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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女媧 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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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並不會因為方輕鴻的焦頭爛額, 而眷顧他。很快,越來越多的人匯聚在祭壇頂部,企圖突破他化身的防線, 進來襄助風知章。

到底是做了幾千年宗主的人,風知章的能為手段深入人心,即便他身上發生了些許異樣,在強大的慣性驅動下,合歡宗門人依舊選擇了站在宗主這邊。

何況他們也沒聽到剛剛風知章、顧珮鳶、方輕鴻三人間, 關於秦蓉的對談。

可即便聽到了又如何呢?

偌大的修真界,亙古悠久的歲月,在這群祈求長生的修者眼裏, 正義與邪惡、公道與利益的界限,遠要比世人想的模糊。

只要風祖贏了,他們依舊會站在他這邊。

這就是現實。

價值決定一切,唯強有力的勝者, 能繼續穩定局勢,將合歡宗在南境的利益維持下去。

在唾手可得的資源利益面前,追尋已經過去的事情, 真的是明智之舉嗎?

何恬恬一躍而起, 配合方輕鴻的化身, 浣花劍宗合招劍訣如行雲流水連綿不絕,使了出來。一時間, 竟有把人都擋了回去。

他倆從小一塊長大,又同拜在一位師父門下,其默契自不必說。

不能再拖下去了。

方輕鴻收回目光,閉上眼,意識沈入靈臺。那裏, 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躍動著,與他相互對視、觀想。

他凝視著它,仿佛在凝視一個心心念念的人。

必須要拿到補天石,搖兄還在桃源秘境等他。

然後呢?

然後……神廟裏,會否還埋藏著其他的秘密?以至於進入的條件如此苛刻。

如果這次做不到,結局會變成什麽樣呢?

不僅是自己,連何恬恬都會被拖累,而顧珮鳶,也將步秦蓉後塵,被打為叛徒吧。

敗者食塵,他真的有能力去改變什麽嗎?

神識開始波動,方輕鴻情緒激動。

他咬牙握緊拳頭,不行,我要改變現狀。無論搖兄還是師妹,更多認識或不認識的人,他要終結這場自上古延續至今的因果!

就在他發下宏願後,面前倏地張開一口黑洞。而在外人眼中,就是方輕鴻突然被吸入了青銅鼎內。

經過一條漫長幽深的隧道,青年自己都說不清漂浮了多久。

過程中,他始終睜不開眼,但卻能在識海內,看到璀璨的星河。天地玄黃,萬物生發,這些星星在寂靜中爆炸,獲得一瞬的光輝,又在寂靜中聚合重生。

許久,他輕飄飄落地,躺在了冰涼的路面上。

這時,方輕鴻終於能睜開眼,打量四周的情況。他爬起身一擡頭,就楞住了。

這地方他認識啊!

和他在魔域蚩尤的大夢三生碎片中,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樣,女媧上神在人間的供奉地。

虔誠的南境先民完全仿照大羅天神宮,所建設出來的神廟。

大殿的門是開著的,方輕鴻循著記憶往裏走,穿過長長的隧道。寂靜的巨型建築內,只有他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回蕩。

女媧貴為天生神,還是人族之母,卻並未召仆從於身邊侍奉,因此她的神廟裏,顯得十分空曠。

比勾陳上神雖然簡單,卻依舊顯露出磅礴大氣的中央神殿,還要看著簡樸。

就像一座湮滅在歷史塵埃裏的破舊古殿般,這裏也比蚩尤記憶裏,要看著落魄許多。

通道盡處的中央大殿內,供奉著人身蛇尾的巨型石刻。

方輕鴻走近前,巨大的蛇尾在底座繞圈盤踞著,光單圈蛇尾就比兩個他還高。

他學著蚩尤的姿勢向石像行禮:“晚輩方輕鴻,參見母神。”

出乎意料的是,這次女媧很快就回應了他,“先天道胎,吾知汝所謂何來。”

方輕鴻一怔,緊接著拱手:“母神神通廣大,晚輩心悅誠服。”

女媧不理他的恭維,繼道:“它在汝身上,種下了一枚種子。這枚種子,是汝之所求,若無它,汝今日到不得此地。”

……什麽?

渺渺仙音聽得方輕鴻直發楞:“母神何出此言?”

女媧不答反問:“汝至今,仍不曉開啟時空通道之奧妙嗎?”

時空通道??

方輕鴻謹慎起見,放棄了發言。

所幸母神寬容,並未強迫他一定要說出個子醜寅卯,而是娓娓道來,為他答疑解惑。

根據女媧的布置,時空通道唯一的觸發機制,就是必須要進過眾妙之門,從那裏得到一枚種子。

而這枚種子,是因果的種子。

唯有背負上眾妙之門內的因果,才有資格進來。

方輕鴻腦筋一轉,立即想到,“那這麽說來,我師妹、赫連玨,還有姜兄、淳於兄他們也有資格進來咯?”

“非也。”女媧否認了他的思路。

方輕鴻:“可……”

女媧:“非所有因果之種能成,所求者必須有打破成規之信念、一視同仁之悲憫、懸壺濟世之胸懷,方有資格得此種。”

方輕鴻反問:“蚩尤也想打破成規,改變世界,以拯救眾生擺脫命運,那時的您,又為何不認可他的努力呢?”

話音落下,大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青年挺直脊梁,梗著脖子繼續追問:“還是因為,只有晚輩是特殊的,才將這個使命委任於晚輩?”

女媧突然道:“早前你舍道胎精血於鼎內,通道可有開啟?”

