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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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她說:“分了好啊。遠天遠地的,萬一哪天跑了咋辦,那些姑娘不老實,讓媒婆介紹些本地姑娘給你,見了面談個一個月就趕緊把婚結了,灑脫。你回來還去不?”

“暫時不去了,”我像罵架一樣和她對話——真正聾子的人是她,“我回來有事。”

她點著頭。口裏念了些咒語,又拿起針線來穿,老是穿不著針眼裏,她的眼睛瞇得更厲害成了一條縫了,她也不慌亂持之以恒,她累了就又休息了十幾秒鐘,還是沒有穿過,她嘴裏詛咒了幾篇,說:“怎麽請了眼睛菩薩還是不靈。”我奪了過來,穿針不是要眼神好,關鍵是手穩,我幾秒鐘搞定了,她誇讚我的眼睛好,可我明明是400度的近視。

我坐了十幾分鐘,發現婆婆身體還是比較強壯的,至少臉色沒那麽壞,臉型也較圓潤,肉也不少,她一個人在家應該格外寂寞,我沒有說話,她邊做手工扇邊給我嘮叨每天清晨時她與菩薩那些事,我認為這不光是幻聽,這是耳疾,加上長期的孤獨所致。她聽不到兒女的歡聲笑語,能聽到臆想中的仙人的說話也是一種福分,她滔滔不絕的說著,像是要把幾年沒說的都說完,人一老也許話就多了。對於那些話我只有充耳不聞,要是句句都追究起來怕是幾天幾夜也弄不清的。

我打斷了她的話,她也不生氣,我說:“我媽去哪兒了?”

“街上,”她指了指街道那頭,“你要去找她?聽說她和你鄧叔分了?”

我點點頭沒有多說。

“分了就對,”她痛快的說,“分了就好,那些人留家裏什麽用都沒有,我早就知道他沒有你爸爸能幹。老子一個銅鍋,他手一擺酒扔進了垃圾桶,老子撿回來,他還說沒用的東西為什麽要留著,回頭給你買個新的,農村人就是小氣。你不是農村的,你是牛馬畜生養的,老子就罵……”

婆婆的話像是黃河決堤般洶湧泛濫,我聽了都叫人受不了了,我連忙起身說要找我媽去,她才止著話匣子,等我走到門口,她也不生氣說:“早點回來。”

路上遇到不少熟人沖我點頭,我付之一笑,看來我媽並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得心臟病的消息,他們只當我是一個打工者風風光光的返鄉,其實個中滋味只有自己明白。

發現我媽正坐在茶館裏同人打麻將,難得分手後心情大好,並且氣血不錯,滿臉堆笑,玩得正歡,我到的時候她正好胡了一把滿的,不亦樂乎的收錢。

用眼光瞟了一眼,說:“回來了?”

她的幾個麻友投來異樣的目光說:“你兒子不像得了心臟病的人嘛!你看就是臉色有些白,身體也沒什麽特別的受不了樣。咋檢查出來的。”我給她們吹噓了一下我心臟缺一塊的尺寸時她們有些驚異,說又可以手術,街上有好幾個人動過手術的,沒事。

這一盤又完了,她們洗著牌,她們嫌頻繁洗牌麻煩,她們決定打“下雨”和“血戰”,只是計算著要稍微麻煩些得頭腦清醒。我不喜歡麻將,我見它們我渾身就軟,我沒興趣,準備走開。我媽叫我道:“你這孩子怎麽也不叫人,你明秀阿姨要借給你兩萬,你也不謝她。”左邊的阿姨對我笑了笑,我給她深深的鞠了一躬。我媽又說:“你爸爸的死黨兼同事,願意借你二萬,我昨天給他說過了,他同人合夥買了客車,幾年來手頭有些餘錢。”

原來我媽是胸有成竹,原來我爸就算死了也在救我。

在家裏我媽一再強調這回手術的重大,以後千萬要註意調養,她早就把房間收拾幹凈等我出院後用,並且養了不少烏雞,預定了幾條黑魚,打聽了醫院報銷和民政的補償比例。更離譜的是她給媒婆聯系上了,說幾個月之後一個姑娘要回來和我見上一面,讓我相信世上只有媽媽好。

周四終於輪到我上門診了,醫生是個老者,架了兩個酒瓶底眼鏡,我把廈門我的彩超給他,他扶了扶眼鏡,說:“再去我們醫院檢查。”

我張大嘴巴,說:“還要檢查?”

