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兩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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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玉是走著去沈家花園路的,他將兩只手插在兜裏,夜風很大,呼呼地直往他的脖子灌,他的臉被吹得麻木僵硬。

沈家花園路的別墅,父母離婚後給了黃子怡,在這一方面,謝季棠一向大方。他事先沒說要過去,因此黃子怡看見他很吃驚,也很驚喜,“怎麽這時候過來了,也不說一聲,快進來,外面很冷吧——”

他由著黃子怡將自己拉進來,只說:“我聽說你要去國外——”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只因為,房裏並不只有黃子怡,還有謝明玉的外婆和小舅舅,他們是聽說離婚的事特地從香港過來的——謝明玉忽然有些後悔來這裏——他一向跟黃子怡的娘家人不親,一年中也就在過年的時候去吃個飯,但從來不留宿。

他外婆是個高挑健碩的女人,一張臉略偏向男性化,是個老煙槍,抽很烈的男士煙,他一直記得小時候去外婆家,那是一棟三十年以上的老洋房,歲月和庸常不加修飾的生活磨掉了本來就不多的華美精致,油漆脫落,墻壁受潮後留下黃色的汙漬,狹小的樓房堆滿各種家具,外婆一家都愛賭,又是過年,樓上樓下,一片稀裏嘩啦的搓麻聲,烏煙瘴氣,他外婆就一手夾著男士煙,一手搭在牌上,微斜著下巴,那表情也是男人般的殺伐傲慢,對他這個唯一的外孫並不是很親近,她身上沒有一般老人的慈藹與和氣,在澳門欠下一屁股賭債,為了躲債,住在二十塊一晚的破旅館,一天就吃一個盒飯,那時候她已經六十多歲。小舅舅則完全繼承了外婆的賭癮,性格簡單粗暴,一直游手好閑,前兩年才結婚。謝明玉一直記得,這個人,曾經偷偷將外甥拉到一邊,恬著臉向他借錢,那時候謝明玉十三歲。

黃家人呈現給他的生活狀態是一種卑下的、雜亂的、俗氣的,與優雅沒有半點關系,很小的時候,他很厭惡外婆一家人,甚至因為自己有這樣的外婆和舅舅感到羞恥,盡管長大之後,他明白這種觀念大多是歐陽老太太灌輸給他的。但事實上,黃家人對待謝明玉也總有種摒棄於外的冷漠或者是幾乎討好的客氣。

黃子怡也明白兒子對於自己母親和弟弟的膈應,因此顯得有些尷尬,更何況。黃子怡對自己的娘家人感情覆雜,一方面,她痛恨母親和弟弟的不作為,他們不體面的行為讓她無法在謝家擡起頭,然而另一方面,她又無法切斷她與黃家人的紐帶,她依舊會幫母親和弟弟還賭債。就像黃家人無法把謝明玉當做自己人一樣,黃子怡也無法將自己當做謝家人。

“外婆,小舅。”謝明玉叫了一聲,眼睛在她外婆手裏的一本存折瞟了一眼,黃子怡忽然就感到臉上火辣辣的。

黃家老太太的身體依舊硬朗,眉毛濃黑,微黑的臉被香煙淡藍色的煙籠罩著,只是簡單應了一聲,一邊的小舅則用鼻子哼了一聲,顯然對他老子的不滿轉移到了兒子身上——

“我當初就說,誰敢欺負我姐,我讓他沒命,他不就仗著有錢嗎?有錢了不起,姐你放心,我一定給你出這口氣!”黃子強絲毫沒有顧忌到謝明玉,大包大攬地撂下話。

黃子怡怕他這個沖動的弟弟真做出什麽來,“你又添什麽亂,我不是跟你說了是我自己要離的,你別給我多事!”

黃子強不依不饒地說:“姐你就是太好欺負,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以為咱們黃家沒人了!”

