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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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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道別

夜幕降臨青陽,本是盛夏時光,萬物蓬勃,卻因為一場廝殺,草木同泣,生靈哀嘆,籠著一層淒涼。

等待已久的五人,便施展輕功,一路小心繞過士兵把守,向後山行進。

此次剿匪,章遠將軍領了精兵五千,損兵兩千餘,才幾乎全滅青陽。餘下的士兵還未全部退兵,在山中駐紮,若是驚動駐兵,五人武功再高強也未必逃得出,眾人步步留心,連王二栓和花妮都收了胡鬧,斂聲屏氣,小心行事。

荇兒眼見青陽山中滿目瘡痍,屋宇半數被焚毀,血跡遍地,不覆往日情形,想起六歲時與青陽結緣,被師父收留,如親生女兒一般疼愛,失去家的孤女,便免於流落人世受苦,十載光陰,悠然美好,門中長輩親和,同輩友愛,青陽對她有恩,更是家一般的存在。

而如今,萬般美好情誼,毀於一旦。

紅葉一路領路,到了後山收斂屍首之處,遠遠的見屍體滿地,腐臭的氣息熏人,士兵們避的遠遠的,無人駐守。

聽遠處有人聲,一人軍士匯報道:“青陽匪幫死亡三百一十四人,斬首九十二人,山中還有些屍首不能收斂齊全,天氣燥熱,明日必然得焚燒。”

荇兒聞言幾欲昏厥,青陽上下連同雜役五百餘人出頭,這一役,居然是沒有多少人逃出。

百年青陽,今日竟成死寂,青陽掌門勵精圖治,公正賢明,青陽門人,鋤強扶弱,心系百姓,竟被如此殘忍誅滅,不得入土為安,魂靈不寧,說天地不仁,不如指皇帝無義。

她心中悲痛不已。

更有恨意噴薄,無法自已。

待人聲遠去,荇兒便直奔那高高堆積的屍堆,腥臭襲人,恍若未查,在她眼中,那些都是昔日笑顏相對的門人,是至親的家人,無論他們腐朽殘破,在她心中,永遠不變。

紅葉和柳言真急急跟上,王二栓和花妮嫌氣味難聞,在後面磨磨蹭蹭的跟著,紅葉回頭皺眉看他們一眼,只得低聲囑咐:“註意放哨。”兩人如得了赦令一般,連連答應,遠遠蹲著,留神周邊。

荇兒佇立在空地之中,環顧滿地屍橫,許多熟悉的面孔已然僵硬冰冷,無法再言說,悲傷如潮水一樣湧來,卷席著昔日所有的記憶。

她每走一步,心痛一分。

荇兒蹲下身子,面前這具屍首,半身燒成焦炭,面目因為痛苦而扭曲,雙目圓瞪,雖然面容燒毀,她還是可以辨認的出。

韓玲兒。

安平壽宴,少女們晚間夜談,笑聲如鈴,言語清脆。

如今再不聞少女飛揚的話語,再不見面容朝氣的顏色。

荇兒輕輕撫上了她的雙眼。

好姐姐,望你一路好走。

荇兒閉上了眼,一滴熱淚落下,落在韓玲兒殘破的臉龐上。

半晌她緩緩睜開雙眼,環顧四周,尋找一張張熟悉的面容。

王術師兄,初上青陽時得他一路照拂,穩重溫和,如今心口插一長箭,面容悲憤。

二師叔田尚威,身體發福,性格樂天,見到人總是溫和微笑,今日笑容不見,容顏凝固住楚痛。

張伯,常年在青陽主殿負責打掃,沈默寡言,話語間總是念及山下的兒孫,今日一別,天人永隔。

荇兒一具具屍體看過去,撫上一雙雙不瞑之目,眼淚無聲無息流過雙頰。

面前的屍體堆積如小山,曾經體面鮮活的人,死後卻像雜物一樣被棄置,肢體扭曲的擠壓在一起,形容淒慘,面容惶恐,不得善終。

身後一聲輕哨,紅葉一把上前按倒了她,在耳邊輕聲道:“有人。”

眾人便埋首與屍山,倒地裝死,屏息靜候巡邏之人走過。

荇兒靜靜趴在冰冷腐臭的屍體上,絲毫沒有嫌惡,卻覺得觸肌生溫,仿佛躺在家人的懷中。

好想,和你們一起離開,這個骯臟殘酷的人世。

身後腳步漸遠,荇兒還是伏著不動,紅葉擔心她,一把將她拉起,月光下見她神情疏離,面染血汙,面色如紙,淚流滿面,卻出奇的平靜。知道她定然心中悲傷難耐,心疼不已,柔聲道:“妹妹,事已至此,我們,先回去吧。”

