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錯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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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絲綿密,隨風撲在臉上。

後門圍墻的石縫裏生著青苔,被雨打濕後顯得青翠,有些年頭的磚頭已經被染成了青綠色,濕漉滑膩,縫隙裏偶爾冒出狗尾草、五角星花的身影。

墻角的瓦缸裏還有幾支去年的殘荷,謝明玉就站在瓦缸邊,木著臉,漫不經心地用手撩著水裏面條條肥大的金魚,心裏面忍不住產生一絲自憐——是的,謝小爺心疼自己,何必呢,巴巴地跑過來,把自己擺到如此廉價的地步,自己都覺得可憐——

謝暄就站在後門,靠著門框,默不作聲地看著他,抽煙。兩人之間形成一種無聲的僵持。

一支煙燒到尾巴,謝暄回身,拿了傘,撐開來,走過去,將傘撐在謝明玉的頭頂——謝明玉的黑色頭發上蒙著一層細密的白色水珠,毛茸茸的,垂著眼睛,好像根本沒有察覺的樣子,有點事不關己的冷漠——

瓦缸裏的金魚被人養了幾年,笨得很,隨便用手一撈,就能撈在手裏。

謝暄的手伸進水裏,握住了謝明玉的手,金魚便從他們手邊溜走了,謝暄的手指順勢插進他的指縫,扣住他的手掌。謝明玉的睫毛微微顫了顫了,無動於衷地望著水中他們的交握的手。

一聲貓叫從他們頭頂傳來,謝明玉擡頭,便看見一只黑色條紋的野貓優雅地立在圍墻上面,琥珀色的貓眼高傲地俯視著他們——

謝暄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去看身側的謝明玉——相比起自己,謝明玉的變化並不大,雖已過了少年期,他的身量拔高,身體開始走向成熟,但身上依舊殘留著少年時期的澄澈幹凈,黃昏吹著風的軟,尤其是現在他仰頭看墻頭的側臉——額頭、鼻梁、嘴唇、下頜,明凈俊秀,鐫刻在江南煙雨的背景中,令人怦然心動——

謝暄將傘慢慢往後傾,擋住兩個人的身影,湊過去吻他的唇——並不深入,只是反覆輕啄,仿佛深惜,他被雨水打濕的唇微涼,水中有被桃花香氣浸潤的清甜——

謝明玉被扣著的手指微微動了動,謝暄的唇已經離開了,連帶著也抽走了水下的手,將傘塞到謝明玉手裏,他轉身進了屋——

謝明玉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口,“三哥……”

謝暄轉過頭看他——

謝明玉將唇咬得通紅,終究還是沒問出口——

周南生獨自坐在KFC靠窗的座位上,桌上擺了一杯咖啡,一只漢堡,但他沒有去動它們——他並不餓,坐在這裏,僅僅因為,這是個安全的地方,這裏沒有人認識他——窗外是熟悉又陌生的周塘街道——曾經,他離開,義無反顧,然而在離開之後,想念最多的,依舊是這裏,等雙腳踏上這片土地,又忽然膽怯——這就是所謂的近鄉情怯吧——

前面一桌是一個年輕的媽媽帶著一個小孩,小孩兒四五歲模樣,留著蘑菇頭,雪白的臉,圓圓的,一雙烏黑發亮的眼睛,有些雌雄莫辯——有服務生看小孩兒可愛,故意問他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小孩兒挺著胸膛神氣活現地回答,“我是純爺們兒!”逗得一幹人大笑,周南生也忍不住笑起來——他一向喜歡小孩,有時候也會想,若他以後有小孩會是什麽樣的,但總是沒辦法想到最後,好像有什麽力量在阻止一樣——

前面的小孩兒趴在椅背上,好奇地望著他,周南生調整面部表情,朝他笑笑,小孩兒扭回頭去摟他媽媽的脖子。

周南生轉頭望著窗外,一個人影闖進他的視線,身體已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他霍的站起身,不小心碰翻桌上的咖啡,卻來不及看一眼,腳步已經向門外奔去——

街上車來人往,卻沒有他想見的人,周南生無頭蒼蠅似的亂轉,終究一無所獲,不禁露出自嘲的笑——是看錯了吧,怎麽可能那樣巧——

他走回KFC,桌上的東西已經被勤快的服務生收走了,他又退了出來——

他到天華賓館辦了入住手續,房間在二樓,進了門,脫了外衣,拉開窗簾,樓下正對著車水馬龍的大街——這幾年周塘的變化很大,大得他都有些不認識了,走在其中,仿佛惘然所失——原本種了好幾年的梧桐被砍了好幾棵,街道仿佛也不覆從前的寬闊,路上多了很多外來打工的年輕人——

