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澤不適應這裏的生活，半個月過下來，整個人黑了瘦了，也更加沈默了，如果沒什麽必要的事情幾乎不說話。

於是在有些人眼裏就認定了他是個軟包子，好欺負，吃了虧只會默默的忍下。

這天晚上，段澤拖著累了一天疲憊不已的身體洗漱完，回到屋裏準備抹了手和臉睡覺。

打開箱子，發現自己的東西幾乎少了一半。

段澤腦子裏那根壓了他半個月，讓他凡事要忍的，名為理智的那根弦砰的一聲斷掉了。

他幾乎瞬間就反應了過來自己的東西是誰動的。

兩步走到周進步放東西的櫃子，刷的一下打開，兩手伸進去一扒拉，所有的東西都掉到了地上，包著錢，票的手絹也掉到了地上散開了，錢和票散了一地。

段澤進來的時候周進步正躺在床上，心虛的偷偷用眼角去看段澤，見他發現了東西不見了之後冷了下來的表情，周進步不禁有些後悔和心慌，卻沒想到段澤發現東西不見了的第一反應不是忍下這個虧，也不是質問屋裏的所有人，而是直接就鎖定了自己，一點情面都不留的開始扒自己放東西的櫃子。

東西被弄出來的瞬間，周進步徹底慌了，強裝鎮定的大喊“段澤，你幹嘛？”

段澤不理他，一把抓了起來地上的紙幣，平靜的看著大部分平平整整的紙幣上面獨特的折痕。

又看見包著糖果和肉幹的包上用水筆在角上寫下的‘段’字。

他把東西扔回地上，冷笑一聲，站起來，一言不發的走向周進步。

看著陰沈著雙眼段澤過來，周進步怕了，向床裏面縮了縮，叫到“你別過來!打人會被處分的。”

段澤根本不聽他說什麽，一手把他按在床上，一手握成拳就對著他狠狠打過去。

他早就想揍人了，去他媽的忍，老子忍不下去了。

段澤的拳頭真硬，幾拳下去拳拳到肉，周進步開始還忍著不出聲，努力掙紮反抗，後來就只能努力縮起身體，一邊哀嚎求饒“哎呦，別打了，別打了，疼啊！”

同屋住的另外兩個男知青都被這一下變故驚呆了，直到段澤揍得周進步哀嚎出聲，才趕緊上前去攔人，兩個人廢了全身的勁才把段澤攔下。

之前和段澤同住的三個男知青都是一個想法，覺得段澤是個好捏的軟包子，又是個被養的細皮嫩肉的少爺，連活都幹不利索。沒想到他竟然這麽大力氣，周進步也沒想到段澤打人這麽疼。

他們這屋裏的動靜鬧得太大了，驚動了知青點所有人，許多人已經躺下了，聽見動靜又起來披上了衣服出門看。

李章是最早來這裏的一批知青，算是知青裏的老大哥，這時候他找了和段澤，周進步同住的一個知青問情況“怎麽回事？鬧得這麽大。”

“我也不太清楚，段澤回來，好像發現東西少了，就上去把周進步的櫃子打開，東西都掃了出來看了看，就上去打周進步，攔都攔不住。”

李章一陣無語，這就很明顯了，周進步以為段澤是個軟柿子，去偷人家東西，結果被人家發現了，壓著揍。

現在所有的知青都出來了，圍在他們屋子門口。蘇湘去找陸源了，還沒有回來，林紅燕方才在等蘇湘，聽到動靜也出來看。

段澤現在已經被攔了下來，站在一邊，剛才他打人的樣子許多人都看到了，那股狠勁，和兩個力氣不小的成年男人都攔不住的力氣，讓許多人對他改觀了。

原本因為這半個月段澤話不多，凡事都忍著，許多人都以為他是個好捏的軟柿子，或多或少有些輕視，現在看著他發狠打人，知青都收起了這份輕視之心。

周進步還縮在床上的角落裏哀嚎呢。

但是，不管怎麽說，這事兒都不好鬧大，知青本就是村裏的外來者，如果再鬧出知青裏有人偷東西的名聲，那以後村裏人就得把他們當成賊一樣來防著。

之前知青點也有過東西被偷的事情，除了蘇湘的東西被偷那次，她鬧的那人向她道了歉，還賠了一個用來防賊的大木頭箱子以外，其他人都選擇了追回東西後息事寧人，或者性子軟一點的丟了東西就忍下這口氣了。

