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愛與痛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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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玉出院第一件事就是買房。對此,陪他看房的孟古很不理解,“你買什麽房啊,你們家就是無良的地產開發商,你知道你三哥去年做的那個‘綠水景苑’的樓盤現在叫什麽價嗎?你還會缺房住?”

謝明玉特拽地甩出一句,“小爺我樂意。”

孟古敗退,看著他眼睛也不眨地高效率買下一套在他看來並不怎麽樣的房,然後被拖去家私城看床,這回孟古是真的驚奇了,“你不是真要住進去吧,那房子什麽都沒有,你跟家裏鬧翻了?”

謝明玉沒理他。

謝暄對此問過他,“聽說你在買房?”

謝明玉無所謂地點頭,“是啊。”其實那時候已經買好了。

“怎麽想到買房了?”

“沒什麽啊,就是想買了。”

這個話題很快被他敷衍過去。他怎麽能告訴謝暄,那是因為他怕自己有毒癮的事被發現,他只能遠遠地離開,他需要一個完全屬於自己,不會被打擾的私密空間,將自己那齷齪骯臟的一面隱藏起來。他根本不敢想象假如謝暄看見他毒癮發作時的樣子會有怎樣的反應。有人說,愛情的世界裏如果還要講究自尊,只能說明你還不夠深愛,然而對謝明玉來說,如果他連自尊都沒有了,寧可去死。

接下來兩人都有些無話可講,這種情況的出現已經不是一次兩次。

有一次,他們本來在一家新開的海鮮餐廳吃飯,餐廳環境很好,落地窗的外面是鋪陳了原木的寬闊甲板,甲板下面就是微微起伏的海水,還能夠隱約望見美麗島上晝夜施工的燈光,餐廳的粉絲蒸扇貝做得很地道,虎蝦也很新鮮,然而吃到中途,他忽然感到全身奇癢無比,恐懼立刻如同活物般占據了他的身體,他臉色大變,倉皇地起身,甚至來不及編出一個像樣的借口就離開了餐廳,留下不知情的謝暄一個人。然而事實上那只不過是略有些過敏,而他的心理作用將本來並不嚴重的麻癢放大了百倍。事後,謝暄問他離開的理由,他根本說不出來,只好用壞脾氣掩蓋自己的虛弱。

有些事情,一旦破例,很快便會習以為常,就像抽煙。一開始,謝明玉只是無法抵抗內心的焦灼煩躁,想從尼古丁中得到暫時的寧靜,然而他很快上了癮。有一次,謝暄去而覆返,那時候謝明玉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條大褲衩,靠在床上傾雲吐霧,他的表情和姿勢像個擁有幾十年煙齡的老煙槍,從謝暄的吃驚的表情中,謝明玉看到一個墮落的靈魂,他幾乎有些驚惶地從床上坐起來,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那樣看著謝暄——

謝暄用沒有起伏的聲音說:“你以前不抽煙的。”他沒有責備,也沒有嫌惡,只是表示一種驚訝和陳述,然而卻讓謝明玉感覺到無所遁形,謝暄的那句無心的“以前”對比出他如今的不堪,羞恥感頓時包裹住了他,他發起脾氣來,“我要怎麽樣都不關你的事!”

謝暄沒料到謝明玉有這樣大的反應,呆呆地看著他。很久,才艱難地開口,“明玉,我們到底怎麽了?”

是的,到底怎麽了?謝暄曾經以為重新開始以後,他們即便不能立刻變得親密無間,至少應該能學得稍微坦誠一點,互相體諒一點,珍惜彼此相處的時光,能夠有些開心的日子。然而謝明玉越來越古怪的脾氣和突如其來的暴躁總是讓謝暄無措,他試圖與他談談,然而謝明玉的不合作讓他感到一陣陣無力。

謝明玉僵直著身子,一副完全不講理的樣子,只盼望謝暄趕緊離開,他不敢看謝暄,怕看到他眼裏的失望和灰心。

謝暄走出了房間,關門的聲音空空地回蕩在謝明玉的心間。

謝暄沒有去公司,他走到與客廳相連的陽臺花園,弓著背坐在花架下,一支接著一支地抽煙——天氣有點起霧,所有的景物都像蒙上了一層輕紗,空氣裏濕度大,他很快覺得冷了。手機響了,但他根本不想接,手機堅持不懈地響了一分鐘,終於停了,然而沒過多久又響起來——

電話是何林打來的,因為謝暄遲遲不到,所以問他早上的會議是不是要推遲。

謝暄揉了揉眉心,本來想說馬上過來的,然而實在沒那個心情,只好臨時取消了會議安排。他點燃了煙盒裏的最後一支煙,猩紅的煙頭在晨霧中明滅,那一點微弱的光芒,根本照不亮前路。

一個身體貼上他的背,兩只胳膊框住他的脖子——謝暄知道是謝明玉,在那樣莫名其妙地發完脾氣後,他有時候會表現出極大的熱情和柔順,這是他表示歉意的方式,像只溫順的努力想討人歡心的貓,放軟身體,以全然依戀的姿態不停地親吻他的耳後、脖子、臉頰,吻遍他的每一寸肌膚,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憂傷。

他這種超乎尋常的熱情和親昵總讓謝暄有種不好的感覺,謝暄握住他的肩膀,努力將他推開一點,“明玉,你到底怎麽了?”