方輕鴻回過神來,搖頭道:“沒有。”

女媧:“並非因汝為天道之子,方有此待遇;是因汝在即將到來的人禍前,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才能於今時今刻,得見吾。”

方輕鴻臉頰微紅,燒得他有點不好意思。

女媧話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即便是被作者選定的主角,如果在未來,無法走上正途,也必將被舍棄。

這才是真正的公平。他想。

“既然汝心有疑問,不若就自己看看,為何蚩尤不行。”話音剛落,周遭場景陡然一變,方輕鴻再次被帶回了上古前。

夕陽西下,天邊一片血色的紅。

飽經戰亂的人們流離失所,拖著遲緩的腳步,在浮屍遍地的荒野上行走。河水被泥漿和屍液汙濁,而這些還幸存著的人,面上也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們的眼中都失去了光芒,行屍走肉、漫無目的,卻又經受不起任何刺激,一點風吹草動就能讓他們惶惶如驚弓之鳥。

荒野上,零零星星的有人伏在屍體上哭泣。

這些人當中,有人失去了妻兒,有人失去了丈夫,還有人失去了父母,可至少,他們還能哭出來。

這令人絕望的亂世,更多人在一無所有後,是連悲傷都感受不到的麻木。

喪失了七情六欲,又如何能有快樂可言?

天邊,蚩尤的車駕自紅日落處駛來,後邊還跟著浩浩蕩蕩的人馬。荒野上,所有人噤若寒蟬,紛紛跪伏在地,不敢作聲。

男人騎著貔貅停在雲端,居高臨下地註視著衣不蔽體、饑腸轆轆的流民們。

他身邊的風伯出列,朝下方喊話:“有方部,你們的王已經輸了。”中年男子說完,拎起一個頭顱扔到地上:“看,這就是對兵主大不敬的下場!”

人頭從高空墜落,摔到地上的時候,早已面目全非。腦漿跟熟爛的瓜瓤一樣,流的滿地都是,頓時,鴉雀無聲的荒野上響起幼童嘹亮的啼哭。

風伯見威懾起到作用了,便放緩語氣循循善誘:“現在投降,接受九黎調遣安排,是你們唯一的正途,兵主不會虧待你們的。”

果不其然,大多人臉上都露出了意動的表情。

但也有不買賬的,一名骨瘦嶙峋的少年站起身,破口大罵:“這是我們想打的仗嗎?是你來脅迫我們,脅迫不成,就發動戰爭!”

他看上去很久沒吃過一頓飽飯過了,但瞳孔卻亮得驚人,死死盯住蚩尤,爆發出熊熊烈焰:“要殺雞儆猴,要做給人族各部看!”

“好告訴我們,即便選擇了投靠公孫軒轅,也難逃一死。”少年顯然已經不想活了,展露出的意志猶如開弓之箭,沒想再回頭。

他沙啞的怒吼,在荒寂的時空回蕩:“阿爹被你的兵殺死,阿娘被你的兵逼得投河自盡,我就死,也不吃你九黎一口飯!”

話音剛落,身首異處。

“還有嗎?”蚩尤豎起一根手指,冷冷問。粗長的手指上,還圍繞著絲絲縷縷的勁氣。

眼見同族橫死於面前,又有幾名年輕人站了起來。

他們都是在這場戰爭中,失去了至親,與蚩尤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

而他們的下場也無一例外,都被蚩尤一一點死,步了先前那名少年的後塵。

剩下的人見狀,紛紛磕頭求饒,表示願意追隨兵主。後者點點頭,驅使貔貅離開此地,留下一部分兵馬給風伯,負責收編善後這些人。

方輕鴻的神魂不受控制,跟著蚩尤離開荒野,馬不停蹄的前往下個戰場。

一路上,他看到蚩尤的高歌猛進。他慷慨的論功行賞,對自己的族人極為護短,若有人傷其手下,必雙倍奉還。

而與九黎這邊的歡歌笑語截然不同,外面的世界一片愁雲慘霧。

青年聽到太多人說:

“為什麽?這只是他的一廂情願吧,為何要把大家都拖進來?”

“就算只有十年壽命又如何,至少可以平平安安的結束啊。”

“阿娘……要是沒有戰爭,我的阿娘就還能再多活幾年!”

“我們本來就是神的子民,神賜予我們生命,庇佑我們長大,如今又為什麽要違背神明的意願?”

“母神一定會給他懲罰的!”

“需要建立在別人痛苦上視線的正義,真的是正義嗎?”

說話的這些人,有些死去了,有些加入炎帝和黃帝的部落聯盟,轉而向蚩尤覆仇。這樣的人匯聚得越來越多,聲威便越浩大。

直到最終決戰時,一切因果都到了報償的時刻。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說出這句話的人拔劍直指蚩尤。

而當時滿腔悲憤的兵主,並未認出這個父母曾是一族領袖,被他親手殺害的年輕人。

畫面漸漸暗淡下去,方輕鴻重新回到了神廟。

女媧的聲音再度響起:“他的愛不夠博大,他的情分親疏遠近,而繼往開來者,更需對眾生一視同仁。”

“紅塵輾轉,又有幾人能做到?”

僅憑一腔意氣做事,真能擁有智者的胸懷嗎?

青年不禁陷入深思。

今次一行,他考慮起了從未考慮過的事。到底要怎麽做,才能做得更好呢?

“如此宏大的因,是要結出什麽果?”方輕鴻喃喃。

女媧淡淡道:“新的世界。”

如晨鐘暮鼓,在青年耳畔驚雷炸響。

方輕鴻忍不住擡頭,去看女神的天顏。

這一次,沒有偉力的限制,他終於得以一窺上神真容。

緊接著,方輕鴻瞪大眼,渾身都僵住了。

這這這……怎麽跟柳夢涵一般,顧珮鳶也長了張跟女媧一模一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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