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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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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8)

邊聽了,一陣驚駭,眼神悲憤的盯住潤璃道:“九小姐,我們家娘娘雖素來與你有些不對付,可也不是有什麽深仇大恨的,為何你卻要在此時這般對她?”

潤璃也不做答,只在忙著消毒,把手術器具都放到火上高溫過了一遍,然後把那些器具浸泡在酒裏邊,一面忙著吩咐黛青給蘇潤瑉灌麻藥。

蔥翠見寶瓏死死兒站在床前護著蘇潤瑉,心裏也是著急,一把將她拉到一邊:“你以為我們家姑娘要害惠妃娘娘不成?現在這樣子,惠妃娘娘已經沒有力氣自己生了,到時候鬧個一屍兩命,還不是一樣丟了性命?我們家姑娘剖腹取子又不是會讓惠妃娘娘死,杭州府那個大豐糧肆的兒媳婦,不就是我們家小姐剖腹生的兒子?現在不還是好好的?你就在旁邊好好打下手就是了,別再哭哭啼啼的,莫非你是第一天認識我們家姑娘,不知道她是世上最慈心的人?”

寶瓏聽了蔥翠的話,這才止住了眼淚,走到一旁抽抽搭搭,看著潤璃極其認真的把那些器具一樣樣的檢查了一遍,小聲的說:“九小姐,需要我做些什麽?”

潤璃淡淡的說:“你去看著那兩個產婆,別讓她們自盡了,也別讓她們逃脫了,等會交到梁太後手裏,讓太後娘娘好好審問下,她們究竟是誰派過來的。”

說罷,探了探蘇潤瑉的脈象,招呼蔥翠和黛青開始動手。

一刀劃了下去,寶瓏已經嚇得兩條腿都是軟答答的,倒退了幾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天都喘不過氣來,那兩個被點了穴道扔在一旁的產婆聽著她們之間的談話,心中大為驚訝,再看到寶瓏嚇得那副模樣,心中實在想要去看看究竟是怎麽做的,可是卻因身子被制住起來不得,也只能在一旁眼巴巴的看著,心裏如有千萬只螞蟻在旁一般,著實難受。

不過一刻鐘左右的功夫,潤璃已經從蘇潤瑉肚子裏取出了一個小小的嬰兒,把他喉嚨裏的堵塞物清理幹凈,倒提著他的兩條腿,在屁股上拍了兩下,那嬰兒便“哇哇”的哭了起來。聽到這哭聲,潤璃這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把嬰兒交給黛青,自己開始迅速的做起縫合來。

寶瓏見小皇子總算是安然無恙的出世了,心中也是安定,過來看了看蘇潤瑉,見她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生是死,心中悲戚,對著蘇潤瑉低聲說:“娘娘,小皇子很可愛呢,你快點睜開眼睛看看他罷!”

潤璃用剪子把羊腸線給剪了,然後叫蔥翠把蘇潤瑉清理,自己走到一旁,把身上的手術專用服脫去,這才走到黛青身邊,抱起已經包好的小皇子,見他臉色紅撲撲的,眼睛閉著,眉頭皺著,就像一只小老鼠一般,嘆了一口氣:“七活八不活,這是老話兒了,只願小皇子福大命大,能挺得過去。”



邊的人都聽到了這嬰兒的哭聲,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喜笑顏開的等著潤璃出來報喜訊兒。

243後記一 蘇府變遷錄(下)

潤璃拉開門,抱這小皇子走了出去,向梁太後行了一禮道:“恭喜太後娘娘喜得金孫。”

梁太後聽了這話,眼睛笑得瞇成了天邊的月牙,趕緊一手接過繈褓,逗弄起那閉著眼睛的嬰兒來。

此時許允炆也走了進來,好奇的看著他的兒子,眼裏全是喜悅,那是一種對新生命降臨於世的快樂。他和梁太後圍著那嬰兒,不住的打量著他,用手輕輕的戳著小皇子的臉,異常興奮,可卻沒有一個人想到躺在床上的蘇潤瑉。

