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12月27日·中午

關燈
在那之後的事情搖晃不真實得像一場夢。

他們在黑暗中摸索著撿起手機, 有一個是朝上的,光源明亮,只是走過去的時候絆了腳,他們不得不互相扶持走過去, 撿起它搜尋另一個手機。還有一個鏡頭朝下, 一時半會兒竟然沒有發現光源,後來才發現在瑪利多諾多爾的腳下, 光圈呈暗紅色, 躺在地上,在機器的橫桿中間, 撿起來的時候手上沾滿塵灰。

他們似乎是極正常地互相交流, 貝莉兒不知道。她沒有記憶自己回答了什麽,這件事昏然的思緒似乎被機械般的工作拋離出去。她舉著手電筒, 他們頭碰著頭,對照著之前在樓上說明書裏看到的內容回憶,看是否有出入, 確定倒油的地方。

油有油管,原本是比較好灌的,只要將膠管對準入油口就好。但似乎油桶的量本身比較少——似乎也是要考慮到安全的原則,和貝莉兒一樣,瑪利多諾多爾原本不打算在這裏久留,再說他趕人走的時候都還沒有冷氣團的通知。所以油桶的量是經過計算的,放到最後還差兩臺機器沒法灌滿,他們不得不親自拿個杯子把油灌過去。

這項活占據了整個工程量的最後三分之二時間。太臟太累了, 瑪利多諾多爾開始不讓貝莉兒幹,只讓她拿著手機給他們照明就好。但是後來慢慢的氧氣不夠了——他的氣息更加粗重起來。站起來的時候又一次挽了挽袖子。貝莉兒彎腰在那裏,仿佛都能看見他的汗從額頭上流下來,劃過耳際,跌落在鋼鐵上。

在這種時候,那種奇異又讓人汗顏的想法仿佛毫無容身之地。

她向瑪利多諾多爾說:“wait。”她迅速地動作,去把外面的大門拉開了些,好讓氧氣盡量進來,聊勝於無吧。然後她接過杯子幫他從裏面舀油,他只需要站在那裏接過杯子,灌進去,這樣瑪利多諾多爾就可以少些彎腰的活動量。

她把手機固定在一臺發電機頂上,燈光刺眼了點,瑪利多諾多爾沒有阻止她,站在那裏伸手等她遞杯子過來。他需要一只手摸索著灌油的入口確定位置,雙手碰觸能感覺到手指上沾滿令人不適的滑膩。杯子交接時貝莉兒感到自己的手被他握住了。

她被他握了很多次手,沒有幾次像這樣心悸,盡管那只手在之前握過的時間久得多了。她抖了一下,與此同時瑪利多諾多爾低聲說:“thank you,莉莉。”

這兩個幾乎是同一時間發生,貝莉兒心存僥幸,或許他沒感受到她的緊張。對啊,這有什麽好緊張的,她在胡思亂想什麽。她擡頭看過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她蹲在那裏,朝著他的臉的方向齜著牙笑:

“you are wee瑪多。”

最後他們走出地下室的時候兩個人都全身骯臟,頭發上帶著潮氣和油灰,沒敢摸是不是有蛛網。小黃熱情地撲上來,對著貝莉兒的懷裏嗅嗅,立刻打了個噴嚏,嫌棄地跑遠了。

“哈哈哈小黃你好討厭。”真是無情無義的狗子,貝莉兒追著它猛打了一下它的屁股。小黃汪嗚一下跑得更遠了。貝莉兒帶著笑回頭看著瑪利多諾多爾,他也站在那裏,低頭看著她。

走廊上光線要清晰多了,貝莉兒感覺自己幾乎是嘆息一聲。她看得見那張明亮而狼狽的臉。黑一道白一道,滿是汗和油,濕發黏在臉上,顯出一張帶笑而紅彤彤的臉。“莉莉。”那個聲音喚她,她也朝他露出個笑,她想她估計也是這個臉。有點傻乎乎的,又天真,又是單純的享受和快樂。

“瑪多!”

