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酒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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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立夏,謝暄和謝明玉終究沒有去成周塘,立夏飯也只好等到明年再吃。

五月底的時候,謝暉結婚了。

這場盛大的豪門婚禮被鋪天蓋地的媒體稱作世紀童話,報紙上都是誇張的溢美之詞——女主角出身雖比不上謝家,但也是世家名流,所謂高門嫁女,低門娶婦,倒也算得上十分相配,兩人少年相識,一同赴美念書,相戀五年,愛情長跑終於走向終點,實在可喜可賀,郎才女貌,登對異常,媒體將這一場他們並不在場的愛情演繹成一個典型的浪漫言情故事,極盡渲染只能事。

婚禮當天,謝明玉的興致高得有點不正常,整個晚宴,就在到處找人喝酒——謝小少雖然時不時抽風,但人緣比起冷面冷心的謝暄實在不知道要好多少倍,他性子爽快仗義,跟誰都能打成一片,又碰上今兒謝小少興致好,於是來敬酒的人一茬接一茬,末了,他還嫌不過癮,拿著酒瓶酒杯找人拼酒——

謝暄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謝氏內部員工那一桌——這一桌上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在謝氏屬中低層領導,大家年紀相仿,又有酒精作用,氣氛便格外融洽——謝明玉仰頭一口喝盡杯中黃色的酒液,一桌人轟然叫好,他隨手抹了把嘴巴,將空杯瀟灑地往桌上一放——

旁邊立刻有人給他滿上,謝明玉剛要拿起來,謝暄搶先一步,拿過酒杯,淡淡地開口,“今天是謝家的好日子,大家吃好喝好,不要拘束,這杯我敬大家——”

一桌人楞了一下,頗有些受寵若驚,紛紛拿起酒杯,謝暄也不去看他們的神情,一仰脖子,一杯酒便瀟灑入腹,他漂亮地亮了下空了杯底,道了聲,“大家自便——”轉頭對謝明玉說:“那邊還有長輩,過去露個面——”

見長輩的話自然是假的,謝暄看他喝得臉上腳步打飄的樣子,有些擔心,“喝了多少?”

謝明玉的眼睛像蒙著一層水膜,清亮得撩人,但其實腦子已經有些混沌,聽到謝暄的問話,眉眼彎彎,“我沒事兒——”

婚宴已經過去大半,重頭戲也已過,謝暄讓人跟謝暉說一聲,自己帶著謝明玉先離開了——

謝明玉顯然喝高了,先還溫順地坐在副座上,焉了吧唧的,等車快開到謝公館的時候,他忽然鬧起來不肯回去,要謝暄沿著德清路一直往上開。謝暄沒法兒,只好順著他——

德清路盡頭,有一座年代久遠的鐘樓,是當年的洋人建起來的,曾經,每天清晨,鐘聲總會按時響起,山谷清幽,鐘聲響亮,洋人們神態凝重地站著,嘴上念念有詞,那是他們在做彌撒——

將近百年過去,當年的洋人已不在,這座鐘樓也在漫長的風雨歲月中雕敝下來,青磚裸露,雜草叢生,墻角坍塌,連作為孩子們嬉戲的樂園也不夠資格——住在小蓮山的孩子是不會稀罕這樣一個小破地方的。

謝明玉對這個地方似乎很熟悉,穿過前庭的漫漫荒草,徑自沿著大塊青石鋪砌而成樓梯向上——樓道陡峭、狹窄,盤旋著上升,眼睛失去功用,根本看不清什麽,鼻端都是腐朽的味道,雖是初夏,但手觸到的磚塊陰濕冰涼。

謝暄緊跟著謝明玉,註意力都在他身上,害怕他醉酒一腳踩空什麽的。摸黑走到三樓的樣子,涼爽新鮮的夜風撲面而來,已經到達頂樓,視線裏終於不是一片黑色,煙藍色的天空想一塊巨大的天鵝絨,點綴著幾顆明亮的星子,與小蓮山稀疏的燈火相互輝映,璀璨又靜謐。

謝明玉心情莫名的好,趴在石頭欄桿,望著遼闊的夜色,呵呵直笑,回過頭來對謝暄說:“我小時候經常來這兒玩,這地方我誰也沒告訴過——”

謝暄並沒有走過去,只是說:“看過了就回去吧。”