潤璃心中一陣悲涼,很為蘇潤瑉不值,這般拼死拼活的生下了孩子,卻沒有一個人記得她這個母親。又想到半年前蘇三太太生產時,蘇三老爺沖進內室裏的那種焦急神情,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感情所在。

“皇上,太後娘娘,臣女鬥膽想請太後娘娘審問下那兩個產婆。”潤璃見那兩人似乎沒有想進內室看望蘇潤瑉的意圖,只得把內室的陰謀端了出來:“臣女前不久幫蘇惠妃診治過身子,她胎位正常,並無大礙,何至於今日會難產?臣女方才進去時,見那兩個產婆正在用那墮胎的手法在揉蘇惠妃的肚子,恐怕是被人收買了的,所以懇請太後娘娘為蘇惠妃做主,查出幕後主使來!”

這時蔥翠拎著一個產婆從內室裏走了出來,把那婆子摜到地上,向許允炆和梁太後磕頭請安後,站了起來,從那婆子的袖袋裏邊拿出了一個小紙包:“皇上,太後娘娘,方才奴婢檢查了兩個產婆的衣裳,在此人袖袋裏發現了這包東西。”

潤璃接了過來看了看,放到鼻子下聞了聞,臉上露出氣憤的神色,這後宮真是個藏汙納垢之處!她一口濁氣在喉嚨裏半天散發不出來,牙齒咬得緊緊,舉起那個紙包,倒在地對梁太後道:“太後娘娘,這是小葉蓮和丁公藤混合制成的藥物。小葉蓮主治血瘀經閉、難產、死胎或胎盤不下,丁公藤孕婦忌服。這婆子分明是想先用墮胎手法把小皇子弄死在蘇惠妃腹中,然後借口難產,用小葉蓮主治胎盤順下,可小葉蓮用量得多了便會引發產後血崩,再加以丁公藤,真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得蘇惠妃了。”

梁太後聽了也是一驚,死個蘇惠妃倒沒什麽,後宮裏妃嬪美人多的是,多她一個少她一個也無大礙,只是自己的皇孫可是金貴之體,竟然有人想謀害他!梁太後瞪著癱倒在地的產婆道:“繡春姑姑,把那兩個婆子押到我宮裏去好好拷問,究竟是誰指使著她來的!”

潤璃見許允炆仍然沒有進去看蘇潤瑉的意思,心裏也是黯然,跪在地上說:“蘇惠妃此次生產大傷元氣,臣女已經開了一張養身的方子在這裏,請太醫院的太醫們來惠和宮好好照料著蘇惠妃,過些日子臣女再來宮裏給蘇惠妃拆線。”

許允炆聽到潤璃的話,這才恍然驚覺原來內室還有個辛苦生產的蘇惠妃,心下也過意不去,大踏步走了進去,見蘇潤瑉慘白著一張臉兒躺在床上,毫無生氣般,心下也是惻然。走了過去握住蘇潤瑉的手道:“惠妃,你要快些好起來,小皇子還等著見母親呢。”

似乎有些感應,蘇潤瑉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嘴唇也發出了低低的□:“皇上……”

許允炆見那兩塊嘴唇皮兒已是幹裂成了幾塊,還不時在向外邊滲著血絲,不由得憐憫起來,壓住她的手道:“你且不用動,好好將養著身子,以後我們的日子還長著呢。”

蘇潤瑉扯了扯嘴唇,似乎想笑,可又笑不出來,看得旁邊垂手站著的寶瓏的眼淚珠子紛紛濺落到了她的臉上。

潤璃被梁太後留在了宮裏,不是照顧蘇潤瑉,而是照顧小皇子。

望著躺在小床上的那個小皇子,潤璃心情極其苦悶,她不是嬰幼兒專家,萬一這小皇子有個三長兩短的怎麽辦?若是小皇子伸伸腿兒咽氣了,說不定蘇府還得跟著陪葬。

蔥翠和黛青見著潤璃愁眉不展,也知道這事非同小可,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來幫著潤璃照看小皇子。幸喜黛青在蘇三太太那邊幫忙,跟著奶媽照看了那對雙生子好幾個月,算是有經驗的,梁太後又派下了木姑姑和幾個宮人過來打下手,又指了太醫院擅長治療小兒疾病的聖手湯大夫過來,所以這惠和宮裏倒也不是很手忙腳亂。

