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不是重點，重點是......

一個紅色的巴掌印，赫然出現在他白皙的臉上，邊界清晰，但顏色鮮亮。

是成人手掌的大小。

看力道，是成年男人發狠的手勁。

顧正誼皺眉，趕緊擡起長腿，兩三個臺階一步，奔到沈霄白家門口，把沈霄白從地上拉起來。

“你爸爸在家？”他遞給沈霄白一張幹凈紙巾，輕聲細語地問。。

沈霄白沒說話，只是重重點了點頭。

“跟我來。”顧正誼一手拉著沈霄白，一手從書包裏掏出鑰匙，擰開自家門鎖。

李玫還沒下班，顧正誼家沒大人。

顧正誼家的客廳裏擺著張正方形的實木餐桌，餐桌上方有盞LED吊燈，燈光很柔和，亮度也足夠。

晚飯前，他們總是坐在這張桌子前寫作業。

顧正誼把書包放在椅子上，給沈霄白倒了杯溫水。

“以後放學，咱們還是在這裏寫完作業，你再回家吧。別去觸你爸黴頭。”

沈霄白吸吸鼻子，肩膀在禁不住的抽泣中抖了兩下。他看上去有些恍惚，有點像是被驚嚇以後的茫然。

“家裏......有個不認識的叔叔。剛才，門沒關嚴，我一推就開了，結果看見......”

顧正誼心裏一驚，連忙捂住沈霄白的嘴巴，順帶把他攬進懷裏，輕輕拍著後背安撫。

“別說了。小白，你再回家去，可千萬不要跟任何人提，也不要再問了！”

“為什麽......”沈霄白的聲音漸漸小下去，細瘦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雖然他在問，用的確實陳述語氣。

顧正誼緩了緩，又覺得明說不好，只得溫聲解釋道：“大人們......總會有一些自己要忙碌的事。我們小孩子，還是不問的好。”

“我知道了......”沈霄白還沒開始變聲，清亮的音色此時聽起來特別惹人憐愛。

好像就是從那個暑假過後，他身上那股傻乎乎的憨勁，就沒了。

沈霄白用手心裏攥著的紙巾擦了把臉，從書包裏掏出數學練習本，又取了本上學期用完了的舊本子，翻了一頁比較幹凈的背面做草稿紙。

顧正誼在廚房一邊淘米，一邊偷偷觀察已經開始寫作業的沈霄白。

他今天心情很差，但身體還是坐得筆直。他今天的數學題做得特別快，第一大題一般是心算，以往的沈霄白，偶爾還會用草稿紙，演算一下，才會謄寫答案，但今天他幾乎是掃一眼寫一個結果。

顧正誼把電飯鍋的開關打開，回到桌邊坐下來，拿出自己的作業。

一個夏天過去，沈霄白的膚色看上去卻沒有什麽被曬黑的痕跡。

當作業順利完成，電飯鍋裏散發的米香味，成功勾得沈霄白的肚子發出幾聲咕嚕咕嚕的腸鳴音。

沈霄白有些尷尬地低下頭，手掌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顧正誼望了望對面緊閉的房門，對沈霄白說：“要不今晚在這吃吧。”

“可以嗎？”沈霄白擡頭望著顧正誼，眼睛閃閃發亮，但是緊跟著，他低下頭，小心翼翼地說：“我媽回來，可能會不高興......”

顧正誼撇撇嘴：“現在回去，你爸會不高興。等下我媽就下班回來了。我讓她跟你媽說一聲。”

沈霄白沈默著點點頭，沒再反駁。

他沒像先前那樣嘰嘰喳喳地跟顧正誼講學校裏的事，也沒好奇地追問顧正誼的初中生活感覺如何。他只是安靜地翻開第二天要學的課本，照著課後生字，默讀著課文了，再圈圈畫畫地做些標記。

李玫手裏拎著下班從菜市場包圓打包的蔬菜，還有半只雞回來。見沈霄白在家裏學習，一如既往地熱情招呼：“小白來了呀？”

她換了拖鞋，照例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忍不住讚嘆道:“小白今天的字寫得很漂亮哦！果然是長大了呢！”

“阿姨好。”沈霄白擡頭怯生生地打招呼，被表揚了卻沒顯得多高興。

顧正誼覺得他有點拘謹，但想想沈思航那一巴掌，他自己都隱隱感到肝顫。他放下筆，追著李玫進了廚房，然後壓低聲音，跟她嘰嘰咕咕說了些什麽。

李玫從廚房門縫裏往客廳張望，無奈地嘆了一句：“這孩子是有點可憐。”

可不是，那巴掌印子還在呢。

對面沈霄白家的門響了一聲，兩個人的腳步聲相伴而去。

黎晴也松了一口氣，對顧正誼說：“這樣，我給他媽媽大個電話講一聲吧，就說他爸爸也不在家，留他在咱們家吃飯了。”