周塘其實已經沒有他的什麽容身之所,奶奶和叔叔一家雖然依舊住在周塘南村,但他與他們感情向來淡薄,奶奶對他這個大孫子從來沒有一般老人對孫子的喜愛,他小時候也聽慣了關繡對奶奶和叔叔一家的壞話,即使現在知道關繡的話並不一定正確,也已沒辦法消除掉那些隔閡。至於關繡——這幾年,他一直有寄錢回去,不管關繡需不需要,她養了他,這是他必須還的——至於見面,還是算了吧,他不知道如何面對她,也不知道關繡是不是想見他——

第二天又開始下雨,淅淅瀝瀝如同蠶食桑葉。

周南生下樓買早飯,時間不算早,早飯鋪前的人不多,周南生要了粢飯,挑了一根剛炸好的油條,忽然聽見有人在叫他——

“周南生?”

周南生轉過頭,看見一個男人從一輛黑色的轎車下來,飛快地來到他面前,一臉不可思議的驚喜,扯了下他的衣袖,“周南生!”

周南生打量著眼前個子不高微微發胖的年輕男人,從記憶中摳出一個瘦小的形象,“周進?”

周進笑起來,眼睛便只剩下一條縫,一拳捶在周南生肩上,“你小子什麽時候回來的,老遠看見你,差點兒沒認出來——”

周南生笑,“剛回來。”他的目光滑過那輛黑色馬自達,“買車了?”

碰見多年不見的童年好友,周進顯得很高興,“是呀,我去年結婚了,可惜你沒吃上我的喜酒,你呢?”

周南生搖搖頭,摸出煙遞給他一支,周進接過來一看,失笑,“你這煙不便宜啊,看來混得不錯,比我強!”

周南生笑笑,含糊一句,“瞎混——”剛好他的粢飯包好了,他付了錢,拿過來用兩只手捏了捏。

周進問:“你現在住哪兒呢,我下午去找你,現在我得送我老婆去醫院做檢查,她懷孕了——”說到這,周進的眼角眉梢都是顯而易見的喜悅。

周南生也為周進高興,“沒事,你去忙,我住天華賓館——”

“那行,下午沒什麽事吧,我去找你,咱們好好聊聊,晚上一起吃個飯!”

與周進分手後,周南生去了趟周塘的金店,這家金店算得上老字號了,金器種類齊全,周塘人有什麽重大事情需要金器,也都到這裏買,價錢雖然偏高,但分量足。

周南生於金器也不大懂,想著今年是虎年,便挑了一只小老虎的黃金掛墜。

下午周進果然來賓館找周南生了,兩個人找了一家小飯館,叫了幾個菜和幾瓶啤酒,邊吃邊聊。真算起來,兩人打從周南生的母親改嫁之後,幾乎就沒見過面了,後來聽說周南生出事周進也想去看看他的,但那時自己一個高中生,實在能力有限,再後來聽說又沒事了——不過,雖是多年不見,但兩人小時候是真瓷實,謝暄沒來之前,他們倆是最要好的——那時候周進長得又黑又瘦,不過骨子裏刁鉆油滑,周南生是孩子王,最會玩,身後總有一大群追隨者,呼啦啦地穿街走巷,跟陳峰他們打仗,周南生是將軍,周進是狗頭軍師,壞事兒總有他倆的一份兒——

周進的興致很高,一個勁兒碰杯,喝酒,語氣裏都是感嘆,“還是你們好啊,一個個都出去了,陳峰也在深圳做生意,回來款兒是一個比一個足——當年學習第一第二的,無非就是當個老師或者公務員,一條道走到黑了,領個死工資,一輩子也就那樣了。反是些不愛學習的,一個個腦子活絡地成了大老板,過得一個比一個瀟灑——我也悔啊,當初大學畢業就不該回來,應該去闖闖——”

周南生說:“你現在也不錯啊,供電局,工作穩定。”

周進搖頭,“好什麽呀,你說一個男人一輩子就窩周塘這小破地方了,憋不憋屈啊,咱這一輩子恐怕連出個省都難——不過,老婆娶了,孩子也有了,咱也算對得起爸媽了——”

