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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結發受長生 若這為愛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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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輕鴻瞳孔收縮, 眼眶熱乎乎地,似有什麽要落下。

扶搖身形一個踉蹌,浮現於體表的五道道紋閃爍了幾下, 隨即暗淡下去。他當即盤膝坐下,運轉靈力調息。

黑色的霧氣絲絲縷縷,想要從他發膚毛孔溢出,往方輕鴻被所在的方向糾纏而去,又被他強行拘了回來。

紫色靈鳥拖著長長的, 流光溢彩的尾羽飛來:“主上,請吩咐。”

扶搖竭力維持聲線的平穩:“帶他去安全的地方。”

他停頓片刻,又補充一句:“就放到劍宗罷。”

絳紫勸道:“主上, 他重生後什麽都不會記得,不如將人安置在身邊,也好讓他知道,主上為他耗費的一番心思……”

“送走。”

被壓制的黑霧明顯因為不悅, 而開始反噬宿體,詛咒迅速攀援上臉頰,扶搖自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快!”

鸑鷟背起昏迷中的少年軀體, 邊飛邊頻頻回頭, 憂慮的望著自家主上。

而方輕鴻的靈魂, 仍繼續停留在涅槃巢上空,眼睜睜看著扶搖化出原型, 在詛咒的折磨下,不得不焚燒自己,在死亡之後,涅槃而生。

多麽俊麗又威武的真靈啊,難怪說是秉承天地恩澤降生。擁有最漂亮的羽毛, 最美麗的肌理線條,鳳眼清亮、脖頸纖長,金色的雙爪卻如世間最鋒利的兵刃,堅實強壯。

此刻卻為火焰所吞噬。

一個個閃爍著斑斕光彩的時光碎片,自奄奄一息的鳳凰身上溢出,漂浮升空。

方輕鴻從這些碎片裏,看到扶搖獨抗天雷,與天庭仙人們對峙。

那些人站在雲端,口口聲聲地說著:活祭道胎,乃天下大勢,你非要逆天而行,到頭來註定一場空。

他看到扶搖帶著瀕死的自己,一路被圍追堵截,九死一生。

他看到氣急敗壞的修真界諸派,早已和魔域互通有無。原來赫連無赦針對劍宗發起的奇襲,只是一次試探性的行動。

他們想要借由仇恨,使方輕鴻失去本心,從而墮落,為天道所厭棄。

可沒想到他心志堅定,即便遭此磨難,見識了人性的貪婪與醜惡,仍未對天下蒼生,失去濟世之心。是以在快意恩仇後,他依舊是原本的他。

也正因如此,天庭的仙人們才想到用世間最汙穢的業力,來煉制成詛咒,汙濁道骨。

即便本心未變又如何?

神魂不再潔凈的道胎,自然失去了上天垂憐的本錢。

修道者大乘後,需鉆研生之奧義,丹田化世界,以成養命之源。

而扶搖為庇護自己,強行將丹田與自身分離,以原世界之人情風貌,完完整整地覆刻了一個小世界出來。

局勢錯綜覆雜,更牽扯到天庭利益,遠非三言兩語能厘清。

只有讓方輕鴻在重新成長的同時,接受到真實環境的信息,而非充滿謊言欺騙,故意呈現給他看的假象,才能讓他真正明白自己的處境,從而在紛繁的人事中,找到一條出路。

堂堂大羅金仙,即便放到上仙界,也是一域巨頭的存在,生生剝離丹田後,境界直跌至最底層的下仙。

丹田小世界,既是養命之源,也是仙人的根本,不容有失,被破壞更是大忌——想毀掉一名仙人,就毀掉他的丹田。

而從扶搖將丹田剜出自己的身體後,他也絕了此生更上層樓的願景。

可方輕鴻需要一個環境,一個相對安全,別人暫時追尋不到的成長環境。

世界初成,萬物滋長,步上正軌。

鸑鷟扭頭,對遙立高空俯瞰這山河的扶搖道:“既然他的道侶……”

說到這裏突然一頓,它小心翼翼觀察對方的神色,怕傷到自家主上的心,在男人看過來時,當即改口:

“那些人為確保天道氣運不會在方真君死後消失,選擇殘忍的方法,要在他還活著時,從他體內移取氣運。這裏是現世的投影,那些別有用心親近他的人,肯定也下得去狠手,若真傷到他怎麽辦?”

扶搖沈默片刻,突然從自己身上,拔下一根真羽。

洪荒禽鳥部族的每根羽毛,都由其精血神力所化,而真羽更是他們神力的結晶,被覆蓋在厚厚的羽翼下,自己都沒幾根,是堪比人族真血的瑰寶。

真羽和它們的命脈相連,每拔除一根,功力便損失一分。

扶搖一口氣拔下五根真羽,揮手揚向半空。羽毛飄飄然灑落,一片落向青蓮峰,幻化作上清劍白秋棠。

一片飛越雪山,飄進西極昆侖宮,化作柳夢寒。

一片穿過密林,落在廣廈宮闕內,化作顧裴淵。

一片跨越結界,跌入暗沈的魔域,化作赫連訣。

由於耗損過巨,最後一片真羽拔出時,根部帶出了些血絲,扶搖眉也不皺,真羽變成沈柯的模樣,被扔進了太微垣銅墻鐵壁的堡壘。

鸑鷟詫異地看著一個個落地的男子。

“這樣,他就不必……”男人停頓片刻,語調低沈,含著秋風無盡的蕭瑟:“再付出多餘的感情。”

