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替身 活在過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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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氣氛越來越緊張, 一直默不作聲的姜驚鴻開口了。

“小嫣,坐下,不得對神獸大人無禮。”

他顯得十分從容, 剛剛起,他就一直是雲淡風輕的模樣,即便面對白澤驟變的態度,和毫不掩飾的厭惡。

甚至,就像了然於胸般。

白澤哼哼兩聲:“休要假仁假義, 你騙不了本神君,不要看對方怎麽說,要看怎麽做。”

方輕鴻:“哇, 你也不用這麽認真吧。”

“我是為了誰!”

白澤陡的扭頭,變回原形朝青年打了個響鼻,簡直恨鐵不成鋼:“你到底知不知道他什麽身份,在打你什麽主意?!”

“知道啊。”青年滿不在乎。

此言一出, 震驚四座。

白澤不敢置信,身上九只眼睛都張開了,一眨不眨地瞪著他:“你知道?你知道他其實……”

方輕鴻打斷他, 把真相輕描淡寫地拋了出來:“是我的替身。”

場面陷入一陣詭異的沈寂。

直到呆若木雞的淳於嫣醒過神來, 看向自家主上, “什、什麽替身,他們在胡言亂語什麽?”

方輕鴻看向, 感慨:“也是啊,這種事越少知道的越好。”

白澤插言:“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猜的。”方輕鴻微微一笑。

姜驚鴻身形一頓,而後,緩緩地彎起眼睛:“哦?何以見得?”

方輕鴻就開始,說起自己在陰陽合歡宗的所見所聞。

見到風知章真面目時, 他腦內的靈光一現,其實就是因姜驚鴻而起。

相似的打扮,相似的舉止氣質,還有同樣使劍的習慣,一切的一切,都在暗合他的軌跡。

但顯然,姜驚鴻的行為更高明,或者說,應該是做過了一些嘗試後,得出的經驗結果。

正如模仿上神,會降下天罰,而天命之子連命數,都是連天界眾仙都不可占測的,更何況是竊運?

想必懲罰不會比謀算他命數輕。

所以要想竊取天命之子的道果,不能簡潔粗暴的‘入形’,而要曲線救國。

從某種角度來說,入形是合道,合相應神祗創法的道,天命之子又何嘗不是?他意味著一種姿態,一種處世之道在冥冥中,獲得天道認可的象征。

只要學習天命之子的為人處世,就能蹭到些惠利,而在合適的時機,說不定就能取而代之。

畢竟天道所喜的,是“這類人”。

方輕鴻道:“所以,替身不能主觀有替代我的想法,這樣就不是‘我’了,一定要是在無意識狀態下,被別人在身體上做手腳——”

他看向姜驚鴻:“我說的對嗎,姜兄?”

不等人答話,方輕鴻摸著下巴,邊思索邊接下去道:“畢竟光模仿形是不夠的……你的體質應該還另有玄妙之處。如果不夠堅韌,無法承載天命之子宏大的氣運,反成其害。”

白澤呆呆地看著他,氣氛短暫安靜了下。

姜驚鴻眼簾半垂,笑嘆了聲:“真是什麽都瞞不過方兄,不錯,正如你所說的,我被當做你的替身培養,只待有朝一日,能夠在你死後,接替你成為新的天命之子。”

方輕鴻神情認真:“可你不願意吧?沒辦法擺脫因果的束縛嗎?”

白澤:“等下等下,你為什麽這麽確定他不是自願啊,說不定是順水推舟樂見其成呢!”

