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流風回雪 白令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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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方輕鴻也不管不顧地往上跑, 赫連玨、姜驚鴻緊隨其上,不多時,三人幾乎跟著黑蛟王的後腳, 登上了祭壇。

那廂,女子聞聲掃向方輕鴻,目光霎時變得深邃起來。然而她脫口的第一句卻是:“哎呀,怎麽天命是個男的?”

方輕鴻:……

方輕鴻:“此非晚輩所能左右,還請祖師見諒。”

白衣女子噗的笑了聲, 視線越過他,落在歪頭枕靠肩膀,酣然熟睡的何恬恬身上。

起先, 她臉上露出一點異色,緊接著恢覆如常,嘆口氣道:“太亂來了,體內都是囤積的魔息, 難怪醒不過來。”

道衍隔空一指點出,何恬恬身周便有絲絲縷縷的紫黑色霧氣溢出,而後, 赫連無赦打入她體內的魔息被悉數清除。

這時她又發現了什麽, 咦了聲, 方輕鴻一聽就知道是丹田的太陰之力被發現了,趕緊傳音解釋。

結果道衍聽完, 卻沒多少驚異,反倒用“這就說得通了”的表情朝他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何恬恬擡手揉揉眼睛,完全沒反應過來:“師兄,我怎麽在你背上——啊!”她猛地驚叫一聲, 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半空降落的道衍,大腦一片空白。

“你,你你你……”

怎麽會有人跟她師尊長這麽像?剛剛差點就喊錯了!

道衍:“醒了就從你師兄身上下來。”

何恬恬:“啊?哦哦。”

身體快於大腦,先一步做出了決斷。等跳下來後,她才後知後覺地想:咦?我為什麽要照做啊?!

這時腦內響起自家師兄的傳音:你老實點,這是我們師祖,道衍仙君。



嗯??

何恬恬猛地看向白衣女子:“師師師祖!”

道衍目光微凝,看著何恬恬溢於言表的緊張,突然綻開笑容:“資質不錯。”

語畢,扭頭取笑從她出現起,就一直在抖抖抖的回雪劍:“你就這麽喜歡我嗎,回雪,又給自己挑了個劍胎做主人。”

回雪劍顫巍巍飛過來,圍著她打轉,器靈發出哭一般的劍吟。

道衍眉眼飛揚,烏黑的瞳仁亮晶晶的,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屈指彈了下劍身:“你們怎麽都這麽愛撒嬌啊?不過你懷念我也正常,畢竟像我這麽厲害的劍修不多嘛。”

回雪劍吚吚嗚嗚,挨著道衍的手指蹭。

祭壇一畝三分地,就沒幾個表情正常的。姜驚鴻、赫連玨傻楞楞的,黑蛟王也想效仿器靈,結果剛走近,就被道衍毫不客氣地一腳踹開了。

而被道衍在清除自家小徒孫體內魔氣時,給順手喚醒的淳於嫣揉揉眼睛,剛張開就看到這混亂的氛圍,又懵了。

方輕鴻實在很難把眼前這人,和傳聞中“嚴厲冷酷、殺伐果決、狂妄霸道”的第一劍修對上號,

她看上去非常年輕,不是僅流於表面的青春容貌,而是一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氣質。比起凜然不可侵犯的高人先祖,更像他們身邊一位活潑的師姐。

尤其,她還頂著張和師尊過於相似的臉。

方輕鴻悄悄偏開視線,在心中默默流淚:總感覺師尊的形象也開始崩壞了。

視線偷偷覷向白衣女子垂落的袍角,青年目光一凝。樹欲靜、風不止,而她的衣裙、發絲連浮動的跡象都沒有。

眼前的道衍,並不是實體。

這時,自她現身後,便一直默不作聲的赫連無赦開口喚了句:“白令儀。”

方輕鴻渾身一震。

白令儀,白……那不是師尊的俗家姓氏嗎?!

道衍面上的笑容淡去,閉上眼睛頭也不回:“赫連無赦,你我一不算親故二不算舊友,敢問你有何資格,直呼我名姓?”

語調是不掩藏的冷然。

可這份冰冷,並不能澆熄赫連無赦心底的火熱。他低啞地笑了聲,吐出一句:“多年不見,你倒是一點沒變,還是不肯正眼瞧本座。”

憶及往昔,赫連無赦的目光也跟著燃燒起來,灼熱到在場中人都覺察出問題的地步。

他並未選擇靠近排斥他於千裏之外的道衍,而是在吸引了眾人視線後,繞過地上的血跡,緩步走向祭壇。

“不過,倒也無妨,你很快就會屬於本座了。”

“什……做你的春秋大夢!”黑蛟王擡手一道秘術,打向赫連無赦後背。

方輕鴻當即反應過來:“別讓他靠近祭壇!”

所有人伸手朝赫連無赦抓去時,道衍沒有動。她緩緩轉身,“你找到開啟它的方法了?”