在宮中過了幾日,就聽宮人們耳口相傳的說,蘇惠妃生產時那兩個產婆自盡,沒有查出來究竟是誰指使她們來害小皇子的,潤璃聽了心中一陣郁悶。究竟是誰來害小皇子,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情嗎?那兩個產婆究竟是自盡還是被殺的,大家心知肚明,定是有人包庇著這幕後主使人才會出手把那兩個產婆給了結。

二月末,仍有寒風,天空不見月亮,陰沈沈的一片。潤璃站在惠和宮的前庭,看著那黑黝黝的樹影在不住的搖動,恍惚是一群妖魔鬼怪在逼近一般,感覺甚是壓抑。

“九小姐。”聽到耳後一個溫柔的聲音,轉頭一看,卻是許允炆。

潤璃正想屈身行禮,卻被他一把扶住:“九小姐不必多禮。”

“臣女謝過皇上隆恩。”潤璃站直了身子,雙眼望著腳尖前方一點。現在許允炆的身份不同了,他不再是四殿下,不再是太子殿下,他已經是握著生殺大權的皇上,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肆無忌憚,只能遵守著規矩。

“九小姐在這裏想什麽?”許允炆心痛的望著她,在惠和宮裏才幾日,她便瘦了,下巴都尖了幾分,難道她就如此不適應宮裏的生活?

聽到許允炆這般問她,潤璃低了低頭,突然有了種想把心裏話全說出來的感覺:“皇上,我若是說得不中聽,你可不能怪我。”

許允炆見潤璃語氣沈重蒼涼,心裏也放軟了幾分,點點頭道:“九小姐且隨意說,朕都會好好的聽著。”

“那兩個產婆到底是怎麽死的,我相信皇上心裏有數。”潤璃擡起頭來,一雙明眸盯著他:“是太皇太後叫人做的,對不對?”

許允炆驚訝的看著潤璃,沒想到她那麽聰明,竟然沒有絲毫偏差就把那人找了出來。

“想害蘇惠妃肚子裏的孩子的人,不是陸貴妃就是陳淑妃。而據我觀察,陳淑妃為人謹小慎微,只會做一些暗地裏的勾當,絕不會這般明目張膽的派兩個產婆去害人,所以這兩個產婆必然是陸貴妃派去的。”潤璃頓了頓,嘆了一口氣,幽幽問道:“我那日把產婆捉住,她們並沒有當場了斷自己,為何在幾日以後才自盡?定是有人要包庇陸貴妃才派人下了手。放眼後宮,輕而易舉便能做到這一點的,便只有太後娘娘和太皇太後了。太後娘娘與承平公主關系不過爾爾,太皇太後是承平公主的親身母親,自然要庇護著外孫女。”

聽著潤璃絲絲入扣的分析著這件事情,許允炆不住的點頭:“九小姐說得絲毫不差,只是那卻不是太皇太後下的手,是她命令母後要將此事封口,母後這才不得已而為之。”

“可是,若我沒有來後宮又會如何?蘇惠妃死,小皇子亡!誰來為她們伸冤?”潤璃只覺得一口氣堵在喉嚨那裏,半天沖不出來,眼角慢慢的流下了一行清淚。

原以為自己和蘇潤瑉不過是同父異母的姐妹,不會有太深厚的感情,可為什麽自己還會為她流淚?拿出帕子來擦了擦眼角,潤璃哽咽著說:“這後宮,看著花團錦簇,裏邊卻是爛汙一片,我討厭這裏,若是我再住得幾日,定會抑郁成疾,皇上,請放臣女出宮罷!”