他點了點頭,開了個單叫我去交費,我心裏有些怨言,看他打個字都得把屏幕搬到跟前,並且輸入法也用得不如意,我深度懷疑這個老爺子會不會把我的肝當心臟給破開了,這樣傳說中的三甲醫院在我面前搖身一變成了比衛生所還不如的小診所。事實上他叫我做的是正確的,檢查結果亦是同廈門的心臟彩超截然不同的病情——50毫米的房缺距離變成了48毫米的不完全性心內膜墊缺損。並且後來我在住院時我也在外科和心內科都發現了他的名字,他應該是個老將,也許他曾經風華正茂,但如今垂垂老矣,即將退休,他在手術臺的身影變成了叱咤醫學界的歷史,他的時代已經過去。

當我回老家打算等個個把月的時候,醫院給來電說我預約的住院輪到了我。我想起老醫生對我說的:“做手術。”我心裏燃起了希望。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這麽快,時間剛好一周,記得預約排隊時的小妹說不選醫生都要一個月,真是天在佑我。至少我還有一條活路,錢也不算太多,預交了幾萬,我終於不用在紅十字門口打橫幅了,所以上心外科十二樓我的心情大好。

我們簽了字,帶上住院手環——是一張強韌的塑料片遠看像個手鐲,當我進門時每個人都打量我,好像在說:“看。又是一個倒黴鬼。”然後他們又轉過頭忙自己的事情或者各自無聊。

小小十幾平方的病房竟然住了七個人。有一張床是強加進去的,依靠窗戶,可以居高望遠地看到成都的不少景色,我喜歡那個位置,只是被高中剛畢業的學生占據了。這是左邊方位,向門口這邊走是個中年男子,看起來已經是術後不久,咳嗽都不敢用力,還得他老婆拍後背沒,我看了後有些後怕,我不能對那種痛感同身受,因為我沒有經歷過,可是我看到了不久後的自己,這時候已經輪不到我來嘲笑弓著的駝背和蠕動樣的走路,傳聞他已經快出院了,他被治愈了。

第三個位置是我的,被單很整潔,不過有補丁。不過我想象了一下上面潛伏的病菌,不寒而栗,所幸我看到了窗玻璃上張貼的“一患者,一家屬,避免交叉感染”字樣,讓我對床鋪有了信心,我想這地方全是心臟病,我沒有聽說過心臟病會傳染的,恐怕只有別人傳給心臟病人的,所以我認為床鋪至少是幹凈的,並且我也是病人,我馬上翻身上床。

緊挨門口的位置是個小孩子,模樣有個十來歲,正側著身子睡大覺,手上還掛著點滴,他的姐姐正坐在床邊玩著手機,他輸的是一種純白的液體,應該是營養液,他也是術後的病人,我看了看他銷魂的睡姿,是壓著心臟的方式睡的,我詫異的問他姐姐:“他不怕痛?”

他姐姐嫣然一笑說:“他快住了一個月的院了。不痛的。”

右邊只有三張床,這樣看起來對面比較寬松,靠窗的位置是個青年男子,三十歲的樣子,有些小小的啤酒肚,臉上不顯老,他的老婆身材不錯,打扮也算時尚,頭發染過,臉蛋姣好,這樣的女子難免吸引眾人的目光,啤酒肚臉色不錯,是心室缺損,於我同一天入院。

第三張床是個五十歲的男人,也是術前,他的老婆和他正緊擠在一張狹窄的病床上發呆,看起來有些黑的臉——我知道這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或者曾經從事過農業。

第三張床是個教授,正躺床上迎接胰島素針的親吻,他的老婆正給他收拾碗筷,他是術前,是冠心病。

我媽幫我準備著物品,我則漫無目的的亂看,發現無聊中每個人的眼神是格外的空洞,住在小房間內彼此無趣,會偶爾搭訕幾句,大部分的時候都在面面相覷,有時候被異性的目光撞上趕緊把眼睛放到別出,不好意思。

