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12月31日-1月1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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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最後一個夜晚, 8點到12點,4個小時。或者說是從電影開始起的9點到12點,3個小時。貝莉兒從未覺得這段時間如此恍惚難熬。

她不知道時間是怎樣過去的,好像很快又很慢。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麽這麽作死, 同意公舉這樣過分的舉動。將頭靠在她肩上, 一起吃火鍋,看電影, 他們兩個好像一對情侶。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想到他們身處的這裏, 似乎有另一個視角在遙遠的天上看著他們。漆黑的雪夜,厚重的雲層, 群山之巔中, 懷抱這縷小小的燈光。有最熱鬧的聲音,細細地從雪中盤旋而上, 夜幕從天穹之上蓋下來,覆蓋著他們,靠在一起的身體。

屏幕上的小人浮光掠影, 歡笑著說自己的故事,雪夜呼嘯,他們在這裏坐著,身後是別墅的光,泳池的熱氣仿佛還烤著後背,更加溫暖實在的是彼此依靠的另一具身體的溫度。即使隔著羽絨服,身體能感受到的重量告訴她脈動,脈動而傳遞熱量。這個重量, 這樣熟悉,他們在雪中互相扶持,彎著腰穿過暴雪,從山的這一頭,到另一頭去。

……其實貝莉兒明白自己為什麽這樣的遷就他,因為她喜歡他。其實這不對,她知道,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知道不對。這像是……像是,兩條不相交的線,不是平行線,其實根本就不是線。那頭銀發靠在她的肩上,發絲從橙紅色上溜下來,像一路燃燒的火焰,灼燙她的眼。心臟在跳著,身體也僵硬著,但是總會習慣而軟下來的,她用手機和他溝通,吃著火鍋,告訴他關於這部電影的所有事。

【這個電影說的是個縣官……】

她打了長長的一排字,前因後果,其情始末,希望能幫他更好地了解,聽不懂也可以真的和她一起看。公舉認真地看,然後問她:【是一部喜劇電影,對嗎?】

對,恭喜你答對。她露出個笑:“yes。”

他臉上也露出個高興的笑,但是沒有離開她的肩膀,而是這樣歪著,仰著臉朝她看來。這是笨蛋才會淪陷下去的人,她是個笨蛋。這家夥一身缺點,除了長得漂亮的那張臉以外一無是處,任性、傲慢、頤指氣使,趾高氣揚,他還挑食。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但是他們昨天做了一大堆肉丸子和餃子,結果他今天就只抱著牛排碗。

貝莉兒知道自己是個笨蛋。可是事情就是這樣子,即使她知道他根本看不懂她的電影。就是因為他看不懂,所以只要他想,她願意滿足他。

【我覺得它和你說的語言不一樣。】

【恩,那是粵語。】

她又得忙著向他解釋什麽是粵語,是她國家的一種方言。火鍋在滾了,又一批餃子和丸子出鍋,她正常的聳了一下肩膀,他很自然的將頭挪開,看著她爬起來,蹲去那邊舀餃子。這個場景不知道為什麽會這麽熟稔,熟稔得好像他們這麽做過了成百上千次。爐子旁有三個大碗,一個放火鍋料,一個放牛排,一個放燒烤蔬菜,他們如果要吃什麽,就自己去公碗裏拿。貝莉兒捧著碗搖了搖,把黏連在一起的餃子抖開,瑪利多諾多爾很感興趣地看著,坐起來。

之後那個搖碗的任務就分派給了他,她坐回來,他仍靠在她肩上,歪著頭一邊看視頻,一邊抱著碗,有一下沒一下慢吞吞地搖。搖一會兒,看她碗裏吃完了,給她勺兩個餃子,然後自己來一塊牛排。貝莉兒強行把餃子塞給他:“eat!”他低頭看了看碗,也乖乖的吃掉。

公舉靠在她肩上,愜意的向她展示自己另外一面,相處得越久她就覺得越了解他。初見面的頤指氣使、欠揍傲慢,聖誕節的一本正經、溫柔體貼。每天起來都一絲不茍地要求自己,如果打扮得不好看在她面前他就不開心。他也會犯懶、孩子氣,一點點兒的任性。