方輕鴻下意識望向姜驚鴻:“祭壇開啟的方法?”

後者攤攤手:“別看我,這裏原先是祈神的地方,的確有特殊的唱詞來呼喚天生神,不過現在神都沒了……我也不知道真的開啟後,會發生什麽。”

赫連無赦先前召喚出來的化身並未散去,替他擋下了黑蛟王的攻擊。

精血是很寶貴的元氣,以鮮血為基的秘術不會輕易消散,像先前那樣,只有徹底打敗化身,才能使它消散。

只是這樣的秘術代價也很大。

道衍擡起右手,食中二指並攏,從左往右輕輕一劃。

颶風驟起,空前強大的劍氣化為半弧形刃口,硬生生斬斷赫連無赦通向祭壇的前路,直接把祭壇切成了兩半。

風停了,場中人脊背發涼。

這可是在無法動用魔息和靈元的上古祭壇啊!

到底……怎麽做到的?

方輕鴻耳邊都是自己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動聲,他手心冒汗,內心抑制不住的激動。

沒有劍修在看到這一幕,不會血液倒流般的興奮蠢動,擺在他們面前的,是從未見過的劍道極境。

打破了常規法則,不再受制衡約束。

更何況,道衍仙君如今,還沒有實體。

這就是洪荒後劍修第一人的實力嗎?眾人不約而同的想到。

而赫連無赦瞳孔收縮,面皮在一陣抽出後,嘴角抑制不住的揚起。

沒錯,這才是千年前,橫掃八荒、縱貫道魔兩域無敵手的天下第一,道衍仙君。

他在人道巔峰的日子實在太久,久到了無意趣,只覺人世乏味。連造些亂子出來,看凡夫俗子們流露出驚恐的神色,都懶洋洋沒有幹勁的地步。

對於赫連無赦來說,即便是針對自己親女兒的打壓,都始終抱持著一種消遣的態度。

他真如赫連玨所猜測的那樣,是想放蚩尤過來一統道魔兩域嗎?

未必。

他只是想看看,如果他這麽做了,把一個不知身上出什麽問題,早已偏執成狂的怨鬼放到現世,會引發怎樣的後果,並以此取樂。

道衍目光平靜地直視前方:“赫連無赦,你以為我為什麽要留下一滴真血,在這裏等你?”

昔年,心血來潮的赫連無赦,立即開始了自己的計劃。

他手裏只有五件魔兵,沒有十方寂滅劍,就找不到通向上古祭祀地的道路。是以,他又耗費百年時光,祭煉出一柄絕世魔劍,施加秘法,暫時充作五魔兵的軸心,短暫開啟了通道。

後來他拿戮仙劍做劍胚,造假造得那麽熟練,也是因為有這次的經驗。

本來,這也只是他的一次嘗試,但赫連無赦也沒想到,當他進入通道時,還有個偷偷潛入魔域的人,跟著他去了祭祀地。

這個人就是道衍仙君。

在行蹤暴露後,兩人在無人知曉的秘地爆發了一場,傳出去足可讓人扼腕嘆息的驚天大戰。

道衍強絕的實力,目下無塵、完全不將他放在眼內的態度,都激發了赫連無赦無限的熱情。他已經很久沒感受過這樣的驚險刺激了。

若非手中有五件魔兵,他根本拿道衍束手無策……不,或許應該說,是他已淪為階下囚。

而拜魔域特殊環境所賜,道衍無法汲取靈力,是以力量用一點少一點,漸漸在魔兵的壓制下力不從心。

可即便如此,聰慧靈敏如道衍,仍能屢次險死還生,從他手中逃走。

一介道修,沒有魔兵加持,連自己的劍都留在了萬劍谷,只身一人,就能闖到這個地步。

更何況——

赫連無赦憶及一次交鋒後,對方居高臨下看向他的眼神,如此閃亮耀眼的一個人,卻用看禍患妖邪的目光註視他。

那時的他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真想看看這雙眼睛,流露出其它光彩啊。

若能征服這樣的女人,光是想想,就足夠讓人戰栗。

假的終究是假的,維持不了太久,他們剛登上祭壇,充作十方寂滅劍胚胎的魔劍,就傳來了碎裂的聲音。

魔修向來尊崇欲望和本能,於是,再次心血來潮的赫連無赦,趁道衍心神為祭壇所懾之際,用魔兵刺穿了她的丹田。

“你可願跟本座回去?”