許允炆見她眼角旁邊亮晶晶的,似乎有淚光閃爍,心中一痛,想伸出手來幫她擦掉那些眼淚珠子,誰知轉瞬她已經拿出帕子來自己擦掉了,聽著她含混的鼻音說著後宮的醜陋,他心裏也是傷心,可卻無計可施。

“九小姐,這事會對蘇惠妃有個交代,你且放心。”

“交代?用誰來做替罪羊?”潤璃譏諷的一笑:“不會隨便捏造個宮人的名字出來,胡亂按個罪名,說她因為曾被蘇惠妃打罵過,所以懷恨在心,買通了產婆讓她們下手罷?這種理由說了出去,連黃口小兒都不會相信,你以為能騙得過天下之人?”

許允炆臉上一片尷尬,這蘇家九小姐太機靈了,本來太皇太後正是如此提議,想找個宮人出來頂罪,但母後不同意,說這借口太牽強,太皇太後著惱了:“難道你還真想讓我的外孫女兒出來認罪不成?”說罷拂袖而去。

許允炆坐在一旁看得母親那無奈的眼神,也是覺得頭大,太皇太後現在年紀大了,越發固執了,她從來便把明珠當成心肝寶貝,進宮來陪她的時候誰都不能惹她,而此時為了她更是胡攪蠻纏起來。

找人頂罪?總要有個合適的借口和理由罷?現在望著潤璃那充滿譏諷的眼神,他更是羞愧得無地自容,這就是後宮,他從小就長在這裏,看慣了裏邊的各種汙糟的事情,所以非常之適應,完全沒有想到這種生活是多麽的扭曲,不正常。看著潤璃那難受的臉,他真想馬上就下旨將陸貴妃廢去稱號關入掖庭,可是他卻不能這樣做!

“九小姐,還勞煩你在惠和宮裏呆幾日再回蘇府罷。”許允炆貪戀的看著潤璃的臉,心裏既有不舍,又有不忍。不舍得她離開,又不忍心看她在宮裏受苦,兩種感情在心裏不斷的鬥爭著,好半天都沒個結果。

“既是如此,請皇上記得自己說過的話,臣女回屋子去了。”潤璃盈盈行了一禮,不等許允炆吩咐,已經走開兩步,見許允炆還呆呆的站在那裏望著她,不由開口勸了一句:“皇上,夜深露重,請早點歇息罷。”

聽到這句話,許允炆心裏突然輕快了起來,笑容滿臉的看著潤璃的身子閃進了惠和宮,這才慢慢的走出了院子。

第二日,梁太後這邊查出了新線索,那日擡轎子的內侍為何會無緣無故摔跤,原是有人在惠和宮的路上潑了菜油所致,順藤摸瓜的查下去,卻查到了陳淑妃的頭上。陳淑妃連聲叫冤可也無濟於事,梁太後雷厲風行的把她關入了掖庭。

許允炆下朝回宮,聽到內侍和他說起這事,不由得瞠目結舌:“陳淑妃怎麽會做這種事兒?不可能的!”

他眼前浮現出陳淑妃的影子,一雙眼睛不大不小,總是規規矩矩的望著腳尖,鼻尖上有著淡淡的斑點,笑容恬淡溫柔:“不行,我得去找母後,不能因為必須要找個頂罪之人便把她推了出來。”

來到未央宮,梁太後正在喝著茶兒,繡春姑姑躬身在幫她按摩肩膀,見著許允炆來了,也不驚奇:“皇上可是為陳淑妃之事而來?”

許允炆點點頭坐了下來:“正是為了此事而來。母後,為何把陳淑妃關進掖庭了?朕知道因為太皇太後逼著,母後不得不找個人出來頂罪,可也別冤枉了陳淑妃。”

梁太後聽著許允炆說完,只是笑著,也不答話,許允炆看著奇怪:“母後,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你以為你那陳淑妃是個賢良的?”梁太後端起茶盅,慢悠悠的抿了一口:“母後可沒冤枉她。在路上潑菜油,那可是有人證,也有物證,當日青衣衛便查了那日清晨在惠和宮附近走動的人,取了內侍摔跤地方的腳印,兩相比較,發現陳淑妃身邊的臨安最有嫌疑,昨日傳了臨安來問話,他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後語,再拷問下去,也就招了。”

“拷問?”許允炆搖搖頭道:“難道不是屈打成招?”