周南生沒說話,靜靜地抽著煙。

周進看著眼前有些陌生的周南生,真有種世事變遷的悵然,有點不是滋味,他還記得早上在路邊看見周南生時,真不敢認——周南生的變化蠻大,幾年不見,他的身上多了一種說不清的黑暗氣息,穿著一件黑色風衣,領子立起來,遮住了小半張臉,牛仔褲下是一雙軍式短靴,身材頎長,小麥色的臉棱角分明,劍眉星目,目光鎮靜銳利,左眉毛邊多了一條大約三公分長的舊疤,已經成了淡白,渾身透著一種冰冷陰郁的氣息,與曾經那個任俠重義桀驁不羈的少年相去甚遠——

不過,他自己又何嘗沒變呢——

“哎,南生,這回回來還走嗎?”

“嗯,我就回來看看,那邊事情多,我也走不開。”

“對象呢,找了沒?”

周南生將煙熄了,“沒時間,就我現在這樣,誰敢要啊——”

周進嗤笑,“就你這樣還說沒人敢要,那你說我老婆肯嫁我是不是眼瞎啊——”這話說得兩個人都笑起來,周進正經了起來,說,“我說真的,別以為自己還沒功成名就不能娶妻,什麽匈奴未滅,何以為家,那都是看著好看的。等你娶了老婆就知道了,有個屬於你的女人,你的心才會定,才會真有自己的家的感覺。”

周南生楞了楞——家,那對他而言是具有誘惑力的,這一生若能心安身定,誰又願四處流離?不過,他臉上依舊淡淡的,“再說吧——”

周進切了一聲,“你這小子,最不夠意思。”他有些喝醉了,想起小時的事,語氣裏都是埋怨,“咱們小時候多要好呀,結果謝暄一來,你就盡圍著他轉了——”

周南生有些吃驚——那會兒年紀小,哪裏會顧及別人的心情,也不知為什麽,初見謝暄便忍不住想要靠近,見著他都是滿心歡喜,因為謝暄的初來乍到,和那種深閨公子般的沈靜秀氣,他下意識地護著他遷就著他,大概在周進那些人眼裏,他的行為等同於背叛,心下便有些愧疚。

周進大概也知道自己這話有些不妥,擺擺手補充,“我也不是說謝暄不好,我也挺喜歡他的——只是吧,我們真不是一路人——就前幾天吧,我在周塘還見著他了,西裝革履,一副大人物的模樣,身邊還跟著個男的,可能是助理吧,我都沒敢叫他——”

周南生捏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用平靜的語氣問:“他回來過?”

“嗯。”周進給周南生的杯子倒滿酒,又給自己滿上,“聽說剛從國外回來,大概回周塘看他外婆吧,謝暄現在是不得了啊,我還在財經報紙上看見過他呢,我跟我辦公室的同事說呀,謝暄從前還跟我一塊兒玩過呢,結果人家楞是說去我騙鬼去吧,沒人信,哈哈!哎,你們從前不是最要好了嘛,也沒聯系?”

周南生默默喝酒,沒說話。

一頓飯一直從五點吃到九點,臨分手,周南生把上午在金店買的老虎掛墜塞到周進手裏,“這個你拿著,算我給你孩子的禮——”

周進一看盒子就知道不便宜,皺了眉連忙要塞回去,“你這是幹什麽,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我還能要你這個?”

但周南生抓住周進的手,臉上都是鄭重,“周進,你也知道我家情況,咱們從小一塊兒長大,你爸媽待我也好,我也拿你當兄弟看——這東西我也可能就送這麽一回了,你結婚我也沒趕上,你小孩出生,我估計也來不了,算我一點心意——”

周南生既這樣說,周進便不好再推辭,斟酌了許久,才問:“南生,你去看過你媽沒有?”

周南生沒說話。

周進便明白了,只是這畢竟是他們家事,他也不好多嘴,只說:“南生,有空你還是去看看她吧,阿姨年紀也漸漸大了,她也不容易。”

周南生點了點頭,“我明白。”

周進不再多說,揚了揚手裏的禮盒,“那我走了,這個,謝謝你。”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我看你喝得有點多了——”

“沒事,我叫黃包車,你也回去吧——”

周南生看著周進上了一輛黃包車,才豎起衣領,將兩只手插在兜裏,踏著夜色,慢慢地走回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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