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一直沈寂著，姚衡飛很想勸老人家好好休息，要跟他談話有的是時間，人老了身體比不得年輕的時候，這般熬夜是要出問題的。

但姚衡飛張了幾次嘴，終是張了嘴又合上，他的身份和立場說那些矯情的話有點不合適，搞不好會讓孟老爺子認為他是在拍馬屁。

其實姚衡飛的糾結完全是白糾結，他要真開了口，老爺子心裏掙紮著的念頭一定會偏向反對的那邊，這麽久沒開口，孟廣金就是在試姚衡飛的耐心，也在跟自己的反對觀念與讚成想法做爭鬥。

在孟廣金的想法裏，能做大事的人都得沈得住氣，毛毛糙糙只會壞事，永遠也不可能出人頭地，所以姚衡飛的表現他還算得上滿意。

不說別的，就一個傷患，剛受傷兩天，才從麻醉中醒來，身上隨時都掛著鎮痛棒的，在又冷又有傷的境況下，還能保持這份超然的冷靜與沈著，孟老爺子是相當的欣賞。

不得不說，姚衡這人有時有著上天給予的好運氣，或許沒給他精致的皮相，卻一直讓好運之神眷顧著他，他哪裏知道孟老爺子這些彎彎繞，更沒想過孟老爺子已經把他當作孫女婿在考核了。

他就是覺得自己開口提醒老爺子去休息有拍馬屁之嫌，看著孟廣金參茶不離手，又想到這宅子裏有醫生在，也就放棄了那麽一點對老人的憐惜。

這就是傳說中的狗屎運，姚衡飛其實什麽也沒做，誤打誤撞讓老爺子把他的位置扶了正，此時還通過了初步的試探，為以後他對陣老丈人又多了股大助力。

有時候就是這麽機緣巧合，姚衡飛莫名就得到了孟老爺子這個雄厚有力的後臺，後來又無意在大庭廣眾下幫了素未謀面的岳母一把，以致於他背後站了兩大支持者，雄糾糾氣昂昂地淡定面對岳父的刁難，此乃後話。

“小姚，你有多喜歡我們家蒼蒼？”

良久，孟廣金終於開了口，沒有絲毫的委婉，甚至有些銳利或挑刺的成份在裏頭，他的眼神在此時異常清晰，一點也沒有熬夜老人的那種渾濁，直直盯著姚衡飛，不想錯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姚衡飛有些錯愕，他雖是覺得老爺子發現了點什麽，卻也沒想過一上來就質問他的感情程度，在姚衡飛的想法裏，老爺子開口可能是會是要求或是威脅，比如讓他離孟蒼遠點一類的。

是以他絕沒想到，這種確認似的質問會發生在孟老爺子與自己的第一次談話中，姚衡飛傻了起碼有一分多鐘，這才意識到老人是認真的，想跟他確認，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緊緊盯著他看。

姚衡飛沒有急著回答孟老爺子的話，他微垂下臉眸細想著，有多喜歡？他自己都不知道，只知道喜歡得久了，就深入了骨髓變成本能。

當時他去一中當代課老師時，第一次見到孟蒼，就被那古典精致的臉龐震住，聽到孟蒼的聲音才發現是個男生，姚衡飛一點也沒有對方是個男生的失望感，甚至還隱隱的興奮。

興奮什麽？姚衡飛自己也確定不了，他只知道從那個時候起就開始陷入思念的狂潮，天天晚晚都想那個驕縱的少年，人在跟前也想，人出國了更想，他幾乎被突如其來的滔天思念給淹

沒。

爾後少年回國，他們無意中相遇，少年靈活的心思想開一間家庭式酒店，因機緣他們又湊到一起，他放縱自己的愛戀，放縱自己去摘那天上的星子，現在也不過是靠近了而已。

想到靠近，就想到自己曾深深吻過少年，曾把手貼在少年有活力的心口處，也曾緊緊擁抱過，之前還拉了少年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這些都是肢體上的親近，精神上，他還沒靠近啊！