“你也不必再這麽護著陳淑妃了。”梁太後看著許允炆的眼裏有一絲閃爍不明的光:“原是哀家將你保護得太好了,以致於你都有些識人不清。你可知道陳淑妃送去給蘇惠妃的東西裏邊就有一些東西塗了些麝香?那可是孕婦大忌!最妙的是,那些東西卻是陸貴妃賞賜給她的,她只是轉送到惠和宮去了而已!她的心思縝密,遠不是你能想象得到的!”

聽了這番話,許允炆呆呆的望著梁太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是哀家的乖孫兒命大,那些東西蘇惠妃見著珍貴,舍不得用,都叫寶瓏收在隔壁屋子裏頭,沒有拿出來用,若是拿出來了,那還了得,哀家的金孫早就沒有了!”

“竟有此事!”許允炆呆坐在椅子裏,臉上盡是憤怒之色:“陳淑妃竟然如此狠毒!”

梁太後見許允炆那模樣,也只是淡淡一笑:“皇上不必氣惱,這後宮生存的法則便是要想盡辦法出人頭地,只是陳淑妃這法子也太陰鷙了些。雖然蘇惠妃和小皇孫都無事,但哀家還是要整治了她,才能殺住後宮這風氣,以儆效尤。皇上覺得呢?”

許允炆聽著梁太後的話,便想到了潤璃昨晚說的那番話來,這後宮看著花團錦簇,裏邊卻是爛汙一片——就連陳淑妃這種看上去人畜無害的柔弱女子,下起狠手來也是出乎人的想象。他站起身來,疲乏的對梁太後說:“既是如此,就讓她在掖庭過一輩子罷。”

梁太後嘆了口氣道:“也只能如此了,陳國公府畢竟也是當朝世家,不好直接打他們的臉,把陳淑妃關進掖庭,幽禁起來,這也是給陳國公府留了幾分面子。”看了看許允炆那失魂落魄的模樣,梁太後心裏不免有幾分心痛:“炆兒,你可還在惦記著那蘇府九小姐?若是你喜歡,哀家出面替你和梁蘇兩家說清楚,把她納入宮中便是了。”

許允炆的腳下一滯,轉過身來道:“謝謝母後好意,兒子自有主張。”

一邊走向惠和宮,一邊回想著梁太後的話,梁蘇兩家解除姻親關系,將潤璃納入宮中?這是多麽好的一個提議,若是在以前,他定然會開心得跳了起來,可現在他卻絲毫沒有欣喜的感覺。

昨晚,她那微微蹙起的眉尖,哀婉的面容,眼角邊上閃閃的淚珠都讓他心痛,他不想看到她如此痛苦,他只希望見著她快樂的笑容,就像初次在杭州府見到她的那樣,快言快語,無憂無慮。

走進惠和宮,裏邊傳來細小的嬰兒哭聲。

許允炆突然開心了,那是他的兒子,他已經做父親了!快步走進門去,就見潤璃抱著小皇子在前廳裏走來走去:“小乖乖,別哭,你母親只是睡著了,過會便會來看你。”她托著繈褓,把自己的頭低了下來,溫情脈脈的用自己的臉貼了貼他的小臉蛋,低聲一笑:“你真軟啊,還有奶香,怪好聞的。”

許允炆見了這副場景,心裏也是一動,若是每天下朝回來便見著這樣的場面,那該有多舒心!站在門口,他呆呆的問潤璃:“九小姐,小皇子醒了嗎?”