謝明玉像是根本就沒聽到,說:“以前吧,我覺得這個世上沒有什麽東西是得不到的,沒有什麽事不能控制在手裏,所有人都圍著我轉,好東西都捧到我面前,只等我伸手去取,即使暫時沒有的,也只要稍稍努力一下,結果總是合乎心意,人生實實在在把握在手裏,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謝暄擰著眉看著他,謝明玉確實有點不對勁,他說話做事,一向明朗爽利,很少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傷春悲秋,或許是謝暉的婚事哪裏刺激到了他——

謝暄靠上墻,低頭點煙,面容在夜色中模糊不清,淡漠無起伏的聲音隨著上升的煙霧散開,“你連出生和死亡這兩件人生最大的事都無法控制,談什麽控制人生——”

謝明玉忽然扭過頭,明亮的目光宛若兩蔟滕然升起的火,“誰說我不能控制!”話音未落,他已經搖搖晃晃地爬上石頭欄桿——

“你幹什麽?”謝暄嚇了一跳,緊張地沖過去要把不知死活的小子拉下來——

謝明玉卻已經顫顫巍巍地站起來,鐘樓就建在懸崖邊,下面是黑不見底的深淵,山風猛烈地吹著他的衣服,他整個身子都跟著搖擺,令人心驚膽戰,他小心翼翼地轉身,面對著謝暄,笑,“你看,只要我邁一步,命運就會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我的人生現在不就緊緊捏在我的手裏嗎?”

謝暄現在可沒心思和他辯論這種哲學問題,黑著臉,目光如炬,“下來。”

謝明玉沒說話,目光溫柔,像四月早天離的雲煙,浮動著夢中期待的白蓮。

“下來,聽到沒有?”謝暄沒敢太大聲,怕真嚇到他,心裏面焦灼得要燒起來——

謝明玉像個頑童,笑嘻嘻地說:“三哥,你要不要上來看看,站在這裏看風景的感覺與眾不同——”說著,一陣猛烈的風的山風刮過,他原本腳下就不穩,這時更是搖晃了幾下,謝暄嚇得汗濕衣衫,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一手往自己這邊一扯,謝明玉便跌下來,兩個人摔在地上,滾做一團——

謝明玉樂得咯咯直笑,像個小瘋子似的,止都止不住。

謝暄冷著臉剝開謝明玉,自己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說:“別再發瘋!”說完,頭也不回地率先下樓了。

謝明玉笑得整個人都縮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清晰,漸漸的,笑聲低下去,直至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一種悲傷的情緒襲擊了他,這種潮水四面八方湧來,瞬間將他淹沒,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冰冷的地上,沒有發覺自己已經淚流滿面,他一遍一遍地在心裏面說,三哥,我愛你,謝暄,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但這個話,他永遠不會對謝暄說。

謝暄坐在車裏,一支接著一支地抽煙,從車窗往上看,看不到謝明玉的身影——他想,真是個孩子,錦衣玉食堆砌出來的天真執拗,一向要什麽有什麽,因此遇到稍稍抵抗的,便覺得這是最好的——

謝明玉下來的時候已經恢覆正常,一聲不吭地裹著身子坐進副座,等到謝公館的時候,已經歪在位子上睡著了。

第二日酒醒,謝明玉似乎已經完全忘記前一晚的事情,一切如常。

謝暉結婚之後原本應該搬出謝公館的,但歐陽老太太很喜歡這個孫媳婦,因此又挽留他們多住些時日。謝暉的成家對他的好處是多多的,除卻多了一個如花似玉的老婆,更重要的是,從此以後他在謝老太爺眼裏將不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個可堪當重任的男人了——

中國俗話,成家立業,先成家,後立業,不是沒有道理的。婚姻教會男人成長,教會他責任。不管之前怎樣穩重,結沒結婚,確實是一道重要的門。

半個月的婚假結束後,謝老太爺直接將“鴻星”交給了謝暉——謝氏發展到現在,產業已呈現多元化的結構模式,鴻星、威利、維科是支撐謝氏的三大產業,其中鴻星又最老牌,屬於謝氏最早期的基業,是電器方面絕對的大佬。威利專門生產汽車配件,而維科主攻房地產——此前,打個比方,以前,謝暄和謝暉都屬於巡按,代天子巡視各省,雖然風光無限,權力大,但並沒有固定職責,謝老太爺把什麽交給你,你就幹什麽,而如今,謝暉是真正封疆大吏了,實權都握在手裏,有自己的地盤有自己的人——

這件事,讓從李家被打壓後就有些萎靡的大少一派一時風頭無量,笑容從婚訊傳出後就再也沒下過謝暉的臉,相對的,謝暄的處境便開始有些微妙了——

與此同時,謝明玉被謝老太爺派出國,委以了巡視分公司的任務,時間是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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