餃子捏了太多,實際上根本吃不完。貝莉兒把它們煮熟都集中在大碗裏,一邊想,只有今晚也好。反正以後也不會再有這個機會,讓他靠著她的肩膀,一起看電影。

這部電影已經放到一半,僅僅過了一個小時就放完了。雪還在下,酒精爐已經冷了,他們要等跨年,於是將篝火添了點柴,重新打開一部電影。這回放的是美國大片,英文配音,中文字幕,貝莉兒問他:【看得懂嗎?】

瑪利多諾多爾:【比上一部懂多一點。】

事實證明他並沒有多懂多少。電影看到一半,他睡著了。抱著的牛排的碗落在腿上,貝莉兒輕輕的往旁邊看。他閉著眼睛,朝她肩上蹭了蹭,發出沈沈規律的呼吸聲。她完全是下意識地摸了摸他的頭,於是他拉住她的手,讓她別打擾他。

“莉莉……”

他的嘴裏發出模糊的聲音,他還知道是她,叫她的名字。

“No。”

貝莉兒幫他把牛排碗拿到另一邊去,然後看了他很久。大概真的就是人長得好看,做什麽事都有優待。她想,看見他那雙眼睛,他那精致嬌嫩的面孔和鮮艷的唇她就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他很美麗,她只是覺得他很可愛。任性的一面很可愛,孩子氣的一面很可愛,回想起他們見面那時候,他那欠揍樣氣得她要吐血了,可是回想起來,仍然覺得那個瞪著眼睛冷冰冰的樣子,可愛得讓人想揉他的臉。

她想她這樣真的很壞,可是只有今晚,不是嗎?所以原諒她好啦。她戳了戳他的臉,公舉皺起眉。“莉莉。”他說:“……莉莉。”雪花落在他的臉上,癢癢的。他皺著眉拂去雪花,嘴裏念著:“……莉莉。”貝莉兒說:“那是雪,不是我哦。”她沒有用英文,大約是聽見聲音,他模糊的看了她一眼,那雙綠眸掀起,寶石在火光中驚鴻一瞥。

然後又閉上。雪花落在他唇上,連嘴都不必張開,她聽見他舌下的兩次擊打,空氣有聲。他說:“莉莉。”

後來貝莉兒也睡著了。這兒不是個睡覺的好地方,又冷,天上又下著雪,又點著火,卻沒法爬起來看和添柴。她只是不忍心叫醒他,想著到12點再喊他吧,一起倒計時,然後再回房去,鋪好鋪蓋,脫掉衣服,躲進溫暖的被窩裏,一覺到天亮。但是她看著電影,看著看著,她頭一低,也睡著了。

空氣很冷,露在外的冷意,又很暖和,貼在一起,呼吸的熱氣。她聽見iPad還在放,音響還在工作,只是眼皮很重,擡不起來。臉上總是癢癢的,一點一點的冰冷,那是雪花落在臉上,為什麽醒著的時候沒有感覺呢?啊,的確很癢。她模糊的聽見音響熱鬧著,急急的BGM高高低低地響起。火鍋冒出最後一個氣泡,咕嚕一聲,停下來。

時光仿佛永遠停止在這裏,貝莉兒不知道,如果時間永遠停止在這一瞬間就好了,甜美的夢,相依相偎的夢境,滿足她內心最深處,那個讓人發笑又過分的渴望。她想自己是在漂浮,飄啊,飄啊,飄向空中,永不止息。然後在那一瞬間她狠狠地掉在地上,臉砸在雪裏,還有一個光滑堅硬冰冷的東西,差點把她的鼻血都擠出來,肚子上一個重量砸得她一個窒息。

哐當當,雪球上的小桶被撞掉下去,在地上咕咚咚滾了兩圈,滾遠了。

貝莉兒和瑪利多諾多爾狼狽地從雪裏爬起來。他們兩個都睡著以後沒人保持平衡,瑪利多諾多爾睡著的姿勢本來就是歪的,他又太重,把貝莉兒壓進了雪屋邊的那個雪球上。

“are you OK?”他們花了好一會兒才搞清楚發生了什麽事,彼此都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瑪利多諾多爾漲紅了臉,是他要求看電影,他還抱著碗睡著了,簡直丟臉死了,明明白白地告訴花兒“我很無聊我是個逞強的笨蛋”。貝莉兒捂著鼻子,淚流滿面,堅硬的冰砸得她臉上一片紅,他又忙摸著她的臉,幫她看有沒有問題。