荇兒眼神空洞的掃過她,未有回答,只是轉身埋首於屍堆,一具具屍體翻過查看。

她細細凝望每張昔日熟識或者陌生的臉面,企圖記住每張面容,替他們輕輕合上眼睛,整一整衣裝,就是看到從小百般為難於她的周正,也再沒有了厭煩之感,若是可以,希望他仍然能夠睜開眼睛,哪怕再惡聲惡氣的罵自己一聲也好。

荇兒突然停了下來,青陽掌門俞之放靜靜的躺在眼前。

他身上布滿的密密麻麻的刀痕,保持著一種傲然而立的姿勢,難以想象一個人傷成這樣還能屹立不倒,他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悲天憫人的意味,仿佛為天下,也仿佛為自己。

青陽派掌門俞之放,一生操勞,浩然正氣,即使死也不墜氣度。

他面容上有悲,有怒,有憾。

唯獨沒有悔。

荇兒含淚,對著他的屍體磕了三個響頭:“掌門,弟子不肖,不能報答您當年收留之恩,如今您屍橫青陽,我連收斂入土都不能夠。。。”她言語哽咽,雙拳緊握。

我好恨。

恨世間殘暴。

恨自己無能。

紅葉不忍心再看,輕輕的別過臉,柳言真眉頭緊鎖,面容肅穆傷感,連王二栓和花妮都安靜下來,眉間寫著憐惜。

身形單薄的少女,樣貌柔弱,身形纖細,幾個時辰,不休不停,只是一一整理每一具屍首,任憑別人如何勸慰,只是充耳不聞。

十六歲的少女,透出了超越年齡的堅毅,縱然她發髻松動,白衣汙濁,在此陰森屍陳之地,卻周身透著鬼神不可侵的凜然高貴。

少女突然停止了行動,久久望著面前一具女屍,那是一名容顏甜美的少婦,縱然死亡使她的面容發青,肌肉僵硬,卻還是掩不住她的溫柔之感。那眼前這具屍體,正是林茹姑。

少女突然俯下身子,緊緊的抱住了那名少婦,把頭貼在她的胸前,仿佛女兒依戀母親的懷抱。

少女輕輕的呼喚:“師父。”

十年師徒,情同母女。

初上青陽時日日被噩夢驚醒,躲在被中嚶嚶哭泣,想念父母。

林茹姑聽到了便帶她一起入睡,日日先將她哄入眠後,再自行安睡,夢中每每驚醒,都溫言撫慰。

八歲高燒,幾日不退,林茹姑日夜看護,悉心照料,待她身體轉好,自己卻瘦了一圈。

十一歲初潮,以為得了怪病,嚇的哭泣不已,林茹姑擦去她的眼淚,悉心為她說明緣由。

十五歲惹起事端,再外暫避一年,不想,竟然是永別。

師父,沒有您,荇兒如何心無怨念的明媚成長。

如今您慘死青陽,荇兒卻什麽都不能做。

她抱起師父的屍體,坐起身來,轉頭看向紅葉,雙眼滿是淒楚,央求道:“我們把師父埋了,好不好。”

花妮已經在忍不住歪著丈夫懷中拭淚。

紅葉連忙上前,憐惜的撫摸她的臉龐:“好,我們帶你師父一起下山。”

荇兒又緩緩環顧了一圈,輕輕道:“掌門,師叔,師兄。。。我們也帶他們下山好不好。”

紅葉不忍說出殘忍的話語,神情悲傷,緩緩搖了搖頭。

荇兒的聲音顫抖:“我還沒找到蕭師兄,雷師叔,小音,還有許多人,我。。。”她左右而顧,又舍不得松開懷中的林茹姑。

紅葉急忙上前安撫她,一眼看見她的雙手因為長時間的翻找,已經被磨的鮮血淋淋,指甲也斷了兩個,連著血肉,十指連心,看著教人心疼。她上前抱住了荇兒:“好妹妹,別找了。”

荇兒只是惘然不聞,神情激動:“我要去找他們。。。”聲音微微揚起,用力想要掙紮出紅葉的懷抱。

柳言真急忙搶上,伸手點了她的昏穴。看她軟軟倒在紅葉的懷中,重重的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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