潤璃聽到聲音擡頭一看,見許允炆站在不遠處,向他彎了彎腰:“回皇上話,小皇子方才一直在睡,只是剛剛奶娘餵過奶,現在正精神著呢。”

許允炆走到了潤璃身旁,低頭望了望他的兒子,就見他一雙眼睛正滴溜溜的到處亂望,似乎很有精神,心裏也是高興,伸出手指來撥弄了他的臉蛋一下:“笑一笑給父皇瞧瞧!”

這時寶瓏急匆匆的從內室裏奔了出來,聲音很淒厲:“九小姐,你快來看看惠妃娘娘,她……她……。”

“不是有何太醫在嗎?”潤璃見寶瓏緊張得肩膀都在打顫,知道蘇潤瑉肯定有什麽不好了,也不多說,把小皇子交到了黛青手上,跟著寶瓏進了內室。

蘇潤瑉這些天只在中間醒來過幾次,潤璃給她檢查了兩次,只覺得她身子極度虛弱,生命體征似乎一點點的在流失中。她已經吞不下硬的東西,每天都是靠餵流質的東西來維持生命。

當潤璃走到床邊時,發現蘇潤瑉已經醒了過來,眼睛不像早兩日是半睜半閉的,而是全部睜開了。她瘦了很多,一張鵝蛋臉變成了瓜子尖兒,那雙眼睛就顯得格外的大,而且黝黑黝黑,有些嚇人。

那何太醫跪在床邊戰戰兢兢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潤璃見狀,知道蘇潤瑉定是不好了,揭開她的被子看了看身下,就見紅殷殷的一片——產後血崩了。

“去叫了皇上進來,看蘇惠妃還有什麽話要和他說。”潤璃搖了搖頭,吩咐寶瓏。寶瓏聽著這話便知蘇潤瑉好不了了,心裏大悲,含著淚跑了出去向許允炆稟報。

蘇潤瑉拉住潤璃的手,輕聲說:“九妹妹,我小時候做了不少對不住你的事情,你要原諒我。”

潤璃含著眼淚搖了搖頭:“六姐姐,你沒有做過什麽對不起我的事情,真的。”

回想著這十多年,蘇潤瑉確實也沒做什麽對不起她的事,最多也是口頭上擠兌她幾句吧了,杭州府十年,她因為愚笨,少不了吃蘇三老爺的排頭,到京城升為記名嫡女以後,蘇老太太對她又甚是不喜,嚴格說來,她這一輩子也沒過幾天好日子,相反來說,在宮裏的這些時光反而是她最快活的。

“九妹妹,你能不能答應我一個要求?”蘇潤瑉幹裂的嘴唇一張一合,血慢慢的從裂開的地方湧出,看得潤璃一陣心酸,點了點頭道:“六姐姐,你說說看,是什麽要求,若是我能做得到的,自然盡力。”

“你……能不能進宮來,代替我照顧我的孩子?”蘇潤瑉拼著最大的力氣道:“你是他的親姨母,自然會全力照顧他的,對不對?”

潤璃感覺到身邊似乎有人的身子動了動,回頭一看,原來是許允炆站在了身邊。她默默的把蘇潤瑉枯瘦如柴的手交到許允炆的手上:“皇上,你好好陪惠妃娘娘說說話罷,她時間不多了。”

許允炆見潤璃決絕的走了出去,心裏知道她的想法,默默的望著蘇潤瑉道:“惠妃,你不要擔心那些事情,你要快些好起來,咱們的小皇子還等著母親抱呢。”

蘇潤瑉的頭發散亂,趁著她一張臉跟白紙差不多,她望著許允炆,淒然的問:“皇上,你有沒有真心喜歡過臣妾?”