顧正誼開心起來，盤旋在頭頂的烏雲，終於散去，一角明亮的月光照進來，讓人心裏豁然開朗。

晚間的蔬菜價格便宜，但大都是被挑到最後的，品相什麽的沒辦法講究太多。

綠葉菜基本上是蔫的，番茄和胡蘿蔔土豆洋蔥雖然大小參差不齊，但整體還算新鮮，黎晴喜歡打包這些回來，價格實惠還耐久貯存。

知道沈霄白不愛吃洋蔥，她專門做了個番茄炒蛋，再來一個咖喱雞塊燒土豆，洋蔥只拿來調味。

菜做好的時候，顧正誼和沈霄白已經完成所有功課，餐桌整個收拾得幹幹凈凈。

三個人坐下來吃飯，氣氛倒是其樂融融的。

今天飯桌氣氛，是顧正誼的主場。

他講了很多初中學校裏的新鮮事，最明顯的不同感受就是——初中生活裏，他們的自由自主度，比小學時期提高了不少。班幹部的選拔，也不僅僅是老師說了算了。

“哦~你們的班幹部是內部競選出來的啊！那，阿正參與競選了什麽班幹部嗎？”李玫有些興奮地問。她眼中的好奇同時吸引了沈霄白的註意，他也瞠大雙眼望著顧正誼，期待著他的回答。

“我啊，參選了體育委員。”顧正誼自豪道：“這個我可是志在必得！”

“為什麽是體育委員？我還以為......阿正哥會參選班長或者學習委員什麽的呢。”整晚，沈霄白終於主動開口說話了。

顧正誼來了精神，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著他的設想：想成立一支水平過硬的乒乓球隊，代表學校參加市區聯賽，爭取拿個獎杯回來。

李玫鼓掌表示支持，笑說：“你想做的事我都不攔著，但是別忘了咱們的約定，畢業前把雅思考過。”

顧正誼道：“會的。我現在就在背詞匯了。”

沈霄白聽得似乎一頭霧水，但他對顧正誼的乒乓球很感興趣。“哥，下回，能帶我一起打球嗎？”

“好。嗯？打......乒乓球嗎？”顧正誼楞了。

沈霄白以前最討厭打乒乓球。

他喜歡運動，但似乎眼神不怎麽好，打乒乓球的時候總是判斷不好距離，會被乒乓球沖臉。一開始他還讓顧正誼教，後來......則是提起乒乓球就不玩了。

而此時沈霄白居然要求跟他一起打球。

他在驚訝中點頭應允，卻更驚訝地發現——沈霄白居然夾起了咖喱土豆燉雞塊裏的洋蔥，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他張了張嘴，怔怔地望著沈霄白吃幹凈碗裏的飯，真心實意地恭維李玫做菜好吃。

小白他......怎麽回事兒啊？

明明......他看上去，跟以前一模一樣啊，怎麽就是感覺這具身體裏，裝著個跟以前不一樣的靈魂呢？顧正誼想不明白，也只有帶著半分疑惑，在與他一起相處的時候，偷偷打量著沈霄白的一舉一動。

這一打量不要緊，他居然覺得沈霄白有點好看。

是的，長睫毛和高鼻梁好看。

白皙細膩的肌膚好看。

略長的蓬松劉海下面那一雙水汪汪，帶著微微憂愁的眼睛，還有有一點點欠血色，但抿成微笑形狀的嘴唇也好看......就跟那些動漫裏的正太手辦一樣好看。

沈霄白拿起球拍，在球桌對面，向顧正誼發球的姿勢......也好看。

雖然稚嫩，但出球的力道，還帶著點野性勁......顧正誼差點沒接到。

他遇見敵手，下意識發力回擊，卻見沈霄白預判了出球方向，拍子一伸，先往那邊迎著了。

果真，一眨眼沒過，球居然被他接住，還打了回來。

顧正誼激動了。

沈霄白居然會打打乒乓球了！

不僅僅會打，打得居然還不錯！

這難道是在夢裏有高人指點了嗎？！

......

一局打完，不出意外地，顧正誼贏了。

沈霄白擰開顧正誼給他的電解質飲料仰頭喝一口，崇拜的小眼神盯著顧正誼，瞳孔裏都是閃閃發亮的小星星。“阿正哥的球打得真好。等我也上了初中，你隊裏能收了我嗎？”

“當然可以。”顧正誼拿毛巾擦擦額頭上的汗珠，問沈霄白道：“不過，你什麽時候學會乒乓球的？以前你打得可沒那麽好。”

沈霄白下意識地吞咽一口未來得及咽下的水，眼裏都是欲言又止。

“夏令營裏學會的。”沈霄白摸摸鼻子，對顧正誼說。“封閉訓練啊，天天要對陣積分的。我被迫打了好幾次，居然就這樣學會了。”

他自己立的flag，說什麽自己都要貫徹到底。

他自己答應沈霄白，等上了初中，就讓他加入乒乓球校隊。

時間就是這麽一轉眼。

沈霄白上初中了，沈霄白個子長高了，沈霄白的乒乓球......打得更好了。

校內校外的小姑娘們排著隊，偷偷看他比賽。

顧正誼默默盯著他們，心中泛起了難以名狀的酸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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