“餘生留在魔域,留在魔宮內。”

面前的女子經歷短暫的驚詫,漸漸收斂表情,清澈的目光一眼望穿他心底翻湧的欲念。

於是薄唇輕啟,吐出二字:“做夢。”

鮮血沾紅的唇角,也如此美麗。

赫連無赦在心底嘆道。

他本意並不想至道衍於死地,直到他往人丹田裏註入魔息,企圖汙染道衍破碎的元嬰、和潔凈的道體,言稱要將這樣的她囚禁在魔宮——畢竟他有的是時間,來馴服一只皮毛光鮮的珍獸。

誰料道衍性格極為剛烈,為不受此大辱,直接點燃魂火自爆,將道體都燒了個幹凈。

赫連無赦無法形容當時的心情,懷中空空如也的過去許久,他依舊沒什麽實感。而後,慢慢、慢慢地,他開始感到悵然若失。

行也想,坐也想,臥也想,無時不刻在想。於是,他便認為,是不甘心在作祟。

直到道衍身死,他都沒有真正的贏過她一場,他才會如此遺憾。

而如今,她再度現身了,佳人風采如故、顧盼神飛,立在最遠處的赫連無赦握緊拳頭。沒有人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本已冷卻到死寂的心臟,終於開始鮮活的跳動。

太興奮了。

都說人世如峰,一生都在上下求索,那道衍仙君白令儀,就是他最想攀登的那座。

赫連無赦道:“正好,你為阻我而留下的真血,可以成為接下來的媒介。”

他明白道衍的用意,正如道衍清楚他的野心和欲望。

數回死生之間的交鋒,他們都十分了解彼此。赫連無赦不是一個會善罷甘休的人,勢必在得到十方寂滅劍,或者找到更好的代替品後,再度卷土重來。屆時,誰來阻止他?

是以,道衍用性命的代價,重傷了赫連無赦,後面大幾百年,對方其實都在養傷。

而後在自爆前,寄宿了一縷精魂於真血內,等待漫長歲月,只為再次阻止赫連無赦瘋狂的計劃。

赫連無赦:“白令儀,待你道體回歸時,你就再也無法擺脫本座的操控了。”

方輕鴻聽得胃部一陣翻湧,這哪裏是愛,分明是扭曲的征服欲!

而被用狂妄言語輕薄的當事人,則用冷冰冰的視線,註視著赫連無赦。清澈烏黑的雙眸一望見底,所有的情緒明明白白、坦坦蕩蕩的展露。

是多麽無情而美麗啊。

道衍八風不動:“你果然知道了。”

赫連無赦哼笑了聲,不言語。

他忽然動了,足尖輕輕一點,就想越過道衍人為設下的天塹,跳到祭壇的這邊。

道衍面不改色:“嗷嗷。”

黑蛟王神情一肅,低聲道:“老大。”

他剛剛為了接近道衍,撲的最快,現在反倒和道衍一起,成了祭壇的最後防線。

道衍:“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黑蛟王笑起來,他沒有回頭,就像道衍也不需要回頭向他確認一般,昔年並肩闖天下的經歷似乎沒有多遠,他們誰都沒有改變。

“只管說,我們也好久沒並肩作戰了。”他道。

道衍跟著笑起來,“我對付他,你幫小孩們守住祭壇。”

黑蛟王一楞:“這是……”要幹嘛?

道衍沒有回答,而是傳音方輕鴻:“我有恩怨要與赫連無赦清算,等下你們讓姜家那個後人開啟祭壇,不要猶豫,不要回頭,都進去。”

方輕鴻呆了瞬,連忙問:“師祖,那個不是橫貫時空的嗎?”

“誰告訴你的?”道衍輕描淡寫地拋出一個驚天消息:“這座祭壇的原主人,可不是九黎。”

方輕鴻醍醐灌頂,吃驚的說不出話。

難難難道?!

道衍:“昔年我只差一步,便能進入眾妙之門,這回,你們就代我去罷。”

真的是眾妙之門?!!

“可要替我好好看啊。”她話音剛落,赫連無赦已逼至近前。

白衣美人微微一振袖,周身強大的氣勁如海嘯,朝外圍席卷而去,連帶著也阻了下赫連無赦的來勢。

後者化身被黑蛟王先前放出的幾條小蛇死死纏住,如今是一對二。

赫連無赦擡了下眉峰:“你一滴真血,能撐多久?待靈力耗盡,便是你道消之時,不如省著點力氣,做本座召喚的媒介。”

“我也沒想到,應劫的對象會是你。”白令儀擡起雙手:“這千年來,我也不是幹等你,什麽都不做。”

語畢,無敵劍意鋪天蓋地朝赫連無赦席卷而去!

即便手中無劍又如何,她心中有劍,萬物皆為劍。

天下第一劍修的盛名在外,卻沒什麽人清楚,道衍仙君究竟修的什麽道。

無邊風浪中,方輕鴻一行人似隨波飄蕩的孤舟,謹慎地接近被道衍護在後方的祭壇。

到處充盈著魔息的領域,似乎有什麽吹來了。

方輕鴻驀然回首,福至心靈。

是風和雪的味道。

他睜大眼,虹膜中倒映出祖師臨空獨立的背影。在她手上,有兩柄由風和雪凝聚,而化成的劍。

紅塵道。

她和自己一樣,選擇在紅塵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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