謝明玉並不說話,像一個溺水的人一樣依緊緊抓著謝暄,捧著他的臉不停吻他,謝暄再次推開,他再次執拗地纏上來。這一回,謝暄用了大力氣捧住他的腦袋,盯視他,“明玉,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

謝明玉垂下眼瞼,眼睛起了霧。他知道謝暄在想些什麽,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自厭自棄徹底俘獲了他,他覺得絕望,他根本不敢擡頭看謝暄的臉色。他甚至恨那天為什麽要一時沖動說出“重新開始”的話,在那句話脫口而出之後,他就已經後悔——他被毒癮嚇到了,他向脆弱投降了,所以他迫切地想抓住謝暄,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但是那不是真正的謝明玉,所以當謝暄說出“我不知道的”的時候,盡管有些失望,他還是松了一口氣的,太好了,就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好了,他像一只將頭埋進沙子裏的鴕鳥,只願謝暄趕快忘記他說的那句蠢話。但是謝暄答應了,他說:“好,我們重新開始”,那一瞬間,幸福像從天而降的禮物砸中了他,讓他渾身顫栗,那宛若煙花炸開的快樂淹沒了所有的不安、羞恥、恐懼——他才發現,原來他依舊愛著謝暄,甚至比從前更愛,在過去的每一天,每一分鐘,每一秒,他都在想他,都在奢望著這一天的到來,都在腦中無數次地排演著這一幕。他想哭。

“三哥,我們做吧。”

謝暄楞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他所說的“做”是什麽意思。從他們和好起,他們確實從來沒做過,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每次謝暄想跟謝明玉親密一點時,謝明玉總會下意識地回避,或者忽然渾身僵硬。謝暄以為謝明玉不願意,所以那時候總會停下來,然後親吻他的脖子、肩頭、脊背……一下一下地用手指梳理他的頭發,像安撫一個孩子,或者將臉貼在他的背上,慢慢地平息自己的欲望。

謝暄還在遲疑,謝明玉已經迫不及待地湊上去吻他的唇,去拉扯他的領帶。

他們的身體還年輕,又對彼此有著渴望,身體裏面的欲望之火很快便燃起來,迅速席卷了全身,撫摸、親吻、親吻、撫摸,他們不知厭倦地互相糾纏,跌跌撞撞地進了臥室——他們的唇根本一刻都不願意分開,用力地吮咬輾轉,好像要將對方吞食入腹,暧昧的涎水順著嘴角溢出,謝暄的唇吻過他的下巴、喉結、耳垂、胸膛,啃咬他挺立的茱萸……

從前謝明玉做愛會毫不掩飾自己的歡愉和尖叫,這一次,他卻顯得很沈默,被情欲染紅了的眼失神地望著虛空,微張著嘴發出深深淺淺的喘息,等到謝暄開始撞擊,他的瞳孔緊縮,漸漸便控制不住沈淪,他咬住唇,兩只手緊緊抓著謝暄的背,指甲幾乎都要嵌進去,一雙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謝暄,仿佛要把他刻到心底裏去,在高潮來臨的一剎那,一種極致的歡愉像煙花在身體裏面炸開,他的腳背繃直,喉嚨底終於抑制不住發出一聲嘶啞的吼聲,那種快感持續了將近十幾秒,他整個身體都徜徉在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中。

謝暄沒有馬上退出去,就著這樣的姿勢從後面抱著他,汗津津的肌膚相貼著,空氣中彌漫著歡愛後淫靡的味道。

兩人之間有一段很長時間的沈默,就在謝明玉將要睡去的時候,謝暄將額頭抵在謝明玉的肩背,靜靜地說:“明玉,我知道我們之間曾經有過太多不愉快,我做過的事,對也好,錯也好,我一個人承擔,我不會說後悔,也不允許自己後悔,因為一旦後悔,就好像全盤否定過去的自己,如果那樣,人要怎麽向前走?我不能說讓我們徹底拋棄過去重新開始,那不過是騙騙小孩的謊言,因為過去,才構成了現在的我們。我知道自己不夠好,當然,你也有缺點,我不能保證從此以後我們之間不會有矛盾有爭吵,也不能保證我們最終不會走向一個互相怨恨的結局,但是現在我知道,我想跟你在一起,如果今天我沒有告訴你這一點,我一定會後悔——明玉,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跟你走下去。”

謝明玉知道自己哭了,但他忍著沒回頭,他感到謝暄將一個金屬物件掛到他的脖子上,他摸到,是一個戒指,就是謝暄一直掛在脖子上的那個,然而謝暄什麽也沒說,只是將身子緊緊貼近他,貼得嚴絲合縫,兩個人就這樣默不作聲地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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