語言不通似乎會更加地有這種體驗,只是簡單的詞語甚至名字就能包含了許多話。你好,謝謝,對不起,辛苦了,好開心,別介意,還有……很高興有你。

他們先去找水洗手,然後一起走到車庫去把開關打開,一路上互相用手機抱怨裏面有多熱多難受,地下室有多黑,周圍有多臟。同仇敵愾地數落地下室的不友好,仿佛那不是瑪利多諾多爾的房子,而是一個無良老板的地獄房間。小木屋的倉庫裏有老鼠,所以他們可以忽略除了老鼠之外的所有事,這裏就一切缺點都顯露出來,滿是灰塵,到處不經意的地方的油痕,手擦在上面滑膩膩的,只想趕快去洗手。

瑪利多諾多爾很怨念自己的衣服被弄臟了。他穿的是羊絨衫,又是純色的,經不起臟汙,油蹭在身上臟兮兮的,難受得他恨不得立刻脫下來。他們討論到重新接通電源後去洗澡。

貝莉兒也沒有料到配電室是這樣的哈哈哈,她的衣服也毀了。她的是毛衣和牛仔褲,給小黃做了窩和身上的這一件,毛衣也不多了,瑪利多諾多爾答應給她分一件,大廳有暖氣,所以不合身也沒關系,他找一件U領的給她,這樣她可以日常穿著。

貝莉兒:“……”她總覺得他們還沒到互相分享衣服的地步,但是仍想一想,關系似乎又已經非常親近,他們互相咒罵過,一起過過節日,一起參加舞會,在暴風雪裏共同合作和生死與共。無論如何,他們是可以將性命相互交托的朋友了。——衣服又算什麽呢?

她只是覺得……反正不自在,而且這種不自在因某種隱晦如深的念頭造成了一種新的不自在和緊張感。小黃遠遠地跟在他們身後,等他們從升降梯上來,又遠遠地跟著,猶猶豫豫地不知道要不要上前來。他們走到了大廳,它已經冷了,穿著單薄的衣服都讓人開始打寒戰。

它看起來似乎重新回到他們進入時的那樣,窗簾拉著,滿室清冷。但又不是,壁爐溫暖地點著,正燃燒到旺處,鋪蓋溫暖地堆在那兒,四周星星和氣球和無數彩帶的裝飾還沒取下,聖誕樹安靜地立在壁爐一角,雖無彩燈金星,仍有蒼虬靜立。它們一起保持著那溫柔的溫度,,似乎空氣中還有最後一點餘溫,留戀著尚未消散。

瑪利多諾多爾看了它一會兒,這才低頭對等待著的貝莉兒說:【我離開的時候它看起來比這冷多了。】

他曾經一個人游走在這大廳裏,興之所至地演奏樂器和閱讀書籍,他一個人孤單慣了,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好。他甚至享受這種孤獨,而將周圍的人都以傲慢看待。杜維因與他在興趣上截然不同,成年後他們就很少在一起游樂了,而他周圍陪伴的只有仆人。

現在這個大廳如此熱鬧溫暖,暖得令人嘆息。他想他等這溫暖等了很久。

貝莉兒想起來地和他說:【等下你要不先去泳池洗個澡吧。】樓上畢竟沒有暖氣,太冷了,油汙這種東西很難洗掉,還是要在溫暖的地方好好地洗,慢慢地洗。瑪利多諾多爾笑了氣力啊:“lady first。”她裝作橫眉豎目地和他對峙:“Man work,man first。”

這個游戲永遠都玩不膩,他們兩個互相嚴肅地看了一會,不知道誰先笑起來的,哈哈哈停不下來。

瑪利多諾多爾想了想:“together?”

他用手機向她解釋了一下。泳池原本就是溫泉,當然那不是用來洗澡的,而是用於觀景。雖然暴風雪還沒停,沒法打開觀景的玻璃幕墻,不過也不妨將溫泉的原本功效發揚光大,他們可以去泡溫泉享受一下勞動後的愜意。貝莉兒:“???”

