假裝收拾工作臺，把殘次品收到了展示架低層不起眼的地方。

高瞻的演示和解釋令袁祝十分入迷，她認真聽高瞻給她解釋這其中的光影變化，時不時點頭表示讚同。

“高老師，您有沒有想過把這個格柵做成圖案的樣子，然後光一照留下的影子是個圖案，而不光是留下個幾何圖形？”

“就像手影那樣？”

“對對對，就是像手影那樣。”

高瞻聽了十分意外和驚喜，這種利用格柵而創造影子的技巧是他偷師光影大師Steven Holl學來得，他把這種方法巧妙地用在了需要格柵進行結構加固或者外立面保護的地方。但實際上正如袁祝所說，這種技巧的光學本質是影子的形成，既然如此，那麽他確實可以在建築的某個地方留下一個驚喜：制造一個特殊光線角度下的特別圖案，而圖案可以是任何樣式的。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點子，不過我沒有在建築裏用過這種有具象圖案的設計。”

“我覺得這樣肯定特別好玩，一個建築裏突然某個時刻，太陽一照出現一個小圖案，就跟電影裏突然出現一個彩蛋似的。”袁祝說著，在臺燈下擺起了手影，工作臺上映出來一只坐著的小貓咪的影子。

高瞻放下模型，擺出一只狗的樣子逼近小貓咪，貓咪連忙逃開，袁祝向側邊連著跨了幾步，沒站穩，高瞻眼疾手快一手拉住袁祝，一手護住袁祝的腰免得她撞上桌子角。

袁祝站穩之後輕了輕嗓子，“那高老師您先研究，我先下班了。”

捕捉到袁祝臉上一閃而過的窘迫和羞澀，又清楚聽到袁祝略有些顫抖的聲音，高瞻突然有種如願以償的快感。他接著擺弄模型。柔和的黃色臺燈燈光下，似乎還留有一絲縈繞的冷清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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