黃家老太太用一個男人的姿勢將煙頭碾滅,“行了,離都離了,還有什麽好說的。”她的嗓音因為常年抽煙很是嘶啞,裏面有種不容拒絕的強勢,黃子強果然閉嘴了。

黃子怡說:“媽,我不在國內,可能暫時顧不到你們。你也上了年紀了,就別再賭了,你要真熬不住,就跟老姐妹在家裏搓搓麻將——”

黃家老太太一揮手,“行了,我有數。”

黃子怡像是才意識到謝明玉的存在,臉上的表情有微微的不自在,“明玉,這麽晚你從哪兒來的,我讓阿沁給你做點吃的?”

謝明玉在沙發上坐下來,說:“你是不是準備去國外?”

黃子怡楞了一下,才說:“明玉,我原本是想告訴你的,可是看你好像很忙,你爺爺奶奶那邊現在也是離不了人……”黃子怡說不下去了,她覺得愧疚,離婚以後,她有些不敢見謝明玉——社交圈子就這麽大,大家擡頭不見低頭見,誰不認識誰?黃子怡作為一個豪門棄婦,勢必要被人議論很久,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出國,過幾年再回來,事情也就被人忘得差不多了。

謝明玉沒生氣,只是將背靠在沙發上,淡淡地問:“你準備去哪裏?”

“法國吧。”

謝明玉看她一眼,“法語很難的,你學得會嗎?”

聽出謝明玉話裏面的關心,黃子怡高興起來,“沒關系,那邊有語言學校,我可以慢慢學,還可以學畫畫,其實去法國一直媽媽的一個夢的,我高中的時候在雜志上看到過一幅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畫家在巴黎街頭給路人畫肖像,我把那張照片剪下來貼在床頭,想有一天能成為一個畫家去法國呢——”這個話題令人愉快,黃子怡臉上出現少女般鮮活的表情,然而在看到謝明玉的時候,她又不可抑制地傷感起來,她伸出手一下一下充滿感情地撫著謝明玉的額角,好像謝明玉還是從前那個孩子,軟胳膊軟腿的,像一只羊羔,她曾經有著澎湃的母愛想要一股腦地傾瀉給這個孩子,然而長久的分離,使她和謝明玉之間總顯得那麽陌生,謝明玉身上越來越顯現出歐陽老太太身上那種渾厚家世熏陶出來的優越感,驕傲、明亮、張揚、漫不經心的傲慢和優雅,恰如其分地拿捏著譏誚與嘲弄,那是真正的上等人,仿佛與她沒有一絲關系,漸漸的,她的心也就淡了,有時候甚至會忘了自己還有個兒子。然而這一刻,那種一度枯竭的母愛又連綿地湧出來——

謝明玉沒有拒絕黃子怡的撫摸,他的目光甚至飄向遠處,最後,他說:“我陪你過去吧。”

黃子怡一下子頓住,吃驚地說:“你說真的?”

謝明玉說:“等你安頓好我再回來。”

黃子怡的臉上現出快活的表情,然而又馬上憂慮起來,“沒關系嗎?你的工作呢,現在你爺爺不能理事,你奶奶那邊……”

黃子怡的話還沒說完,黃子強忽然激動地插進來,“說得是呀,這時候你怎麽能離開,要不然姐我陪你過去吧,反正我在這兒也沒什麽事做——”

謝明玉斜著眼冷笑了一聲,“你會打手語?”

黃子強噎了一下,馬上反駁,“我可以學呀,關鍵是我是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出門在外,沒個男人在身邊總歸讓人不放心——況且,現在這個時候,你怎麽能走呢,你家老爺子隨時都可能會掛,到時候你不在身邊,多吃虧啊,怎麽能白白便宜了他們?”