方輕鴻眼神示意姜驚鴻自己來,後者卻搖搖頭,調侃道:“還是方兄來吧,在下也想聽聽自己比真正的天命之子,差在哪裏。”

方輕鴻:……

想要做到替身的地步,就需要最大限度地接近方輕鴻的人生經歷。

包括在得知自己宿命時,面對真相的抗拒,姜驚鴻本人,都未必樂意成為天道之子的替身。

甚至為了能讓他更抗拒這種安排,且在逆境中保持昂揚向上的心態,會人為給他制造出很多磨難。

所謂的姜家末裔,兵主最後的血脈,未必過得有多好。

很可能就像顧珮鳶一樣,經年累月地感受著常人所想象不到的嚴苛生活。

“這麽做的是雨師吧。”

方輕鴻語氣篤定:“上古活過來的人,就只有他吧?之前你也說他是受重傷閉關修養,而不是被赫連家的祖先偷襲致死。”

姜驚鴻撫掌嘆息:“這都被方兄推算到了,在下佩服。”

方輕鴻:“他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又對你做了什麽?”

姜驚鴻笑笑,眼神望向遠方:“因為他放不下過去。”

雨師是被蚩尤撿到的棄嬰,從牙牙學語的幼年、到意氣風發的少年,再到後來,陪伴他縱橫天下的青年時期。

可以說,他一生都在圍繞著蚩尤打轉。

他的夢想是蚩尤給予的,他的價值是蚩尤賦予的,這樣一個換身上下,都烙滿另一個人印記的家夥,又如何能真正做到蚩尤臨終前說得那樣,好好活下去呢?

在雨師眼裏,只有曾經他追隨過的那個人,才是需要被放在心裏惦念的。其它一切,不過是襄助自己完成蚩尤遺憾的工具。

包括姜驚鴻,這個他做出來的人偶。

不錯,姜驚鴻並非母胎孕育的自然人——蚩尤終其一生沒有娶妻,何來幫他生兒育女的人?

昔年逐鹿大戰,蚩尤和應龍神、黃帝殺得難舍難分,整片中原都浸泡了他們的血雨,更有斷肢碎肉四散各處。

這些蘊含著仙靈之力的碎肉、精血,事後被雨師收集保存。而後,又將十方寂滅劍的器靈抽出一分為二。

以一般的仙器之靈為神魂基石,耗時百年閉關,用蚩尤的血肉重新塑造了一具肉軀,將仙器之魂嵌入其中。

如此又祭煉數百年,等殺機畢露的仙器之魂和身軀從爭鋒相對,到慢慢融合,點亮生之氣機。

但這還不夠,還遠遠不夠。

為了讓這具道體更圓滿,雨師並未讓姜驚鴻在更早的時候蘇醒,而是選擇讓他沈睡在法陣裏,被仙草靈藥浸潤著,梳理經脈。

為能保證姜驚鴻日後在接受錘煉時,心性不至於墮落,雨師甚至砍了九黎族族地的仙木,來做骨架子,以甲木之靈的醇厚中正,來影響姜驚鴻的性格。

直到方輕鴻出世前幾百年,隱姓埋名、茍延殘喘的雨師才將姜驚鴻喚醒。

然而接下來的時光,才可以說是噩夢的開始。

但姜驚鴻不欲多談,他看著方輕鴻,說:“差不多就是這樣。雖然無法觀測天命之子,但作者定好的劇情,大家還是能夠知道的,每個人都盡大可能在固定劇情下暗度陳倉,只等小說完結的那一刻,給予你致命一擊。”

方輕鴻哈哈笑道:“只不過事到臨頭,依舊竹籃打水,落了個空。”

姜驚鴻也跟著笑起來,“沒錯,方兄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

方輕鴻:“你不遺憾嗎?”

姜驚鴻:“若能斬斷束縛在身上的因果,倒不失為一樁美事。”

告別過去,他看起來愜意多了。

“主上……”淳於嫣淚眼汪汪,沒想到主上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吃了這麽多苦頭。

他湊過來拍著胸脯,向姜驚鴻保證:“主上但請放心,從今往後,有屬下在,定保您平安喜樂!”