姚衡飛不由得吞下苦澀的感覺，他衷愛的少年還在上頭昏睡，他多想再去孟蒼的身邊，陪著他守著他，在昏睡中沈溺那麽久，少年會不會孤單寂寞，他要是能去陪伴著就好了。

“對不起！孟老，我回答不了您的這個問題…有多喜歡，我不知道，就是覺得孟蒼要能在某處笑，我知道了也是很高興，他還健康的飛揚著。

不是像現在這樣失了活力……我只覺得想再挨兩刀，跟他一起昏睡著才好，或許還能進到他的夢裏去陪陪他…所以您問我有多喜歡他，我真回答不了。”

姚衡飛帶著各種糾結與掙紮回答了孟廣金的問題，孟老爺子對他有恩，圓了他多年的夢想，他不想說假話來忽悠老爺子，不想回答喜歡到把命丟了都無所謂，他想活著把孟蒼擁入懷中才好。

更不想為了自己此時脫身，拒絕承認自己的感情，如果他不承認自己的感情，才對孟蒼是種侮辱，喜歡一個跟自己相同性別的人，姚衡飛從來不覺得這是不堪的事。

“那你的這種心情能維持多久？夫妻還能離婚呢！更何況是你們兩個男人，你們的感情能曝光嗎？面對眾多親友不理解的目光時，你還能像現在這麽坦然嗎？

你的家人呢？他們什麽態度？會不會給蒼蒼冷眼，或是為難他？當你的家人有意刁難蒼蒼時，你站哪邊？幫親還是幫情？

你總不能讓蒼蒼來護著你吧！還有經濟來源問題，你一個大老爺們，要蒼蒼養挺可恥吧！像我們這種家庭，開枝散葉挺重要的，你們兩個在一起，我的重孫子怎麽出來呢？你比蒼蒼年長些，這些問題考慮過沒有呢？……”

孟老爺子這次劈哩叭啦問了一堆問題，弄得姚衡飛更傻了，他覺得是自己理解錯了還是老爺子表達錯了，這是要承認他的節奏麽，都問到重孫子這話題上了，還有經濟問題…

這些問題不應該是要嫁娶前見家長時才該談的麽，還有保證，老爺子這是在索要他的保證麽？可是保證這東西也應該是在禮堂上承諾的吧，比如宣誓的時候。

至於誰養誰？肯定是他養孟蒼啊！那小子十指不沾陽春水，能幫著倒垃圾就不錯了，難道老爺子以為菜市場還可可以刷信用卡嗎？

孟蒼那少爺肯定不會買菜的，這些事不都是他來做麽，孟蒼喜歡的奢侈品他也有能力供啊，幾件衣服褲子車子神馬的還是可以的，只要別是天天灑錢出去燒，他努力再賺錢就是了，總不會虧著孟少爺的。

姚衡飛其實早想過這些問題的，他是有點擔心孟蒼奢侈成性，但都喜歡上了，也只有盡量去滿足對方的要求，更何況，姚衡飛不覺得孟蒼真要買什麽奢侈品時，會問他要錢，畢竟他把老婆本都準備上交的。

“孟老，我個人覺得您這些擔心沒必要的，首先一個，這種關系能維持多久的問題，誰也回答不了的，我也保證不了，您的孫子您肯定了解，他能讓自己吃虧麽！

至於我的話，我沒有家人…不管將來如何，分還是合，我都希望孟蒼能開心，他開心我就開心，我是準備把決定權交給他的，所以您問這個關系及心情的時間，我仍然回答不了，沒有決定權的人很被動，您說是不是！

再一個面對親友的問題，他們說什麽好像也影響不了孟蒼的決定吧！就我所知的孟蒼，除了您和孟先生這些在意的人，別人全都當成屁來對待的…

呃！可能話有點難聽，但事實就是這樣，別人的眼光或嘴巴，我管不了，我管好自己就行了，見面時該有的禮節不會少，又不生活在一起，隨便別人怎麽樣吧！

孟蒼也不是個會受氣的人，反正我尊重且支持他任何決定，孟老，我不會說太過華麗的詞匯言語來向您保證什麽，我只能說，我是以一種很虔誠的心情把孟蒼放在心裏頭供著的，知道他的缺點後也是如此。