謝明玉一扯嘴角,冷聲道:“那也是我們謝家的事。”

黃子強被這話又是一噎,心裏有氣,卻不敢在謝明玉面前撒,他在這個外甥跟前總有些氣弱,便嘟囔道:“我不就這麽一說。”他擡頭開始游說黃子怡,“姐,你說明玉也是謝家正經的孫子,沒道理好處都讓別人占了。你是不知道,就他那個堂哥謝暄現在多牛,動輒就是上億的手筆,他仰仗的,不就是謝家嘛,我要有這樣的家世,我……”

謝明玉的眼風掃過去,一個諷刺的笑便出現在嘴邊,“你連謝暄的一個腳趾甲都比不上。”

這話有些過分了,黃子強漲紅了臉,黃子怡也出聲了,“明玉——”

謝明玉站起來,他覺得自己簡直有病,跟黃子強有什麽好說的,“我回去了。”

黃子怡連忙站起來,想挽留,又不知怎麽開口,就這麽走到門口,謝明玉望了望黃子怡說:“我陪你去法國。”

黃子怡還有些猶豫,“其實沒關系,你這邊要緊——”

然而謝明玉堅定地說:“我陪你去法國。”然後他頭也不回地一頭闖進夜色。

謝暄躺在兒時的房間裏,很快就睡過去了,第二天起來的時候,老太太早就起來了,就坐在門前的竹椅上,穿著依舊整齊幹凈,一如從前,一頭雪白的銀發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茍,在晨光中泛著金光,兩只麻雀在院子的地上啄食,她就一直看著。

謝暄下樓來,走到她身邊,看著她的眼睛說:“外婆,認得我嗎?我是三兒。”

老太太認真地盯著他看了好久,忽然開心起來,“你是三兒嘛,我怎麽會不認得,你什麽時候來的?說起來真奇怪,昨天也有一個人說是你,還陪我講了好一會兒話。”

謝暄沒有去糾正她,只是扶著他的肩膀說:“外婆,你看天氣這麽好,花開得這麽好,我們走走好不好?”

老太太像個孩子似的扭過身子,當做沒有聽到。

謝暄說:“外婆,我們散步,來唱歌。”他努力從零星的記憶中找出一首附和老太太那個年代的歌,幹巴巴地唱,“煙花那女子,嘆罷那第一聲……伊呀呀得餵……才賣了小奴身,煙花那女子,嘆罷那第二聲……花言巧語,他把奴來騙……”

謝暄實在不是唱歌的料,老太太笑得前俯後仰,拍著謝暄的手背說:“你唱得不對。”她借著謝暄手臂站起來,調整了臉部的表情,似乎準備做一件重要的事,然後她唱了,她聲音不像鄧麗君那樣甜,唱起來有種戲曲的婉轉柔嫻,慢悠悠的,像水洗了璀璨。

謝暄便挽著她在院子裏慢慢地走,她的記性明明那麽壞了,居然還依稀記得歌詞,唱《天涯歌女》,唱《小城故事》,唱著唱著,忽然忘詞了,她就開懷笑起來,很不好意思的。

鄭阿姨就站在一邊笑著看他們,看了一會兒,說:“老太太,給你們拍張照好不好?”

老太太從前就喜歡拍照,這時候便高興起來,“好呀,咱們一起照。”又忽然憂愁起來,“那你看我是不是要換一身衣服?”

鄭阿姨說:“不用,這樣就很好。”

但老太太似乎並不相信,依舊一副煩惱的樣子,“我記得我從前有一件天鵝絨的裙子,我自己做的,別人看了,都說好,也不知道被我放到哪裏去了——”

她跟謝暄絮絮叨叨講她那條天鵝絨裙子,等謝暄扶著她站到鏡頭前,她忽然一臉疑惑地問:“我們是要做什麽呀?”