【等等,那個池子沒有味道啊,是溫泉嗎?!】

【不是所有的溫泉都有味道。】

瑞士原本就是擁有許多溫泉的國家,而這是度假別墅,這沒有什麽稀奇的。貝莉兒張大了嘴,她只是——她只是沒有想到這個是溫泉。

【水是流動的,你可以在那裏洗澡,我在裏面的更衣室洗。】

這樣兩個人就都可以享受到暖氣,好好地洗幹凈自己了。貝莉兒漲紅了臉,她怎麽就覺得有哪裏不對呢?可是,明明是生死與共的朋友!……她懊惱地想著就因為這樣她才……但是這能怪公舉嗎?他們之前有那麽多誤會和不愉快,現在全都沒事了,他那麽努力,想對她好。

你是個王八蛋貝莉兒。她提醒自己。

“then……then OK,good advice。”她立刻就正正經經努力端正心態開始計劃怎樣玩溫泉。他們可以帶點吃的進去,可以效仿日本玩泉上托盤,那個溫泉很適合泡澡,不知道溫泉蛋行不行,不過不妨帶一個雞蛋進去試試。她發著愁,【是溫泉的話是不是可以給小黃洗澡?不對,今天是我們,那麽明天給它洗吧。】她沒有發現自己的神情如此強行的自然。

而瑪利多諾多爾微笑地看著她,或許花兒沒有發現自己在一步步地退。她總是很羞澀,對男女之間的感情感到無比拘束和回避。他知道東方人的感情內斂,但挖開她的心於他而言也是一種想不到而奇妙的體驗。她不懂他的心意嗎?她總有一天會懂的,他想要她明白,不用他說也會明白的明白。

她只是太溫暖了,她沒有意識到,因為那顆心總是明亮而溫柔,不止友善對人,也對別人的好意湧泉相報。

“……啊對了。”貝莉兒突然想到一件事:【那個我沒有泳衣。】

“it's OK。”瑪利多諾多爾胸有成竹地告訴她:【我有辦法。】

……於是貝莉兒拿到了兩件羊絨衫。她:“……”瑪利多諾多爾:【你可以選一件穿下水,另一件日常穿著,隨你喜歡。】

很久以前沒有足夠的先進技術時人們也游泳,女士們可以選擇毛線織就的比基尼。羊絨衫也是一樣的,輕薄寬大,一直垂到她的大腿,貼在身上也可以很好地掩飾女性曲線。貝莉兒:emmm都挺好了,只是還有一個問題,這是他的衣服……

瑪利多諾多爾顯然明白她的顧慮,微笑著表示:【我不介意。】

我介意啊嚶嚶嚶。

但是人家如此考慮周到,拒絕的話就太不合適了。貝莉兒不知該做什麽表情地接過來,還得註意別讓衣服被弄臟。“謝、謝謝啊……thank you。”

“you are wee。”他朝她可高興地一點頭,公舉仿佛那一瞬間又戲精上身。“ti’s all for you。”

他們約定好過一個小時在泳池見。貝莉兒就留下來,註視著瑪利多諾多爾的背影消失在更衣室裏。……她開始緊張了一會兒,在這裏換衣服總有種做賊心虛的樣子。那邊的門即使是緊閉著也給人好在意的感覺,貝莉兒一咬牙的先把腳伸進水裏。

腳下的水流非常溫暖,溫暖而波動。被說明是溫泉後,它的那種特質才突然凸顯出來,溫熱的水,泉湧的出口,腳伸到最底下時有暗流湧動。貝莉兒舒服地嘆了口氣,晃晃水,做好心理準備以後,才整個人慢慢滑進水裏。

她第一時間飛快地把全身都擦了,上肥皂,擦幹凈,縮在水裏,頭發也油膩膩的,索性拆開來洗了一遍。臟汙的灰跡在水面上搖擺,看著讓人感到十分可惜,不過過一會兒,這種灰跡就逐漸地擴散開來,最終一個小小的浪花,消失不見。