亮晶晶的眼睛看上去,像條忠誠護主的狗狗。

姜驚鴻笑扶狗頭:“真乖真乖。”

方輕鴻喟嘆:“幸好姜兄還有人陪伴,沒有被迫上演兄弟相殘的戲碼。”

即便姜驚鴻不提,方輕鴻也能猜到他會遭遇什麽。

歷經千險仍不忘初心,是天道給予主角的寶貴品質,所以姜驚鴻越遭難、越恪守正道,才能符合作者給方輕鴻的人設。

方輕鴻經歷未婚妻的背叛,姜驚鴻沒有,那麽至少也要經歷一個手足相殘。所以,雨師怎麽可能放過這個機會呢?

甚至……

淳於嫣被抱過來和姜驚鴻相處,也是為了最後的彼此廝殺。

“你怎知他不想呢?”姜驚鴻語調平靜。

淳於嫣霍然擡頭。

方輕鴻:“那、那……”

“他死了。”淡淡說完,姜驚鴻放在淳於嫣頭頂的手撤回了。

“他本就是上古的一縷幽魂,早在蚩尤死時,便已魂飛魄散,卻行屍走肉般活到了現在。”白衣公子的表情說不清是憐憫,還是感慨,亦或者兩者兼有。

“小嫣早早出來執行任務了,很多事,不懂,也不知道。”

姜驚鴻看向淳於嫣:“那日你回來祭奠雨師,我和你說,他是傳功於我力竭而死,其實並非如此。”

病了的人,唯有藥能醫;病入膏肓的人,藥石無解。

雨師等待太久了,再強大的執念在漫長歲月的洗練下,不是消亡,就是走向更極端。

憔悴枯朽的老人頭發花白,滿面皺紋,半點瞧不出昔日如嬌花般美麗的容貌。

他已經十分衰弱,之所以還撐著口氣,只為看到夢中所求的景象——他一手栽培的,混合了天命與蚩尤基因的傀儡,去為這身皮囊的原主人,爭回一切。

“屆時……屆時我看還有誰,敢說他一句不是!”

骨瘦嶙峋的手一把抓住姜驚鴻的手臂,雨師張大眼睛,眼球凸出:“誰說了,你就殺了他們!你已經是天命之子了,你的命都是靠他的劍、他的仙木、他的血肉給的,為報答恩情,上仙界,殺光那些昔日背叛他的虛偽仙人!”

那時的姜驚鴻眉頭微蹙,說:“可是,兵主要您好好活著。這麽做的您,是否也違背了昔日他所願呢?”

“你!”

“你敢頂撞我,你是想背叛自己的使命嗎?!”

“如果不是因為他,你甚至連降生在這個世界的資格都沒有!”

老者歇斯底裏的咆哮響徹洞府,癲狂中,那只手試圖掐住姜驚鴻的脖子。

但他實在太老了,老到必須日常小心翼翼地運氣,才能勉強保住性命,如今一朝激怒,運氣就出了岔子。

烏黑稠緩的血液自嘴角溢出,正如這血液的顏色,他體內早已生機雕敝。身體漸漸軟倒,又變得僵硬如石,姜驚鴻抱著他,卻只覺身體一輕。

終於,解脫了。

思緒回籠,姜驚鴻微微笑起來,對試圖追問的淳於嫣說:“不過,這也已經不重要了。”

淳於嫣張了張口,欲言又止,他知道主上不想說的事,多問無益。可是,可是……

方輕鴻體貼地轉移目標,對著白澤,將話題又轉移回了最初:“我說啊,你剛剛到底要說什麽,結果繞這麽大圈,也不見你提。”

“啊啊,對哦。”白澤原本聽得入神,陡然醒過神來。提到自己的豐功偉績,它不免驕傲起來:“雖然他們極力隱瞞,但仍然逃不過我的破妄之眼!”

方輕鴻:“所以呢?”

白澤:“如今的昆侖宮,漂浮著屍體和詛咒的惡臭。”

方輕鴻聞聲,和姜驚鴻對視一眼,沈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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