那雙黑眼睛盈著淚看著他。瑪利多諾多爾都來不及想入非非。他捧著她的臉重覆問:“莉莉Are you OK?”貝莉兒吸了口氣的說:“No……”頭發被扯得難受,好像有什麽東西掛著,她摸了半天終於拿下來,拿到他們面前,映著火光是一段黑色的線。

瑪利多諾多爾:“……”

貝莉兒本能地拉了拉那線,又長又重,她順著往下看,線一直延伸到雪裏。……媽呀這啥玩意?她往下彎腰,感覺好像那雙扶著她的手滯澀了一下,貝莉兒順著線摸去了屋邊的雪球,發現雪球下面似乎是……一個盒子。

一個盒子,埋在雪球裏,連著一段長長的線,這場景有點似曾相識,貝莉兒看著瑪利多諾多爾。公舉的臉背著光,他還睡得頭發衣服淩亂,臉漲得更紅了,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莉莉……”貝莉兒拿著線emmm,她站起來,往另一個雪球那邊走。

另一個雪球下面也有盒子,長長的線,繞著雪球轉了三圈,間諜似的藏在那裏。貝莉兒完全醒了,她哭笑不得地拿著盒子和線。“what’s it”瑪利多諾多爾狼狽地說:“the present of tonight。”

明顯看得出來他想保密,倒計時的時候給個驚喜。他藏得夠深的。貝莉兒哈哈哈笑起來。

這下都不需要醒神冷水什麽的,他們完全醒了。看了看時間,睡過去快一個小時,已經十一點半了,某種程度上,也算加速完成了今晚等待倒計時的任務、他們彼此望望,不好意思地相視一笑。

火已經快熄滅了,冷氣從地上席卷過來,還好是這時候醒了,不至於著涼。貝莉兒把盒子在雪球下擺擺正,然後和瑪利多諾多爾一起收拾著剩下的殘羹。火鍋冷得開始凝固在那裏,上面一層厚厚的油。燒烤架也搬開,拆開用廚房紙稍微地擦擦,一起搬到雪屋後面,這樣面前鏟開的空地上就只看得見一個薄薄的印子。

視野重新空曠起來,瑪利多諾多爾加了幾把柴,將它團團圍起,快要熄滅的火焰重新燃燒起來,燃得比今晚任何一個時候都高,在空氣中劈啪作響,熱氣蒸騰得雪花向上飛舞。貝莉兒將酒杯拿來,等他直起身,遞給他一個。

酒杯最終也只到三分之一上面一點點,就只有這麽多啦。如果想到這個高度就是鋪在地面的高度,那它其實真還是挺厚的。果醬的罐子放在泳池邊的冰箱裏,她跑去拿來,試圖擰開蓋子,給他們的天然刨冰裏倒果醬。但是蓋子凍得太硬了,她擰不開,瑪利多諾多爾朝她伸出手,她笑了笑,把瓶子遞給他。

波的一聲,果醬蓋子旋開了,在空氣中發出撕拉的聲響。瑪利多諾多爾晃了晃,果醬凍得有點硬,拍了拍底,晃動一下,倒出來,貝莉兒舉著杯子等著,深紅色的果醬濃郁得像一片河流,甜美可口的河流,從瓶口緩緩流出來,溫柔地滑下雪尖。月光照下來,它閃閃發光,絲緞一樣可口。

她想吃,但是瑪利多諾多爾按住她的杯子,讓她等等,讓果醬浸透進去。他們兩個一人一個杯子,端著放在欄桿上,看著底下的湖。觀景臺下的懸崖,懸崖下的山谷,山谷下的湖。睡醒以後會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她吸入了一肚子的冷空氣,和夢中一樣的雪花,細細的結晶飄在臉上,向下是深淵,童話的秘境,在月光中幽藍的湖水,瑩瑩地閃著來自異界的奇妙的光。

人在高處時,會想跳下去,或者會把手裏的東西丟下去。有強烈的風吹來,於他們身後搖晃那片火焰。貝莉兒問瑪利多諾多爾:【你想過在這裏飛嗎?】靈魂似乎也飛起來了,在夜色下和山谷之間翺翔。瑪利多諾多爾咧開嘴,笑得停不下來。