沒多久一個短發的女醫生來到我的病床,她的口紅塗的有些過量,問了些瑣碎的事情,身體狀態和病史,又叫我上門外無人的地方,害我心猿意馬了一陣,她做出個神秘的表情問:“你有沒有上過娛樂場所?你懂的。”

我搖了搖頭,

她會意,正打算轉身就走,我說:“你等等。”

“……”

“其實我去過,”我回憶起春香發廊,“只是沒有到哪一步。”

“哦。”她點點頭,頷首寫了最後幾筆,至此我再也沒見過她。

中午外面吆喝著賣盒飯,我對這些廚師有心裏陰影,不敢購買,我媽和我只得幹坐著,直到高中生及其家人打包上來,看起來那些飯菜色賣相也不錯。 我媽問了夥食的來源,原來是兩家緊挨這的快餐店,我媽毫不猶豫地下去購買,她總是懂的,她是內行。

中午過後,我旁邊的中年男子出院了。她形喜於色,醫生最後一次給他觀察情況時他亮出了早就準備妥當的錦旗,我驚奇的發現這個外科大夫的樣貌有六分相近於佟大為。“佟大為”沒有接過錦旗反而還有些生氣的說:“我給你們說過多少次了,我不喜歡這些。”口氣有些隨意和幽默,他的弟子趕緊雙手接過,然後小跑著掛到護士站,顯然“佟大為”的作風引起了滿堂哄笑,這是另一種偉大,我看到了——醫學怪人,隨後許多天我總是看到“佟大為”兢兢業業的出現在病房查房。

下午我又做了幾項檢查,大都比較零碎,又測量了體溫。奇怪的是,我總是在人體最低溫度徘徊,這讓我知道為什麽在廈門我表哥總說我流汗少。每隔兩個小時護士總是不勝其煩的勸告家屬:不能坐病床。也不見發脾氣。我無聊中翻閱了下病房的意見薄,除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之外,全是不同筆跡的讚美之辭,看了讓人心安——我所住的到底是什麽樣的醫院。

觀察期間總是無聊,有時候會站窗子邊上憑欄望一下樓下,絡繹不絕的救護車,遠方朦朧模糊的成都天空,站得腳快抽筋了就上床小憨一會,睡醒後上個廁所——廁所上貼著嚴禁病人如廁反鎖字樣,讓人誤會連連。然後洗把臉,去走廊散散步,看看蹣跚著提著引流袋的老人堅強的活動。墻上的小詩教你對付心理壓力和術後的疼痛,有的墻面貼著血淋淋的開胸圖畫,有的則向病人介紹著金屬瓣膜和生物瓣膜的好壞,護士站石柱上掛滿了錦旗——這是他們的榮譽。

我驚奇的發現我的心臟病是高中生和啤酒肚的合二為一,高中生撕裂了瓣膜,“啤酒肚”的心室缺損。

我左邊的中年男子出院後,搬來一個小孩,樣子看起來只有十歲實際年齡和右邊的小夥子相差無幾——十六,只是比右邊的矮了半個頭,白白凈凈的,看就知道是個養尊處優的小孩,由一個舉止高雅的奶奶陪著,喜歡吃玉米糊——那種燜香燜香的食物給我都嫌棄。他同我右邊的小孩一樣,他們的心臟病都是感冒引發,他的瓣膜被細菌腐蝕了,但他渾然不覺。我右邊的小孩則是感冒引起的心膜炎——手術是把心臟的那一層病態的膜給刮下來,他術前表現得很痛苦,呼吸都成問題。

這天下居然有因為感冒而用十幾萬的人真是奇觀。

我的主治醫生是一個較生僻的姓氏,名字叫d可的,打從我來只謀過一次面——好像也是醫學怪人,只見其弟子偶爾來問我情況,我心裏沒底,到護士站望了一眼他的簡介,年齡較年青,長相平平,專攻外科,是個海歸,我左邊的孩子和啤酒肚都是由他主刀。後來我又查了一下他的掛號費才七元,同一百元相差太遠,我有些懷疑他的技術。不過左邊的富二代則是專門點名掛他的號的。這也許是個實力的證明——眼裏體力和學歷足以支撐他在華西醫院的一席之地,這是優勢——我迅速的打消了對主治醫師的偏見。