許允炆看著她那兩塊略厚的嘴唇皮兒在不住的打顫,眼睛充滿希望的看著自己,不由得落下了兩滴眼淚:“惠妃,朕自然是真心喜歡你的。”

聽了這句話,蘇潤瑉的臉上突然飛起了一抹淡淡的紅暈,在這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妖異,她睜大眼睛望著許允炆,似乎怎麽看都看不夠似的,然後慢慢的,她的眼睛失去了神采,目光一點點的渙散,最終她無力的閉上了眼睛。

“惠妃!”許允炆搖了搖蘇潤瑉的手,可是她已經沒有了反應。

惠和宮裏換上了白色的紗幔,小皇子也被梁太後接到未央宮去住了,沒有了孩子的哭聲,沒有了中藥刺鼻的氣味,只有穿著素色服裝的宮人們低著頭在出出進進,整個宮殿似乎隨著蘇潤瑉一起死了去,沒有半點生息。

蘇潤瑉被追封為景懿皇後,按皇後禮制下葬皇陵,上下吏人服國喪三日。

潤璃回頭看了看一身縞素的寶瓏和寶琳,細心交代著她們如何照看小皇子:“景懿皇後去了,她貼心的人也就你們兩個了,好好照看著小皇子,別讓他被人給陰了。”

寶瓏和寶琳含著淚點點頭,三人都是心照不宣。

前日許允炆和梁太後商議下詔追封蘇潤瑉為景懿皇後時,太皇太後氣急敗壞的趕到了清華宮,進門便大聲說:“炆兒,此事不妥!”

許允炆看著太皇太後鬢邊的青絲已經染上了白霜,額頭上也多了幾條皺紋,知道她是要為陸明珠來爭取這皇後之位的,但他意已決,那明珠表妹如此心狠手辣,自己又怎能立她為後?自己坐上太子寶座,誠然皇祖母也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可此一時彼一時,自己怎麽能為了滿足她的願望而退縮?

見許允炆的目光直直的看著自己,沒有半點服軟的模樣,太皇太後坐了下來,撫了撫胸口,喘了下氣兒,心裏充滿了傷感。雖然明珠膽大妄為草菅人命,可她是自己的外孫女兒,坐在炆兒身邊,母儀天下的人只能是她!雖說蘇潤瑉已經過世,只是追封而已,但她還有一個兒子,一個死去的妃子的兒子和一個死去的皇後的兒子,如何能同等待之?

“炆兒,那惠妃只是庶女出身,你追封為後,似乎欠妥,恐朝野有不讚同的輿論。”太皇太後緩和了下口氣,慢慢的從蘇潤瑉的出身做文章。

“皇祖母,景懿皇後進宮冊子上記著的是蘇府嫡女,似乎您也是知道的,她與陳淑妃進宮,還是皇祖母親允的,為何現在卻說她是庶女?”許允炆直視著太皇太後的眼睛:“況且這嫡庶又有什麽關系?我的家事自己處理,難道還有不識趣的人在一旁說三道四不成?”

太皇太後話語一阻,沒想到自己親手送上太子寶座的孫子,現在竟然就不聽她的話了,不由得一陣惱怒,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面:“炆兒,反正這聖旨不能下,哀家可不能看著這天家威儀被朝野肆意詆毀。”

許允炆也毫不退縮的看著太皇太後道:“既是如此,我這道聖旨不下也行,我另外擬一聖旨,將陸貴妃廢為庶人,關入掖庭,皇祖母覺得這道旨意可合適?”

太皇太後聽到許允炆如此針鋒相對,一時氣惱,站起來怒喝道:“炆兒,你下聖旨總得有個理由罷?怎可無緣無故,肆意妄行!”

“皇祖母,陸貴妃指使陳淑妃送去給蘇惠妃的東西裏邊很多有麝香,您肯定是不知道的罷?要不要到掖庭把陳淑妃提出來對質?這樣一個心狠手辣的女子,皇後的寶座上容不下她,掖庭才是她最好的去處!”許允炆彈了彈衣袖,想著蘇潤瑉死去時望著他的眼神,雖然他並不是真心喜歡她,但那一刻,他心裏卻有了一絲眷念。他的三個妃子裏,也就蘇潤瑉算是個好的了,盡管她很笨很蠢,蠢得自己把那夜的承諾宣揚了出去,以至於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但她究竟還算是個善良之人,不會弄那些鬼魅伎倆。