我的願望就是孟蒼像現在一樣張揚開心，他的快樂如果是我帶給他的自然最好，否則不管是誰能給他這種舒心，能讓他繼續飛揚像個王子一樣驕傲，我都感激！

關於孩子，我想孟蒼不會喜歡的，但說這個太早，興許幾年後他又喜歡了呢！現在科技這麽發達，孟老您的心願一定可以完成的，孟蒼這麽有活力，身體又健康，找個代理孕母生個健康寶寶是絕對沒問題的事。”

姚衡飛停下話語，艱難的吞口水滋潤自己幹燥的喉嚨，他還是個傷患呢！老爺子這樣欺負他真的好麽，感覺腹部一陣又一陣的疼痛，他不禁又看看自己手上戳著的鎮痛棒，心裏暗嘆，這個夜晚果然很難熬啊！

不知道老爺子還準備跟他談什麽，姚衡飛低著頭擺弄連接塑料藥瓶和針頭之間的細管，塑料藥瓶就掛在他脖子上的，走哪兒都跟手上的粗針連在一起，他把手放得更低點，讓消炎藥水和止痛藥水流進血管裏能更順暢些。

“就這樣吧！小姚你不錯，好好跟蒼蒼相處，他年紀小，又被我老頭子慣得脾氣不大好，不懂事的地方你多讓著他點……

聽說你自己也搞了點生意來做是吧！這樣很好，有困難就來找爺爺，但我希望你和蒼蒼的事能暫時瞞著爍陽，蒼蒼的爸爸也是個急脾氣，等緩和一點了再告訴他吧！”

孟老爺子起身，將手中的杯子放到床頭櫃上，看著姚衡飛的眼神也充滿了慈愛，他活了這麽些年，他吃過的飯比這些小年輕吃過的鹽還多。

姚衡飛講的全是實在真心話，孟廣金看得出來也聽得明白，自認沒道理再去為難一對小情

侶，尤其是蒼蒼醒來後那表現，那滴清淚，孟廣金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心口不舒服。

畢竟是他從小寶貝著的孫子，要風要雨他都沒拒絕過，此時若是為一個男人把祖孫關系搞僵，孟廣金站在商人的角度，也深覺不值，小倆口已經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愛上了，他做惡人棒打鴛鴦不合適，搞不好孫子都丟了。

所以他現在看姚衡飛也覺得還可以了，皮相沒蒼蒼好看是必須的，不然在外頭拈花惹草就麻煩了，但性情很可靠，沈穩冷靜又有毅力，這小夥子說沒有家人，他就不怕蒼蒼被為難，找個門當戶對的千金小姐，肯定會吵架的，這個小姚就很好。

姚衡飛呆呆的哦了一聲，突然就覺得太不真實了，他這是被心上人的爺爺給承認了？！連稱呼都改了，這意外來得突然又驚喜，明天去買彩票看看，一不小心運氣就爆棚，逆天中大獎了。

姚衡飛忍痛站起來，看老爺子已經躺在床上了，沖他樂呵著揮手，他不由自主地就說了句爺爺晚安，然後像游魂一樣晃出老爺子的房間去，臨了還記得關門。

飄飄忽忽的走在過道上，姚衡飛覺得自己雙腳像踩在棉花上一樣，精神一直都恍恍惚惚的，他這別是做夢吧！剛才說晚安也不對啊！現在都大清早了，難道要再倒回去重新說聲早安麽，好像也不對…

他就一直保持這種做夢樣的狀態飄到樓梯口，突然又飄回孟蒼的房門口，站了半天再飄走，別人看他奇奇怪怪的，臉色也是蒼白難看，姚衡飛自己卻不覺得，他就想保持這種狀態，這夢做得太美了，別醒過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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