住了三日,養了三天骨頭。冠心病教授已經被推走做手術了,他的老婆等到晚上八點才得到手術順利的消息,過程中她老是念叨怎麽還沒完成,很是心急如焚,她的焦急讓我看看到了我媽即將面對的情況,而這一切我們都感同身受,不光是病人還有家屬,這個房間的全都是心碎的人。

教授的病床馬上被另一個術後的高高瘦瘦的中年男子取代,到時候教授從icu【重癥監護室】回來只得用另一個被推走的人的床位——也許是我。病人太多,病床永遠不會空缺,這個醫院總是這樣,給人感覺在最大限度的調配每一張床,不會有過盡頭。

第四天麻醉師來問我有無牙齒松動,有無手術史體重多少等。我問為什麽問怎麽多,她撂了一句:“麻醉時有3%的死亡率。”我點頭,表示我願意簽字,承認如果3%發生在我身上我無怨無悔。他走後我又向右邊的小孩盤問了一下,是全身麻醉,並且很先進——用鼻子吸的,我又問:“什麽感覺?”他說:“沒感覺。”我想這會不會是同我上次暈倒一樣,眼睛一黑,就這樣。

作者有話要說:

☆、驚悚

第五日,護士召集了病房的三個人的家屬——高中生,啤酒肚,我,同去的還有其他病房的人,她告知我們只給家屬開會。我們病房的三個商量決定一起進去,跟在後面聽聽稀奇,啤酒肚半路被嚇了回去。

我瞧了一眼談話的地方,像個多媒體教室,坐了約有二十號人,大多數家屬,只有高中生和我厚著臉皮進來了,d可的一個年輕弟子坐在講臺上,是個男孩子,樣子有些小小的帥,他揮手致意大家安靜,幾秒鐘後連針掉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今天召集大家來就是要給你們簡介一下手術的技術,告訴你們手術的大小,揭示可能潛在的風險,還有一些大實話,”他停下來頓了頓,說,“現在先講一講手術的技術。”

“在座的家屬,患者都是青壯年,要做的基本是房室的修補,意思都是先心病。先心病的手術可分微創和開胸。微創顧名思義微小的創口,這種手術技術先進,創傷小,患者好恢覆,它的程序是腋下開一個小口,用一種高科技的工具進入患者心臟,在缺損的位置撐開一片封堵材料,有些像張開一把雨傘的情形,這樣到達對先心病的治療;傳統開胸,是在患者的肋骨正中開一道切口,將患者的心臟取出,方便醫生對你們的病變位置進行手術,開胸的壞處是創傷面巨大,患者恢覆期長慢,但是開胸僅對於病情較重的患者,以及微創失敗的患者,但兩者之間有個共同點,全都是要在心臟停止跳動的情況下進行。”

“人死了心臟才會停止跳動,但是我們就是要在這種不跳動的情況下對患者進行治愈,這涉及到手術的大小。今天請你們來的目的就是要告訴你們,這手術的到底多大。這比什麽切除一段腸道,取一塊結石要大得多,是世界上最大的手術之一,因為世界上除了這個手術,再也沒有那個手術要在心臟停止搏動的情況下進行的。你們會說心臟不跳動了,血液也就不流動了,細胞就會因缺氧而死亡,人就沒命了,的確,這個時候我們的醫生會用一臺機器來代替心臟的功能,但是時間不多——最久才二十四個小時,這段時間足夠給患者進行手術了,但做得越久,風險就越大,這叫體外循環。所以你們的手術的規模非常大。”

這時我已經聽得頭皮發麻了。

“醫學上的事情總是充滿變數和撲塑迷離。下面我會給你們講一講你們必須承擔的一個風險。剛才我說了手術的大小和體外循環,當手術醫生完成手術後還有個重要的任務,那就是對停止跳動的心臟進行起搏,是用電流刺激,有的人就會在這時候怎麽也無法搏動——心臟跳動,這個時候會用一種叫起搏器的東西幫助他來完成心臟跳動,但是有時候有的人就是有起搏器也不能完成心臟的跳動,這類人很少,但是不是沒有,那麽這就會發生一件事——死亡。這是每個心臟手術人要面臨的,任何人都沒有辦法規避,一會我們會讓你們簽字,包括使用體外循環的機器的簽字。”

他從一個金屬櫃裏抽出不少病人的資料,她開始念道:“下面我來簡介一下各自的手術計劃和你們的情況。第49號?”