謊言拆穿時,也就不會再痛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柳夢寒先一步被詛咒汙染。

洪荒諸部以血脈為力量源泉,扶搖的秘境結界,自然也以此塑造,因而對和自己同出一源的化身,大開方便之門。

同樣,由於是他自己的化身,詛咒就像藏匿在屋檐陰影之下,狡猾地利用盲點,藏起了自己的尾巴。

斑斕的碎片似飛鳥,短暫的匯聚,又如註定的分別,四散而去。時光的影像漸漸褪色,裸呈出涅槃巢如今真實的模樣。

再沒有大夢三生裏的勃勃生機,所有梧桐木都被汙染成觸目驚心的黑,尚未幹涸的血水流淌而下,浸濕了枝幹,散發出陣陣汙濁的惡臭。

正中,橫臥著一頭巨大的鳳凰。他再沒有曾經漂亮的羽毛、威武精神的淩人盛氣,鋒利的雙爪也黯淡無光。

被詛咒侵襲的半邊身體,正不斷有黑色的羽毛脫落,肌肉形如枯槁,幹癟萎縮。而另一邊,赤金羽毛也失去了原本的光澤,完全呈現出一種強弩之末的疲憊。

此時,鳳凰雙眼緊閉,僅胸口微微起伏,發出微末的喘息。

方輕鴻手不可遏制地顫抖,下意識走近前:“扶搖……?”

上修界的大宗門,都和仙界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他們祖祖輩輩總有人成仙得道,而去的人多了,在天庭自然也就形成一股勢力。

諸如昆侖宮、陰陽合歡宗、太微垣、魔域等地,都曾出過不少仙骨。而為福澤能綿延下去,他們想過不少辦法,在人世留下了後手。

是以,這幾股勢力,和仙界都有特殊且隱秘的聯絡方式,可保證簡單的信息傳遞。當然,負責傳遞的仙人,也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而詛咒,就是昆侖宮已經飛升的老祖,從仙界賜下,明令指示用在方輕鴻身上的。

既然是仙界之物,自然不容小覷,扶搖不同於方輕鴻——後者重生後不再是寄體,擺脫了詛咒的糾纏。

而扶搖作為詛咒的新任宿主,唯一能得到緩解的方法,就是不斷涅槃。

他每半個月的閉關,都是在涅槃。

雖然,死亡的痛苦真真實實存在,他必須無數次的殺死自己,再浴火重生。

方輕鴻回憶起剛剛自己所經歷的涅槃過程,幾乎可用痛不欲生來形容。而扶搖,在這麽多年裏,卻經歷了無數次。

“別碰!”

自身後傳來的低喝,叫停了方輕鴻伸手的動作,青年回頭,看到扶搖一步步走來。

幻影停在他面前,嘆息:“我真身已被腐蝕,你若碰他,也將被感染。”

方輕鴻:“那你要怎麽辦?!”

扶搖沒有說話。

他沈默良久,輕聲道:“沒能把你的劍奪回來,抱歉。”

既然這個世界是扶搖創造的,那太初劍,自然也是他模仿真劍所衍化出的投影。假劍沒有上古第一神兵的威勢,抵擋不住真正的仙人一擊,也就在情理之中。

莫說危機四伏的修真界,就連諸天仙神如今看來,都是他方輕鴻的敵人。

而扶搖憑一己之力,以自己的丹田為祭,塑造出一個小世界,庇護他成長,抵擋住風雪的侵襲。

甚至在這些年他所看不到的地方,默默抵禦外界的探索和糾纏,為他抗下一整個世界的惡意。

明明有很多可說的,明明多年裏的辛酸苦辣,隨便挑出一件來,都足夠讓自己動容。

可這個人,卻只說了這麽一句話。

濕濕熱熱的液體無聲地溢出眼眶,方輕鴻前世今生五百多年來,第一次流淚。

“你在為我流淚?”

扶搖面上升起一絲詫異,而後眉眼彎彎,柔軟地笑開來。

他伸手,想替方輕鴻拭去眼淚:“不要哭。”

滾圓的水珠依照原定軌跡,劃過臉頰。男人的手虛虛落在青年頰邊。

他差點忘了,現在兩個人都無法觸碰彼此。

扶搖平靜且溫和地說:“忘記我,就像從前那樣。”

方輕鴻搖頭。

扶搖:“你能做到的,不要讓道心出現裂痕。”

“我不要!”

“你……”

“你想得美。”隔著層水霧,方輕鴻倔強地瞪視他:“我不允許!”

扶搖:“你於我有再造之恩。”

方輕鴻:“你於我也有!”

扶搖:“前途多舛,你該將目光精力,都用在未來。”

方輕鴻:“那你呢,你什麽都不求嗎?”

男人沒有說話,但這一刻,方輕鴻從他眼底看到了。

是壓抑不住的,毫無保留的,溫柔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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