【我十二歲時試過在這裏蹦極。】他敲了敲欄桿,示意就在這裏。【會飛起來。】

她哇了一聲,笑著看著他,那一定是永生難忘的奇景。等等【十二歲可以蹦極嗎?】

【當你有一棟私人房子,還自己出錢請教練,沒人管你的時候就可以。】

他低著頭看著她,即使神情隨意,仍是下意識姿態優雅地端著酒杯,貝莉兒仿佛透過他的樣子看到他年少時的模樣。一定也和現在一樣的一本正經和討厭,綠眼高傲又美麗,抿著的紅唇玫瑰一樣芬芳。一定……一定和現在一樣,可愛得讓人想揉揉他的頭。她突然說:【那時候你還是金發。】

【是的,那時候是金發。】

【也是現在這個發型嗎?】

【不是,比這個稍微短一點。】他比了比長度,大概到腦後,很正常的男孩子的長度。

【為什麽想留這個發型呢?】

公舉看著手機,臉上有點難為情,難為情得可愛,她笑瞇瞇地看著他,等著他回話。最後他還是在手機上打字了,遞過來給她。

【因為這樣紮起來好看。】

【那染發呢?】

那雙綠眼睛狼狽不堪的看了她一眼。但是他還是回答:【……我覺得金發碧眼太俗氣了。】

瑪利多諾多爾對自己的金發並不像其他人那樣喜歡。淺淡的金色、傲慢的金色、冷得毫無人氣的金色。被說就只是因為有才如此嫌棄地隨便浪費又怎樣,成年後他將頭發染成了銀色,而且就不打算改回去。他喜歡銀發綠眼,不喜歡金發綠眼。他總不能把眼睛染了吧。【為什麽?】花兒驚訝地說:【你的頭發很美!】

瑪利多諾多爾朝她露出一個笑容,所有人都說他的金發美麗,不如她的一句讚嘆。就只是因為……就只是因為這樣,他也想在她面前展現獨一無二的自己。金發碧眼有那麽多人,銀發碧眼只有他一個。他問她:【銀色不好看嗎?】

【也很好看!】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就只是……就只是有點不好意思。但她還是說:【我沒見過你金發的樣子,但是我知道無論怎麽樣瑪多都很可愛。】

他看著那個單詞半天,重覆確認是“可愛”還是“美麗”。他知道自己長得好看。但……是可愛嗎?不是美麗嗎?這個詞語像是形容孩子,而且從beautiful又降級了是不是。她用力的重覆說:“瑪多is cute!Very very cute!Silver is cute!”

他有點委屈:【我不好看嗎?要用可愛來形容嗎?】

【好看!瑪多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她的手指飛快地在自己的手機上打:【但是我覺得瑪多世界第一可愛!】

他抿著嘴,還是有點不高興,但是又立刻開始飛快的冒泡泡,為她說的“世界第一可愛”。可愛也行,可愛也可以,世界第一就好。他抿著嘴,又忍不住高興的笑。隨即他突然……突然明白過來。

為什麽會說一個人可愛?可愛和美麗,都是發自內心的讚嘆。可是為什麽說一個人可愛呢?你站在那裏,看著一個人笑,你覺得他美麗,他美得像一個淡漠的印象,潘多拉也是美麗的,除了美麗,沒有任何感覺。你覺得他美。可是然後他活過來,笑和生氣,眨眼和開始說話。

你覺得他開始可愛了,那是因為開始真正看見這個人的靈魂了。不止是外表,不止是美貌,不止是行為舉止,而是……而是,就算有缺點,也覺得。

世界第一可愛。

他站在那裏,呆呆的看著她。花兒還沒有意識到,笑得又討好又真誠。月色如風,在山谷間蕩漾,吹來他們從初遇到現在的時光。幹過的那麽多蠢事,吵過的那麽多次架,打過的那麽多協議又刪去,藏在電腦裏那些想被他寶貝一輩子的視頻。他突然嘆出了一口氣,帶著心裏幸福的滿足,身體還沒有真切地感受到這股膨脹起來的快樂,還覺得像做夢。他低聲地說:“莉莉again。”

他看見她的臉上立刻露出一個“又來”的表情。她帶著那麽點無奈和不好意思,但是還是高高興興地滿足了他的要求。

“瑪多cute!”