羊絨毛衣貼在身上的感覺很怪異,仿佛刺著皮膚,全身燥熱。她穿著一條安全褲,謝天謝地她聽說暖氣室內會很熱,所以試探著帶了一套裙裝打底。這樣安全褲加羊絨衫,就可以泡溫泉了。

貝莉兒竭力忽視這種怪異地玩著水。溫泉真的很舒適,躺在裏面什麽都不做,也能被這股水流席卷著,靠在池邊,舒服地嘆出一口載浮載沈的氣。然後她又開始後悔自己進來時沒看確切時間,貝莉兒一直不停的看手機。她只和瑪利多諾多爾約定了時間一小時後見,她卻忘了和他核對那一小時是幾分幾秒她想過了一小時了吧?應該超過了?公舉還不出來?不過考慮到他的換裝秀,她沒敢去敲他的門。

還會看見他穿泳褲呢,她扶著額頭。彎月形的泳池,原本就是很小才設計成這個樣子的,這一時間,泳池突然心慌得空曠無比。

貝莉兒覺得自己真是瘋了,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她用力打了打自己的臉,準備從水裏爬起來去廚房找點零食、雞蛋。飲料什麽的,來一發曲水流觴。她正一只腳可笑的翹在池邊地上,要擺脫水裏的重力,鴨子似的從水裏撅著屁股爬起來。更衣室的門打開了,貝莉兒瞬間地把腳縮回水裏,動作太急她在水裏翻了個跟鬥然後嗆到水:“咳咳咳……”

腳步聲傳來,在水裏一下又一下地回蕩,那只有力的手把她從水裏扶著雙肩拖出來。“莉莉?”瑪利多諾多爾喚她。貝莉兒眼睛都還沒睜開就忙著說:“OK、OK。”她、她只是不小心。

“sorry。”他說,她知道他知道她是被他嚇到的,她重覆地說:“OK、OK!”

她掙紮地從水裏爬出來,趴在地上喘氣。羊絨衫貼在身上,離水特別的冷和重,它終於恢覆它該有的貼服感了,只是從那股冰冷裏更加的發出熱來。她看了眼瑪利多諾多爾,公舉穿著敞開胸口的襯衫,水池的霧氣裏,他的衣服終於恢覆了那種潮流大眾的天藍色,秀氣的白扣子貼在她手臂上,印出一點蜿蜒的痕跡。

他也穿著四角褲,頭發在腦後抓著,頭上架著墨鏡。整個人的裝扮就跟去海灘曬太陽一樣愜意……好笑,而且無法再保守了。當然他是為了她,才會穿得這樣。

貝莉兒覺得有一種要讓大家吃好玩好否則對不起全世界的使命感。她重覆地說:“OK!”並推開他。她重新在他手中滑進了池中,衣服貼在身上,在水中漂浮。瑪利多諾多爾蹲跪在那裏看著她,微微伸手虛虛的護著,怕她再失足。等她確定好了他就拿過身邊的小車來。

餐車上真是什麽東西都有,一瓶紅酒,一壺果汁,他能hold得住的速凍香腸和披薩,一疊托盤。瑪利多諾多爾把托盤放進水中,讓水載著小盤游動,盤子游動在貝莉兒的周圍。貝莉兒震驚地說:“哇啊。”

原來瑪利多諾多爾這麽久沒來是另有原因,他將她說的話全都擠在心上,她趴在池邊,頭發上滴滴答落著水,她一邊感動一邊指了指餐車最底下那塊板子。“what's that?”只有這個她看不明白。

公舉掏出手機啪啪啪打給她看:【畫板。】他朝她舉起示意,畫板上配置的鉛筆、其餘的水彩調色盤畫筆面包一應俱全,旁邊還有一臺三腳架,裝備驚人完善。

貝莉兒:“……”

好像再感動下去,會有點變態。

作者有話要說: 畫畫的瑪多多,和泳池玩耍莉!

猜瑪多多畫啥?

他是打定主意不下去的,哈哈哈哈!【他游泳不好,但原因很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