畢竟不是誰都有蘇湘的本事讓村裏人另眼相看，和不怕事的底氣。

李章看段澤已經揍過周進步，也冷靜下來了，就上前開始勸說“段澤，你看這事兒你也出了氣，東西也找回來了，要不就算了吧。咱們知青在村裏不容易，鬧大了對誰都不好，對你影響也大。”

段澤看著地上散落的東西，說“少了，我的東西少了。錢和票也少了。”

“少了多少？”

“具體的數數了才知道，起碼一張大團結，一包牛肉幹。”

李章咽了咽口水，忍不住看了一眼已經停止哀嚎，眼神躲閃的周進步，心想，他真敢啊！

這麽多，都夠他被拖去改造了，更嚴重點就能槍斃了。

圍在門口的知青也這麽覺得。

李章覺得自己的話都勸不出口了。

轉過頭問周進步“錢呢？東西呢？”

周進步躲閃著說“我，我寄出去了。”

李章覺得眼前一黑，他真行啊，偷了人家的東西，隨即就寄出去了，真是一點兒不耽擱。

但是，已經這樣了，也沒有辦法，只能讓段澤咽下這口氣，總不能任由事情鬧大，所有知青一塊兒倒黴。

“要不就讓他把能還上的東西還給你吧。”李章說完這話自己都覺得燥得慌。

段澤不說話，眼底滿是沈郁，擡眼看向所有圍觀的知青。

圍在門口的知青，一個個垂下眼，不和他對視，顯然，這也是他們的想法，讓段澤咽下這口氣，別帶累了他們。

周進步在一旁暗喜，其實這也是他的倚仗，在這裏呆了一年多，知道知青不被村民待見，一個個低調做人，不敢惹事。最終就算被發現了，也不敢傳出去。

段澤不想妥協。

受害的是他。

憑什麽，憑什麽讓他忍？讓他妥協？讓他憋屈的咽下這口氣。

所有人都在等段澤應下，但是他不說話，垂下眼，空氣安靜了下來，氣氛變得僵硬。

段澤知道，他能做的最多只是憑著心裏的一口氣，硬挺一會兒，最終他會妥協的。

但是不甘心呀！

段澤沈郁的咬著後槽牙想著來了這裏之後平白受的氣，就覺得怎麽都不能心甘情願的咽下這口氣。

蘇湘走了老遠的路，從村子的一頭繞著邊走到了另一頭的知青點，一路上看著天上的月亮，心裏只想著要回去好好睡一覺。

但是，今天回到知青點，和平日裏不一樣。

平日裏的知青點，這時候已經安靜下來了，許多人應該都已經睡了，今天院子裏是燈火通明，圍在段澤他們屋子的門口，不知道在圍觀什麽。

蘇湘無端想到了魯迅先生作品中說的‘看客’，覺得有些好笑。

暗自笑過後，還是走上前去問最外圍的林紅燕發生了什麽，林紅燕小聲告訴她。

聽完事情的經過後，蘇湘看向屋子裏垂下眼硬是不肯低頭的少年，就扒開擋在前面的人往屋裏走。

蘇湘的動作來的突然，林紅燕怎麽都沒有想到，看著自己的小夥伴突然的大動作，一臉懵逼，根本反應不過來她的小夥伴是要幹啥，手伸了伸，都沒能拽住蘇湘的衣服角。

蘇湘扒開人群走到屋裏，迎來了所有人的目光。

段澤看著蘇湘進來，眼裏不自覺的帶了兩分委屈和一點點不服氣。

他覺得蘇湘應該是和他們一班的，是一起來欺負他的。

蘇湘看著段澤表面看著兇巴巴內裏委屈的不得了的小眼神心忽的就軟了。

怎麽著現在這也是她看上的人了，出了事，她得護著點兒。

李章眼看著段澤快屈服了，突然殺出來的程咬金蘇湘，想起兩年前蘇湘的東西被偷的那回，心裏突然感覺不妙。

很快預感就成真了。