“again。”

“瑪多cute!”

“……again。”

“瑪多美美美美美美美美!”

有聲響從屋中傳來,突兀地這場停不下來的again,當——當——

貝莉兒循聲望去,瑪利多諾多爾敲著手機告訴她:【我設了鬧鐘。】餐廳中的那個鐘是可以自鳴的。貝莉兒看著他也往那邊看,鐘聲敲響了,她後知後覺地看向手機,11:59。

她看著瑪利多諾多爾跑到雪屋邊,路過篝火撿起一根樹枝。樹枝上還燃著火,他飛快地撿起兩個盒子,晃著長長的線跑來她身邊。應該是忘記了,來不及了,他微喘著氣,把一個盒子遞給她。他用樹枝點燃了中間的部分,印信被燒斷了,另一邊落在地上,他點燃了自己的那個。

當——當——

貝莉兒想起灰姑娘,午夜的鐘聲,魔法在消失的響。馬車骨碌碌,輪子轉啊,轉啊,轉啊,城門關上,城堡裏還未落幕的舞會的華響。

當——當——

他拉著她的手,印信劈啪劈啪,一往無前地向盡頭燃燒。瑪利多諾多爾告訴她:“throw it!”他拉起她的手,做掄起的姿勢,告訴她:越遠越好!他拉長長的音:“one two three one——”

當——

“two——”

貝莉兒拿起了盒子。Three還沒出口,她掄了一圈。當——鐘聲在耳邊轟響,明明微弱,不知道為什麽會這麽地大。或許是夜色太靜,而聲音太過顯眼。貝莉兒脫手丟出了盒子,瑪利多諾多爾的那個和她的一起在黑暗中閃閃發光,滋啦作響。她還沒回過神來,他飛速拉著她往後跑!

時間像在拉長,永恒無止境地拉長。一步踏了出去,雪花飛濺,一切都成了慢鏡頭。貝莉兒驚叫著被拖著跑,跑到雪屋的背後。在鐘聲與他們腳步聲中的間隙,太靜了,篝火的劈啪,群山薈萃,向他們身後,沈默地壓來。貝莉兒聽見那一聲輕微的、脆弱的爆響。

嗤。

像是有一陣風,隨著鐘聲,沖天而起。她張著嘴,回頭看那道光。它那麽近,近得耀眼,大得像一束燃燒的流火。流火從天而墜,流星一飛沖天。一道利落的白色焰火,沖破了雲朵。然後是第二道,綠色的。然後是無數閃光從中心爆開來,四下飛散。

流星成了雨,往空中墜落,它們有一瞬間的急停,再更高地向上沖,沖破雲朵和雪花和月光。終於到最高點了,光在空中停滯,長久地停滯,小小的雨再一次爆開來,月光明亮,光比它更亮。透過光能看見小小的一片片降落傘,在雲層中反光,似乎有金星的形狀,飄搖而下的花雨、

貝莉兒幾乎以為時間真的停止了,她直到胸痛才發現自己是屏著呼吸的。她沒見過信號彈……她覺得信號彈應該不像那樣,但是……但是……她眼睛也痛。面前的手機伸過來:【眼睛痛嗎?】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他。光還停滯著,在空中凝固著,明亮如白晝。他們站在雪屋後,但光太高了,他們抱在一起,摔坐在地上,脖子一直仰著、仰著、仰著,向上的看。當——鐘聲敲響了最後一下,硝煙的氣味彌漫開來。貝莉兒呆呆地看著他,瑪利多諾多爾坐起身來,把她扶起來,他們的頭上都是碎雪,一身淩亂,那雙綠眼背著光,在夜色下,稍微地伏在她身上,寶石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

手機的屏幕都出奇地耀眼。【我沒掌握好信號彈的份量……會不會太亮了?你別看它。】

隨之而後來的手輕輕地摸了摸她的眼,她不由自主地隨著閉上眼,手掌之後,蓋著溫柔的泛白。她聽見他說:“莉莉。”有個溫暖的物體,碰到她的臉。

她抽了口氣,眼淚突然在他掌心裏落下來。他慌了,他問:“莉莉?”他將她的臉捧到面前,想看她有沒有事。她怎麽會有事,她看著他的眼睛,她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明明被遮上了眼是黑的,什麽都看不見,可是……

