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二月，安靜了兩個多星期的城市再次吵鬧起來，路上的車水馬龍宣告著又一年春節假期的結束。

華燈初上，地面的燈光閃耀，遮掩了天上的微弱星光，月亮從圓又缺，高高掛在夜空，仿佛只不過是遠處一盞並不明亮的路燈。朝陽公園商圈，某座全玻璃幕墻外觀設計的高樓，零零散散還有幾間辦公室亮著。高檔寫字間裏的可憐“社畜”們早早結束休假返回北京，在周六的晚上辛苦工作。“八小時工作，八小時睡覺，八小時留給自己”這話顯然不適用於這些繁華高樓裏的打工人，此情此景不禁讓人想起一部老電視劇裏措辭犀利的臺詞：高樓背後有陰影，霓虹燈下有血淚。

在這座未來感十足的高樓的二十二層，一間白色調、簡潔風裝修的工作室在樓層一眾公司中脫穎而出。與往常安靜的加班日不同，今晚的遠矚建築設計事務所氣氛輕松，場面喧鬧。

“那時候北漂在畫家村的人，有一批現在已經功成名就了……”雖然高瞻並沒有喝酒，但他今天興致高昂，一反常態地講起了年輕時候的往事。

然而沒等高瞻說完，便被搶過了話把兒，“畫家村我去過啊老師，通利福尼亞嘛……”

幾杯啤酒下肚，吳子涵小臉通紅，似乎比平時更加貧嘴。

吳子涵是高瞻從自己代課得清華建築院開放課程班挑過來實習的學生，似乎正是因為吳子涵算是欽定的“空降兵”，所以高瞻對吳子涵總是有多一分的耐心和寬容。

張夢睫碩士一畢業就來事務所上班，到現在已經快十年了，她之前從來沒見過高瞻對任何其他年輕孩子有過如此的放任與縱容。在張夢睫看來，高瞻這個人大概因為從小到大都是“別人家的孩子”，而且個子也確實很高，所以總是帶著居高臨下的氣場，一副“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樣子。

原本是高瞻滔滔不絕地發表觀點，大家點頭哈腰地附和，氣氛多多少少有些沈悶，但吳子涵這麽一打岔，氣氛突然活躍了起來，大家三言兩語討論起了通州房市和北京房價，全然不顧高瞻所說得那些“上個世紀末”的軼事。

高瞻事務所的建築師們基本都是不到三十歲的小年輕，歲數比較大的老人兒只有張夢睫、沈鵬和李天清這三個人。這些小年輕有些是按項目簽合同的項目設計師，有些是剛畢業不幾年來事務所拼經驗的新人，還有幾個是過來實習得高瞻在清華的學生。總而言之，團隊平均年齡小，因而工作室似乎充滿著朝氣與活力。

今晚明明是事務所成立十周年的慶祝趴體，但坐在中央座位的事務所創始人兼主持建築師高瞻竟然被冷落了，兩旁的年輕人們熱火朝天地不知在討論些什麽。

高瞻倚在椅背上晃悠著手裏的玻璃杯，出神地盯著杯子裏搖晃的冰塊和幾片薄荷葉。

十年前，高瞻向當時所在的著名事務所提出辭呈，帶著在國外工作七八年的積蓄回到北京，在自己本科的恩師秦藝芬教授的大力支持和幾個圈內朋友的幫助下成立了自己的事務所——遠矚建築設計事務所。

時間如白駒過隙。高瞻不由得想起自己事務所剛成立那會兒，他事必躬親時的無奈和忙碌，也想起這三兩年來隨著他逐漸在國內建築圈站穩腳跟之後，自己體會到得快樂和滿足。

坐在一群年輕人中間的高瞻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盡管周圍談笑聲此起彼伏，他卻清楚地聽到了自己杯子裏大塊方冰碰撞玻璃的清脆響聲。

自覺無趣，高瞻起身到吧臺，想再續一杯無酒精的莫吉托。

其實按高瞻原本的想法，這個十周年慶祝趴體顯然是要“大操大辦”一下得，畢竟事務所從無到有的個中辛酸只有他才了解，張羅一下熱鬧熱鬧也是天經地義的。

但是事務所上一個實習媒體專員在春節前離職的時候既沒有落實好工作，也沒有做好交接，加上高瞻不肯改期，執意要在這個十年前工作室掛牌的日子慶祝，所以趴體只好從附近的西餐廳臨時改成在工作室內進行，各種準備工作全都匆匆交待給了春節假期之後才入職的實習媒體專員。

慶祝趴體臨時改變計劃之後，高瞻馬上降低了自己對這個慶祝活動的期望，雖說心有不甘，但是事已至此也沒必要在工程項目準備覆工的時候為了這個十周年慶祝而額外鬧心。

不過讓高瞻意外的是，盡管準備時間很短，但是現在看來這個慶祝趴體還真是有模有樣。無論是布置還是吃食都精致用心，有高端音響設備在播放音樂，還有有一個專門的吧臺提供啤酒、飲料和雞尾酒，頗有些外國聚會的架勢。最讓高瞻滿意的是那個實習生自己調制了無酒精的莫吉托雞尾酒，正好適合因為要開車而不能喝酒的高瞻。滿滿一個玻璃大罐子的雞尾酒有一半多都是高瞻的消耗。

“高老師，”正當高瞻站在吧臺邊上走神兒的時候，一個有些低沈的女性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高瞻轉頭看見了這個名字恰好叫袁祝的女員工，也就是張夢睫匆忙新招進來的實習媒體專員。

“嗯？”高瞻應了一聲。

“您還要添冰塊嗎？”

袁祝入職時間不長，和其他建築師們還不大熟悉，加上她是負責布置趴體的人，所以從下午到現在一直在忙活和張羅，根本沒踏踏實實地坐下來吃點東西或者和新同事們樂呵樂呵。

高瞻把最後一塊大方冰夾到杯子裏，又盛了八分滿的雞尾酒。“不用了。你辛苦。”

袁祝回給高瞻一個微笑，瞇起來的小眼睛彎彎地掛在臉上。袁祝給自己也舀了一杯清涼的莫吉托，因為一直沒得閑兒，她身上早就沁出一層薄汗。

“對了高老師，您剛才講畫家村，被打岔打過去了，但您其實說得是當時那個圓明園畫家村吧？”

話雖是問句，語氣倒是挺肯定。

“嗯。”高瞻隨口應了一句。

“我就說嘛。”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袁祝隨手擼起袖子，又回給高瞻一個親和的笑容，然後拾掇起盛冰的冰盒和已經見底的雞尾酒玻璃罐子。

高瞻楞了一下，這個叫袁祝的女孩還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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