沈默的空氣中突然出現了蘇湘的聲音“這事兒呢，的確不好傳出去，但是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要是次次出現這樣的事都這麽了了，那以後咱們知青點誰還能放心把重要的東西留在屋裏？”

蘇湘看向一眾看熱鬧的知青。

沒有人出來反駁她說的話。

李章看著似曾相識的場景，有氣無力的問她“那你說該怎麽辦？”

“還在的東西段澤收回去，少的自然要補上，而且欠債還錢，偷東西自然也要有賠償，要我說就賠一張大團結吧。”

說完，看向一邊有些楞怔的段澤“你看行嗎？”

段澤回過神來“我可以。”

就是說周進步要欠段澤起碼兩張大團結，和一包牛肉幹。

周進步在一邊急了“我沒有錢了。”他家條件不好，也是因為段澤分了他們的口糧看他不順眼，本來看著事情都要結束了，他還寄了一張大團結給家裏，也算是賺了，心裏正在暗喜，那想到轉眼他就要賠錢了。

他是真的沒有錢，不然也不至於偷段澤的，現在要他賠，他自然是不樂意。

“沒錢？”蘇湘雙眼危險的微微一瞇“那就賠票，沒票就賠糧，實在不行打欠條也行。不然帶你去局子裏走一圈，說不定咱們知青點就會少了一個同志。就怕這事鬧大了對大家不好。”

說最後一句的時候蘇湘的視線掃過了所有的知青，包括李章，李章是個聰明人，當即燥的臉紅。

然後被眾人逼迫的人從段澤變成了周進步。最終周進步沒有頂住壓力把事情的始末寫成了欠條，又簽了名，蓋了手印。

這也算從此周進步就有一個把柄在段澤手裏了。

段澤到事情結束了還有點懵，原來他可以既不用憋屈的咽下那口氣，也能解決了這事的嗎？

原來她是來幫他的呀！

小夥子，臉紅紅的小聲對蘇湘說了句‘謝謝’。

蘇湘微微對他笑了笑。

其實換一個人未必能這麽輕松解決，主要是蘇湘的資歷老，會來事，出身好，平日裏也大方，許多知青都服她，因此事情才能被她幾句話解決。

何歡把這件事情從頭看到尾，蘇湘後來站了出來，她有點訝異，她覺得這時候站出來實在不是個聰明的選擇，雖說蘇湘在知青點頗有名望，但她這麽步步緊逼的態度，實在不利於她的名聲，一直以來，她把蘇湘當成對手，但是這次蘇湘讓她有些失望。

林紅燕看蘇湘上前去給段澤出頭都要急死了，生怕因為這個讓大家對蘇湘有了意見，蘇湘一出來就語氣急急的問她“又不關咱們的事兒，你管他幹嘛啊？”

大庭廣眾之下，還有很多知青聽著呢，蘇湘當然不能大刺刺的說她看上段澤了，於是她說“我看見這事兒就想到之前我東西被偷那回，心裏就來氣。”

這個理由勉強糊弄住了林紅燕和其他還沒回屋，豎起耳朵的知青。

段澤的這件事鬧的時間挺久的，現在已經大半夜了，事情解決了，大家都困的不得了，就都回屋睡了。

整個知青點只有兩個人幾乎一晚沒睡著，一個是欠了債，還在知青點落下了偷東西的壞名聲的周進步，心裏後悔又難受。

另一個就是段澤了。

段澤在黑暗裏想著他心心念念的漂亮姑娘今晚給他出頭的樣子，忍不住臉紅心跳。

夜還很長

可是他好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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