可是她突然什麽都明白了。

她覺得自己一定很丟臉,在他面前丟盡了臉,像個傻瓜。有朋友會抱抱的,有朋友會貼面禮,有朋友會親吻臉頰,她覺得自己太丟臉了,丟臉到死,是個白癡王八蛋。異性朋友也可以的,將臉靠在對方的肩上,一起看電影看到睡著。

可是瑪利多諾多爾不會。

他是個傲慢任性的公主,他永遠不會這麽做,做這麽親切這麽平民這麽傻的事。他怎麽會對自己的朋友這麽做?

眼淚浸透了他的手,他問:“莉莉?”那雙眼睛關切地看著她,綠得明亮,璀璨得像夜空中的寶石。她扶著他的手,她都不知道自己幹嘛哭。她想這是不應該的,她說不來,但是,但是……他的唇落在她臉頰上,幫她拭掉眼淚。他蓋住她的眼睛,視線是黑色的了,一切卻比睜著眼還要明晰。她怎麽會這麽蠢?

他蓋著她的眼睛,害怕她沒有經驗,被光直照著,弄傷眼球。但是透過他的手掌夜空中的焰火仍然明亮地閃爍,長久地光影晃動著,在雲層之上停駐,落下來的時候,像最柔軟的星星。

他問:“莉莉?”

銀發打著旋兒垂下來,不知道是不是落在她臉上,又冰又涼,比雪花還要涼。她想她是為了保持平衡才拽住了他的衣領,除此之外她什麽也不會做,她發誓真的。可是他滿足地嘆息一聲,閉上了眼。綠色的寶石浸回了深潭裏,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的唇貼了上去。

他張開口迎接她,濕潤溫暖的氣息,帶著牛肉和紅酒醬甜而醇的氣味。那一瞬間貝莉兒哭著想。

媽的,我今天剁的是蒜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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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

貝莉兒躲在被窩裏瑟瑟發抖。

媽的。

貝莉兒你這個白癡。

你這個大白癡大笨蛋蠢貨,你昨晚究竟幹了什麽好事。

壁爐還在她頭頂那邊燃燒著,投射令人安心的熱量,被窩裏很溫暖,很厚實,很讓人可以裝死地躺在被子裏,想著昨天的一切是不是都是做夢。

反正貝莉兒至今都覺得是做夢。一定是做夢。他們接吻了,她,和公舉,她還是丟臉的哭著親,還是她主動親他的。一定是中毒了,或者做夢,或者什麽什麽,他們沒有親很久,但是足夠深了,也足夠動情了,足夠……足夠,那什麽,說明孤男寡女擦槍走火的事實了。

她把頭埋入被子裏,無聲地哀嚎。

她一夜就沒有睡好過,貝莉兒躲在被子裏咬著手指頭。光怪陸離的夢,每隔一兩小時就要醒一次,手機埋在被子裏,偷偷的擋光看著時間,再深呼吸的把頭冒出被子,姿勢僵硬得太久地全身痛,於是用十分鐘靜的出奇地翻個身。

壁爐的光能讓她看清躺在她身邊的瑪利多諾多爾,他規矩地平躺著睡著,呼吸沈沈,被子安安穩穩地蓋著,一點動靜也沒有。他睡得香噴噴,幸福又沈著,他倒睡得好,貝莉兒咬著被子角看著他,困得想把他拖起來暴打一頓。

小黃壓在她被子上,讓人焦躁的重量。她一晚上都沒有睡好,以至於天一亮,聽見那邊的動靜,馬上就嚇得清醒地睜開眼。然後她裝睡,竭力拉長著呼吸,聽那邊的動靜。她聽見瑪利多諾多爾看了手機,爬起來,收拾床鋪。她都不知道現在幾點,手機壓在她手下,她不敢看,她都不敢動,她背對著他,窗簾沒有全拉上,藏在被子裏的臉還有露出一雙眼睛,能看見玻璃中透出微涼的青色的天光來。