鄭阿姨拿著相機,耐心地說:“我們來拍照呀,老太太,站好了,笑一笑。”

但她不笑。

鄭阿姨指著一邊的謝暄說:“老太太,你看你的三兒要帶著新娘子來看你啦,你怎麽能不笑呢,嚇壞人家姑娘啦——”

於是老太太笑了,有點稚氣,有點歡喜,像水波一樣蕩開來。她站在院子裏的一叢濃蔭下,穿著一件靛藍色的老式盤扣布褂子,滿臉細膩的皺紋襯得她整個人那樣秀氣。

吃過午飯後,老太太有點乏了,上樓睡午覺去了,謝暄坐在廊下看鄭阿姨拿他們中午吃剩的飯菜餵一只虎斑紋的貓——

“哪來的貓?”謝暄問。

“附近的野貓吧,經常跑來這邊,我看飯菜倒掉也是浪費,就餵他吃,這小畜生難伺候得很,有些方小說西不吃——”雖然嘴上這樣說,鄭阿姨望著虎斑紋的貓的神情還是喜愛的。

謝暄走過去,蹲在一旁看貓吃食,是有些兇相的貓,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著,一副高傲的不容侵犯的樣子,謝暄忽然就想到謝明玉,謝明玉最喜歡貓。

謝暄伸出手想摸摸他,鄭阿姨趕緊阻止他,“你可別輕易碰他,這小畜生野得很,小芬(保姆)上次看我們餵了他這麽久,總該有點感情了吧,就想摸摸他,誰知這小畜生無情無義得很,很不客氣地給了她一爪子,現在手上的疤還沒退。”

虎斑紋貓不知是不是聽懂了謝暄他們在談論他,狹長的眼眸擡了擡,瞟了他們一眼,滿是輕蔑的樣子,謝暄的心裏忽然柔軟了一下,試探著摸了下他的腦袋——不知是不是吃飽了心情好的緣故,貓懶洋洋地動了動腦袋,沒理謝暄,鄭阿姨也笑了,“這小畜生——”

到傍晚的時候,何林找來了,謝暄知道自己該離開了,這讓他的心頭盛滿了惆悵,老太太又開始有點糊塗了,淺褐色的眼睛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你要走了呀?”

“是的,外婆,我下禮拜再來看你。”

“哦……不好意思,請問你是哪位啊?”

“外婆,我是三兒,你的外孫,我現在要走了,你要聽鄭阿姨的話,每天在院子走一走,這樣對你的身體好。”

“你要去哪裏呀,你是不是要上學去了呀?”

謝暄快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那只虎斑紋的貓又出現了,無聲無息地站在圍墻上,黃玉般的眼睛安靜地看著謝暄。謝暄站了片刻,走到圍墻下,貓並沒有被驚走,還是以一種高傲的神情看著謝暄,謝暄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那只貓扭過頭似乎望了望什麽地方,然後居然敏捷地落到謝暄的手裏。

鄭阿姨驚叫起來,“哎呀,這真是神奇,這小畜生還認人了。”

何林遲疑道,“三少,這是——”他不知道謝暄是不是想養這只貓,謝暄低頭撫了下貓光滑的皮毛,若有所思。

鄭阿姨大概也覺得謝暄挺喜歡這只貓,就說:“不然我去拿個籃子裝著,我看謝先生你跟這小畜生倒是挺投緣,不過野貓不大好養,養不熟。”

謝暄拒絕了,囑咐道,“鄭阿姨,老太太那裏您多費心,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

鄭阿姨連連點頭,“這是應該的,你放心吧。”

何林想接謝暄手裏的貓,但謝暄拒絕了,自己抱著貓上了車。

那只貓倒一點都不怕,一進到車裏,就跳出了謝暄的手,跳到了後窗臺,先是巡視領地似的轉了一圈,然後望著後窗外漸漸遠去的景物,謝暄覺得在他眼裏看到類似憂傷留戀的情感,然而一忽兒,他已經跳下來,用爪子撓撓臉,愜意地臥在後座假寐了。

謝暄無聲地笑了笑,靠在椅座上也閉上眼睛,想謝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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