“到。”一個中年男子應聲,旁邊還有他的老婆。

“你的手術由於你們的病人年齡較大,病情嚴重,手術程度繁覆,並且是開胸,對於你的手術我只能說:你們的風險比一般同類的要大一倍。有可能術後會面臨心臟起搏不能完成,這時我們要把你的胸中弄個臨時的起搏器,然後後面會把你安排到心內科去再手術安裝一個長期的;也有最差的可能,你的心臟根本不接受任何器物的刺激,再也不能跳動,那麽這時候我們也沒有辦法了,用我們的話來說,下不了臺。”

中年男子點點頭,圓瞪著因恐懼比平常更大的眼珠,始終無一句話。

“第八號。”

“到!”一個小兩口丈夫舉手,妻子說話。

“你們的孩子才出生40天沒,這是手術的最佳良機,並且封堵的難度也不太大,非常容易。以後對孩子的發展影響較小,但是有畸胸的可能。”

“醫生,”孩子的母親說,“上面你所說的風險可不可以給我下降為零。我已經四十多歲了,不想再失去孩子,這個都是我試管嬰兒生的,我求求你了。”

“你放心,我們會一切從優的為你的孩子,但是事情沒有百分百,你的苛求我不能答應。但可以理解。”

“不,”孩子的媽說,“你們一定要給我坐到百分百,哪怕讓我再出一份錢我也願意。”

她講話有些嗚咽了,她的丈夫拉她示意她的失態,她仍然又哭又鬧,固執己見的要求百分百,男醫生怎麽解釋她都不聽,事實上她有些失常了。最後男醫生發飆了說:“如果你要做百分百安全的手術請你到別的醫院,我們醫院達不到你的標準。”這話一說,果然見效,那女人安靜了。

“第十九號。”

“到,”一個女聲回答,長得還不錯。

“你提的要求我們盡量滿足,我們一定會先通過微創,不過話先撂這兒。如果實在不行我們會毫不猶豫的給你開胸,醫生首先考慮的是給你救命,傷疤也在所難免。”

“可不可以給我弄得不那麽明顯,如果開胸的話。”

“開胸用的是圓鋸肋骨之間的軟骨鋸開,傷口必須要達到一定長度和標準,這個是一個定量,恕我無法,最多縫合時細心點。”

“不做手術會咋樣?”

“不做手術的話,你的一邊心房就會越來越大,到了一定年齡嘴唇就會變紫,四肢腫大,到時候美女變身成妖女,恐怕最後的美麗也保不住。”

女子再無言語。她也是一個偷偷潛伏進來的患者。

“第59號。”

“到!”啤酒肚的老婆應聲。

“你家老公的室缺簡單,通過微創可進行封堵修補。不必開胸。”

看來嚇得最慘的是最不危險的,他老婆只是應了句“知道了”淡定如山。

。。。。。。

“第五十五好。”他喚到我的名字,我坐到第一排。

“到。”我說。

“你是手術是個開胸術,”他說,“你的房缺和瓣膜修補是個比較綜合的手術,做完後我們會評估你的瓣膜反流狀況,如果反流得少或者微量,那麽就可以不再進行二次手術。你的心臟是有可能進行二次手術的。”說完他盯著我。

“這。”我聽著都一身軟。

我媽說:“醫生。我兒子的心臟病是不是遺傳的,我的心臟是好的,但是我怎麽會把病給他。那麽他會不會遺傳給我孫子,如果這樣世世代代都要手術豈不太悲了。”

醫生指著頭頂說:“這不是遺傳。這是老天爺給你的。”

我媽也真是的,我老婆都沒有她就想到孫子了,不過醫生說的話讓她放心了。

“醫生。 我可不可以做較重的活,我的工作使我必須這樣,如果很重了會發生什麽後果。”

“這要量力而行,”他張著兩手說,“如果你真要硬著頭皮上的話,震開了,那也沒辦法。”

回病床上垂頭喪氣了一會,心想:不久我就該告別機械了,真是慘,本來以為可以學個技術靠著它吃完飯,現在也不行了。我一直不夠帥是因為我輸在了先天輸在了起點,難怪有許多時候我都覺得累覺得力不從心,一定是爛心臟的問題。