躺在地上總是聽見的聲音更大些,感覺到他的腳步朝這邊來,貝莉兒故作困倦地將臉往被子裏更縮了縮,把眼睛也藏進去。小黃晃著尾巴,從被子上爬起來,迎接瑪利多諾多爾,一向是他帶它去散步拉屎。這也方便貝莉兒把自己在被子裏蜷成蝦米,臉埋在裏面不敢露出來。她覺得心都快從喉嚨口跳出來了。瑪利多諾多爾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醒著,反正她打死不敢冒頭。小黃輕快地從她被子上跳過去,被他輕聲訓斥了一下。然後腳步聲遠去,他帶著狗上樓了。貝莉兒屏著呼吸在裏面十幾秒,猛地冒出被子,吸一口窒息的大氣。

這是戀愛嗎?這不算吧?這他媽不算吧?為什麽覺得自己是個親過嘴後就始亂終棄的渣男。她確定瑪利多諾多爾聽不見動靜,在棉被裏悲憤地捶床。

可這事兒……花姑娘的嘴都親過了,能怎麽抵賴?昨晚夜色太美,恕我情不自禁?貝莉兒……並不是不喜歡瑪利多諾多爾,她就是覺得……這不真實。她從來都不是這種人,她和他才認識半個月。他還是個外國友人,他的身家比她有錢這麽多這麽多。

喜歡上他,會讓她覺得自己很壞,仿佛在利用他什麽的。其實臉好看,看看臉就好了,可愛也,默默的萌就好了。她不知道該怎麽辦,這段關系突然的變化讓她措手不及,昨晚焰火太美,她情不自禁。

大約她發了太久的呆,腳步聲下樓來。貝莉兒反應過來立馬閉上眼裝睡,把頭埋進被子裏。先是小黃歡快的跳過來,然後瑪利多諾多爾趕忙的上前把它拽走,怕它吵她睡覺,低聲的訓:“yellow!”

貝莉兒突然莫名就很愧疚。可能太愧疚了她沒忍住那口氣長籲了一下,被子動了動,瑪利多諾多爾立刻發現她醒了,高興的說:“莉莉?”

他還是很小聲,只是下意識,試探著喊她的意思,貝莉兒躲在被子裏,突然覺得臉熱辣辣的,燙得她想死。被子被擼下來了,一點天光投進來,是他帶笑的眼睛。她覺得自己像被挖出巢穴的什麽獵物,一臉驚恐的被他挖出來,抱在懷裏,在她臉上輕輕的親一口,像個孩子般的高興。

“莉莉!”

名字從來不是代表名字,是更多的意義,因為他們語言不通。早上好,你醒了,好高興,我喜歡你。那個吻延續到嘴角,點到為止的親昵。他低聲問:“do you still want to sleep?”

時間太早了,都還是六點多鐘。貝莉兒一向是個少睡半小時都要哈欠連天的蠢宅,她今天怎麽就這麽清醒呢?清醒得想死。她喏喏的喊:“……瑪多。”瑪利多諾多爾穿著羊絨衫和吊帶褲,頭發在腦後清爽地抓成一個小揪,笑容明亮俊美得像個微服私訪的貴公子。

她捂住了臉,她終於明白公舉每天一絲不茍認真嚴肅打扮自己是出於什麽樣的心情了。她還沒洗臉,她還沒刷牙,熬夜一定有黑眼圈,她……她臉上還出油是不是?他也親得下嘴!

她沒臉躺下去,火燒屁股一樣地沖去更衣室,刷牙洗臉,刷兩遍牙洗兩邊臉,緊張兮兮地梳頭,除此之外……也沒辦法做更多了,她甚至都沒有衣服換,再說每天日常穿睡衣外面套個外套,媽的今天換衣服是不是太欲蓋彌彰。有時候她拿著手機會蹲在廁所玩游戲,死宅日常,一玩就半小時躲著不出來,公舉從來不說什麽,媽的今天她待個十五分鐘就驚慌得出軌一樣。

……可能比出軌還嚴重,她試圖否認昨晚的擦槍走火,不知道公舉要是知道她玷汙了他還想不認賬,她會不會被當場打死。呸,出個屁軌,他們都還沒確認戀愛關系!只是!只是親個嘴而已!就算是舌吻也沒有確認關系!她紅著臉沖出來,瑪利多諾多爾竟然就在門邊等著她,看見她就撲上來抱住,撒嬌的說:“莉莉!”