梁太後見祖孫倆已經爭紅了眼睛,趕緊打圓場道:“不過是追封一個皇後罷了,沒什麽要緊的,他們蘇家也不是權傾朝野,這國公府的牌子都還沒熱呢,母後也不要為此著急,大不了明年大選,多挑些好人家的小姐來充實後宮也就是了。”

太皇太後見面前這對母子已經是下了決心,知道自己多說無益,長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追封便追封罷,只是以後皇上要多念念承平公主的面子,不要和陸貴妃置氣,多陪陪她。她現在還不懂事,只有她自己做了母親,生下了小皇子以後,她方才會溫柔些。”

許允炆其實心中已經發誓不會再踏入承玉宮半步,但見太皇太後如此說,他也就借勢下坡:“炆兒謹記皇祖母教誨。”

就這樣,追封蘇潤瑉為景懿皇後的詔書發了出去,大周又有了一次國喪。

小皇子被梁太後接到了未央宮,蘇潤瑉的兩個貼身丫鬟晉級為瓏姑姑和琳姑姑,這便意味那個到了年紀便可以出宮自行婚配的宮規,對她們來說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她們已經是姑姑了,而且是專職照看小皇子的姑姑,她們的青春將只能在這危險重重的後宮裏蹉跎,永遠也見不到宮外的風景。

與寶瓏寶琳道別以後,潤璃帶這蔥翠和黛青準備離開皇宮,一擡頭便見許允炆站在惠和宮的門口看著她。

“臣女向皇上請安。”潤璃行了個大禮。

“你心底裏是不願意呆在這深宮的。”許允炆呆呆的望著她,跪在地上的潤璃,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可卻掩飾不住她的風姿嫣然,白色襯著她整個人顯得那麽的小巧纖弱,似乎眨眨眼,她便能被風吹跑。

“皇上自然知道臣女想的是什麽。”潤璃低頭,謙恭的回答。

“你起來!”許允炆見著如此謙恭的潤璃,心中一陣淒涼,他多希望潤璃還是和那次送她出京那般,對他肆意的捶打,讓他放開手,她要去找蘇三老爺和蘇三太太。那時候她是多麽膽大,根本不把他看在眼睛裏邊一般,而現在,她卻是這樣的謙卑,和後宮裏的宮人沒有兩樣!

“是。”潤璃站了起來,頭卻仍然是低著的,沒有望許允炆。

“嘉祥縣主。”許允炆咬牙切齒的說:“你擡起頭來。”

潤璃無奈的擡起頭,看著許允炆微微一笑:“皇上,臣女要回蘇府了。”

見著她臉上恬淡的笑容,許允炆知道她正在為能夠出宮而歡欣鼓舞,也罷,喜歡她,便該看著她開心,而不是拘了她到身邊陪他一起受苦,自己在這個牢籠裏要關一輩子,何必把她的光陰也浪費在這個牢籠中。

“那只八哥,可還好?”許允炆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開口問這句話。

潤璃心裏一頓,有點弄不清楚他的意思,但還是恭順的回答:“挺好的,它現在會說很多話,若是皇上喜歡,臣女叫人把它送進宮來。”

“罷了,罷了。”許允炆自嘲的一笑:“我自己都只是一只關在牢籠裏的鳥兒罷了,何必再來個同類。”

潤璃見他口裏說得輕松,實際卻含著悲苦,也不禁惻然。但人的命運早已註定,他註定是要在這深宮過一輩子的,自己惻然也了無益處,還得小心著不受牽連才是。想到這裏,朝許允炆低聲說:“皇上,臣女去了,您要保重。”

許允炆戀戀不舍的看著潤璃的臉道:“九小姐,你不要把蘇惠妃臨去前的話記在心裏,此生我不會做違背你意願的事情。”

聽到這話,潤璃心裏像被誰紮了一針般,刺得生疼,但她旋即又想起梁伯韜那燦爛的笑臉來,向許允炆燦爛一笑:“謝謝皇上如此關照臣女。”說罷轉身,帶著蔥翠和黛青翩翩出宮去了。

許允炆獨自一人站在樹下,看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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