這下技術也算身外之物了,我該拋棄它了,從此以後,當一個人雙眼憂郁,目不轉睛的瞧著路邊作坊裏車床上卡盤飛轉,你千萬不要以為我是個看熱鬧的或者我是個看稀奇的,其實我看的是門道。

那頭走的時候醫生告誡過我們,如果擔心手術前夜無法安眠的請給他講他會看些幫助睡眠的藥。並且十點之後絕對不能吃飯喝水。最後全部的人都簽字了。手術時間定在了後天。

我還有一天時間來醞釀和聯想可能發生的情況。

開胸,心臟被拿出來,血管接到機器上,這些都是我聞所未聞的,並且還有可能再次發生。天啦,開胸鋸肋骨,看著自己胸膛中間醫生畫的黑色的直線我認為有點長,傷口可不是被小刀割一條短短的還沒有一毫米的皮外傷,是用電動圓鋸,飛速旋轉的鋒利鋸齒推過,鮮血飛濺,真是電鋸驚魂。

然後幾個戴帽的醫生過來清理血跡,搬開肋骨,露出還在跳動的拳頭大小的心臟,再把心臟取出,剖開,把裏面的壞的東西像縫衣服一樣補起來;最後又把心臟放回原來的位置,電擊起搏,手術成功,或者根本就不能起搏,我就這樣躺在無影燈下,從此便沒有了我,我也不知道我已經死了,說不定我的魂魄出竅。我從我的血淋淋的肉身上爬起來,看到一個漂亮護士,我緊隨著她,她一直走,在一個中年婦女面前停下,護士給中年婦女輕聲說了些話,這個中年婦女嚶嚶直哭,原來她就是我媽。我看了這些比什麽都傷心。

頭一天除了漫無邊際的遐想表面上看起來沒什麽,我照常起居,護士案例來進行測量體溫和血壓還有勸告家屬不得上床。

隔墻傳來消息,死了一個人,是手術前夜死的。到了夜晚滅燈之後,我根本睡不著,這時才想到醫生勸告的話,我想要是我吃一顆安眠藥也不會如此輾轉反側,我媽則在陪伴床上睡得很香。我的頭腦一片空白,就是難以入睡,不是因為害怕,任何的風吹草動在我耳朵裏都是巨大噪聲,遠處的樓下救護車鳴叫,隔床的翻一個身等等,直到三點多才消磨完我的亢奮煩惱。

手術當天我起的很早,按約定洗浴完畢,換上病號服,修剪指甲,準備等著推著病床的護士來喚我的名字。其他病房的在早上八點就有人陸續被推走了,快到九點時高中生被推走了,他的媽表現得有些手忙腳亂。十一點鐘啤酒肚也上了滑輪床。高中生的家屬和啤酒肚的漂亮老婆坐在啤酒肚的床上,她們各自聊著自己的擔心,並且看樣子臨危不懼。

我有些坐立不安,為什麽不早些叫上我,讓我幹等,十二點時護士給我送來“午飯”,一瓶葡萄糖點滴,記得那個護士有些笨,把針頭插在我皮膚裏左右撬動也找不到血管,我沒有怪她,並且很奇怪我也覺得不怎麽痛,最後她只得把鋼針插到我手腕處,這才叫我有些不自在。我媽看出我的浮躁,不停的勸慰我靜心再靜心。

我說:“我又不是婦女。”事實上她比我還著急,我媽才是最該靜心的人了。

二點鐘,護工終於把車推到我的傍邊。護工是個頭戴手術帽的中年男子,說不定他為了供養兒子或者女兒的大學才來幹這一行的,他的臉長得很精幹,個子不高,他還揣著氣,也許他已經推了十幾個人上手術臺了,他有些累。

“曹飛。”

輪到我了。我想讓護士把我左手不自在的點滴鋼針取下,他說不用了。我就舉著吊瓶掛在架子上,事實上我想自己走到手術臺前,就像平常門診一樣,他制止了我,他令我上床躺下,他推著我出門過走廊,停在了護士站,有人問我身體有無破損,我見他們如斯細致入微,說:“我的屁股上有塊疤,昨晚睡覺時抓的。”