貝莉兒真是被驚嚇到了:“瑪多!”已經被他堵住了嘴親。

……貝莉兒有種感覺,他躲在這裏就是專程等她刷完牙是嗎?臥槽什麽鬼,這家夥正在毫無自覺地嫌棄她他知道嗎?她都快急哭了,用力推他的喊:“瑪多瑪多!”她實在不適應這種畫風突變熱情如火的親近,她都不知道要怎麽對待這段變質的關系,原來那麽好,令人舒服,偶爾被人壓迫一下,但完全可以略過,然後昨晚過後令人舒服的距離感就突然縮減到無,貝莉兒感到強烈的不自在。

她終於推開他,擦了擦嘴,不知道要怎麽辦,公舉立刻就變了臉,死抱著她就地黏在墻上的喊:“莉莉。”

聲音委屈,他居然還有又一面也展現出來了,其實之前就有端倪,但是畫風突變得也很厲害。他這一面比小黃還粘人,還愛撒嬌,還愛面無表情地撒嬌。貝莉兒小聲應:“……瑪多。”她倒是想說good morning,好像這樣就能自欺欺人回到之前的關系一樣。瑪利多諾多爾:“Am I beautiful?”

貝莉兒:“……”

她試探著摸摸他的頭,公舉有點不高興:“I'm not a child。”但是他還是把頭給她摸。拉了拉她的手,吻她的手背。“莉莉 am I beautiful?”

糟糕這個萌點她也覺得好可愛啊。她小聲說:“瑪多美est。”

“cute?”

“cute,world cute!”

他滿意了,把頭放在她肩膀上,撒嬌的蹭蹭。貝莉兒茫然失措地抱著他的肩膀,摸他的頭發。……這算是互相交換嗎?她說瑪多最美最美最美,他就給她摸頭。貝莉兒:“……”糟糕這個萌點也好可愛啊。

你沒救了,她一邊擼瑪多那啥的毛一邊唾棄自己。你這個把不住荷爾蒙的人渣。

但是……她有點茫然的想,好像現在會好一點,不那麽緊張。其實她還是沒想清楚他們應該怎麽辦,昨天實在太沖動了。她不知道他們應該怎麽辦。

瑪利多諾多爾已經開心了一晚上,夢裏都是泡泡。花兒也喜歡他,真好。他親了親她,捧著她怎麽也親不夠。他從分開就開始想她,躺在自己的鋪蓋上也想她想了一晚。其實這和從前那個夢沒有什麽關系,也有一點,男性當然會對自己喜歡的女孩有欲望,但要不是……要不是房子裏沒有套套。

而且她還是天主教守貞派那種的?瑪利多諾多爾不確定。但不管怎樣,都還沒見過她的神,她就願意和他在一起,真是太好了。他不著急,他們有很多很多時間。暴風雪之後也有,下山之後也有,會有一輩子。

他又親了親她,換來一個崩潰的掙紮:“瑪多!”花兒看起來要抓狂,被他鬧得沒有辦法,他最喜歡她這樣被他鬧又無可奈何地妥協的樣子,和說他漂亮一樣。他喜歡這樣,能讓他知道他在她心目中是值得重視的,她會為他讓步和忍耐,甜蜜的忍耐。他又親了親她,比上一次輕一點,懷抱也輕一點。

他們去了廚房,這次早上終於是吃剩菜了。昨晚浪得飛起,沒有吃完的餃子和丸子實在剩得太多,多得倒掉的話瑪利多諾多爾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雖然他不吃剩飯,但是也從來不是他負責倒剩飯啊。

開掉的紅酒擺在另一邊佐餐,貝莉兒應他的要求給他煎了丸子,混著煮好的意大利面一起倒上醬拌一拌,就是一份在南方軟妹看來口味相當重的意式早餐。……瑪利多諾多爾說其實他們早上也不吃這個,不過偶爾吃吃還行。好吧貝莉兒想了想,也撿了幾個丸子紅燒了,剩下的順手塞進高湯裏加片菜葉子隔水燉獅子頭。

“what's that?”

瑪利多諾多爾好奇地看著問,東西方菜系迥然相異,他對貝莉兒的許多菜都覺得很有意思的新奇。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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