有個女醫生竟要刨根問底要我指給她看,她當真掰開了瞧了一眼,這叫我有些為難,最後她說:“這無關緊要。”天。這是除我媽和雨兒之外又一個看見我屁股的女人。

中年男人繼續推著我,路過幾道鑲有明亮燈光的走廊,停在了電梯口,這是手術專用通道,中年男用對講機呼叫了電梯,十幾秒中,電梯的門自動開啟,我媽被安排不能再跟著了,電梯門關時我格外留意一下我媽的臉,表情有些空洞,感覺沒底。

我仰天躺著,天花板上的燈光讓我有錯覺,我是電子廠流水線上被傳輸的零件,這讓我起了陣陣眩暈。

到了手術室門口。我掃視了一下四周,不少男的坐在墻角等待,他們心急如焚,我估計他們的親人正在手術,他們要等著醫生出手術室門的第一時間詢問情況。我媽也不知道在哪兒等我出來,不過醫生有她的電話。

中年男停在門口,他順手取了一個手術帽給我戴上,他說:“這是例行規定。”好吧,醫療上的規定是沒有絲毫馬虎的,只是不知道我戴上後的樣子像不像個殺豬的。

門是逞黑色的,是金屬自動門,越往裏推我的心情越壓抑,這地方有些暗黑,還有些陰冷,像一座長長的涵洞下面,對面有些光亮,兩邊偶爾會有戴手術帽的男女對我瞅上一眼,他們站在儀器面前看我時我總以為這是我的目的地,事實上不是,我被這裏迷宮樣的彎道弄暈了頭。

我有一種想法,我這個時候真想一個側身翻軀下床,然後逃跑,這樣我就會免遭電鋸的寒光,如果我要做到話,這輕而易舉。但是念頭剛有,中年男停下了。

裏面出來一個人,那人我識得就是問我牙齒有沒松動的麻醉師。他用吆喝帶命令的口令喊道:“兄弟姐妹幹活了。最後一趟,弄完手工。”我聽了好想笑,想起了曾經吆喝慣了的黃關心,沒想到醫生這樣也同我們機械工無異,讓我一下子輕松了。

有一男一女先後從裏面的黑門出來,中年男放下手推床右邊的柵攔,靠著右邊的軟皮墊,讓我挪動身子躺在上面,我身下應該就是手術臺了,只是有些狹窄,只夠我的背,麻醉師反覆強調讓我再一次把仰天躺著的軀體向後挪動一些,並不停的提醒我小心摔著。

最後我到了他理想的位置,我有掃視了一下四周。發現這些儀器的金屬材料特別好,並且幹凈一塵不染,像是全新的,一定是這裏人對它維護有加,並且儀器像個大蜘蛛立著長腿要想吃人,我被這陣仗震懾住了。

麻醉師站在我頭上方的位置按著上面的鍵盤,銀屏上是些我看不懂的線條和數字,我的左手被令放到手術臺支開的皮架上,我懂,左胸就是心臟的位置,一會有人要在我那裏大做文章。左邊站的男子,右邊站的是個年輕女子,他們都分別有條不紊的拆卸這點滴,看來這次麻醉師們是要左右開弓了,他們還有說有笑地談論著時下流行的韓劇。

麻醉老大問我:“體重多少。”

“120斤。”我說。

“嗯,”他回答,“請小等一會,馬上就好。”

“呵呵。你們的儀器不錯。”我說。

“你是造設備的?”

“也許吧,差不多。是機械,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再做這一行。我可學了一段時間才會的。”我說,“你們薪水待遇應該不錯吧。”

“嘿,”他笑了一聲,“也許不錯吧。你怎麽在發抖。”

“有些冷。”

“好的,一會讓他們把溫度調高一點。”

右邊的年輕女子已經給我上好針了,她很順利,左邊的男子也在給我上針,只是他上得不如意,幾次都沒找到血管,我的手上插針的周圍漏了幾滴麻醉液,局部一片感覺像吃花椒一樣,麻醉師老大問他:“好了沒?”左邊男子再接再厲的重來,這次終於成功找到血管了,這讓我懷疑自己的手上血管有問題。

點滴開始隨管道進入我的體內,但我還是完全清醒的,麻醉師老大給我的口鼻上了一個軟塑料罩子,像病人吸氧氣那樣設備,他讓我大口呼吸,我用力的收放胸膛。

幾秒鐘後,我處於半夢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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