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身如蜉蝣 寄情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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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騙我。”方輕鴻道。

柳夢寒挑了下眉:“何以見得?”

方輕鴻平靜道:“搖兄貴為仙人, 即便你天資再出眾,也不可能短時間內一步登仙。仙凡有別,何以能傷到他?”

從剛剛到現在, 青年口口聲聲對扶搖的回護,不由讓‘惡力’操縱下的柳夢寒感到一陣煩悶。他已非真實的人,但記憶和留在這具軀殼內的感情,仍讓他對方輕鴻的反應,由衷地升起一股不悅。

柳夢寒反問:“若我手上, 有能傷到他的東西呢?”

方輕鴻心念電轉,一瞬間想到很多。最後,他的記憶定格在前世那杯靈酒上, 臉色驟變:“你給我下的什麽毒?!”

柳夢寒卻賣起關子,不願再告訴他。

白衣青年咬牙道:“柳夢寒,我不想殺你,你曾救過我一命, 所以我也給過你機會。但現在,事關他人生死,我不可能讓別人來承擔我優柔寡斷的後果。”

言罷直接發難, 太初劍貼著頸部大動脈, 往內嵌入半分。寒芒刺破肌膚, 冰封穴道經脈。

方輕鴻:“通道你開是不開!”

柳夢寒祭出西皇鈴,用行動代替回答。

兩人修為俱在出竅期, 而方輕鴻後來居上,力壓同階,即便柳夢寒擁有純粹無雜質的陽木靈格,依舊無法與五行圓通的道胎相提並論。

何況方輕鴻攜怒出手,求得便是一個快, 是以出招毫無顧忌。一寸近一寸險,兩人以幾乎貼身肉搏的距離迅速決出勝負,最後柳夢寒被摁倒在地,太初劍“嘭”得聲,插在他腦袋旁。

方輕鴻騎在他身上,一手掐住他的脖頸,俯下身再度逼問:“開是不開?!”

話音剛落,直覺瘋狂示警,他下意識擡手揮劍,將柳夢寒手裏剛聚集起來的一絲黑霧劈開。

方輕鴻望著消散的那縷黑霧,這才反應過來,這……竟是道‘惡力’!

他回轉頭:“孤鶩山也是你?”

柳夢寒自嘲:“你覺得呢?我有時間和機會嗎?”

方輕鴻咄咄逼問:“那和你有關系嗎?”

柳夢寒怔怔,須臾,露出個意味難明的笑容,最終吐出一個字:“有。”

方輕鴻被他這邊吐一點,那邊藏一點的態度搞到抓狂,抓著他的衣襟,將人提起來:“你到底幹了什麽,給我都交代清楚!”

柳夢寒一錯不錯地瞧著他,悲傷的眼中隱含希冀:“如果說,這一切非我所願呢?你也會救我嗎?”

方輕鴻持劍的手停頓一瞬,咬牙道:“如果你真有苦衷,就更該明白助紂為虐,不是自救的出路。”

柳夢寒垂眸,掩去波瀾。片刻後,他道:“好。”

他擡手一劃,身旁便出現個小型法陣。然後將一枚扇形玉墜遞給方輕鴻,道:“這是昆侖宮的信物,你拿著它,就能使用昆侖宮的空間法陣,去罷。”

方輕鴻接過玉墜,深深看了柳夢寒一眼,起身沖入法陣,消失在翻飛的金色光雨裏。

良久,柳夢寒在空無一人的破敗神廟內坐起,他看著自己的右手若有所思。不久前,便是這只手上的‘惡力’,被方輕鴻打散。

目前他身體裏,已經沒多少詛咒之力,基本都用在了桃源秘境裏。

他迎著陽光擡起臉,喃喃自語:“即便現在去,也遲了。”

中域天麓寺。

柳夢寒沒有騙他,玉墜真是法陣的信物,方輕鴻甫一出陣,便被劇烈的罡風吹得搖了搖身體。好不容易睜開眼,眼前發生的一幕讓他心跳驟停。

方輕鴻奮不顧身地往罡風中心沖,亟聲大喊:“師叔!快停下!”

罡風中心,道衡懸空而立,他一身潔白道袍上沾滿汙泥和鮮血,身上也有幾道口子。可見在方輕鴻不在的短暫時間裏,遭遇過怎樣一場惡戰。

此時的道衡身周已圍繞滿黑霧,而他正奮最後的餘烈,將黑霧從慧能的舍利上吸取過來。

早先那些圍攻他的門派,七歪八倒地待在罡風圈外,緊張地盯著道衡的一舉一動,唯恐他突然發難,將‘惡力’打到他們這邊來。

而智善、風如晦這兩位此間最有話語權的人,則分坐兩側療傷調息。大尊者顯然牽動了瀛洲島時,被仙劍刺穿佛骨的舊傷,此時被幾位長老級高僧護佑在中心,輸送佛力療傷。但看其受損的根骨,基本可判定斷了成佛之路,一生大限止步於此。

哀哉嘆哉。

“雲鴻來了。”

道衡聞聲回頭,眼底漾開柔柔的波紋:“替我給雲霽帶句話,就說我要食言了,不能帶他再去人間。”

四十多年來,他們的感情一直很好。可以說道衡是把何田田,當做自己的親傳來看待。

他克己覆禮,一生忍讓,行在世人皆以為善的正道上。可若問道衡心中,是否曾有怨,他大概會坦然承認。

年幼時,前代宗主,他的師尊,目光一直落在道一身上。連宗主之位,都是因為師弟無意於此,才輪到他頭上。

再後來,人人說皓月豈敢與驕陽爭輝,他便是那輪夜晚的月,而天縱之資的師弟,是烈烈驕陽,散發著奪目的光輝。

他的一生,仿佛永遠活在道一的陰影下,所有人追逐陽光的腳步,從始至終,不會他停留。

直到何田田出現。

小師侄坦率可愛,會像個再普通不過的孩子般,向他撒嬌賣乖。有瞬間,道衡身為人的情感需求被滿足了。

當小師侄扯著他的衣擺,企圖往他腿上爬時,他不必再活於理智精心粉飾出來的完美形象裏,也不必再隔絕情感,他就是他,一個也有普通感情的人。

道衡就像凡間無數溺愛孩子的長輩般,縱容著小師侄,看著他一點點長大。在何田田眼裏,他不再是陽光下,弱不可見的影像。

而在驕陽隱去的夜晚,唯有銀月的清輝,照亮人世的道路,沈默而溫柔地庇佑著,家家戶戶的夜歸人。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道衡悠長的吟誦。

他的身體出現道道裂紋,黑霧自縫隙中逸散而出,伴隨滴滴答答的血,似雨一般的落下。

而當道衡將舍利最後一縷‘惡力’吸取過來時,他眉心的靈臺終於失守,為詛咒所占據。他最後朗笑一聲,道:

“人生幾何,君子——不悔!”

話音剛落,只聽“嘭”的一聲,道衡身體四分五裂。裹挾著無邊黑氣,他點燃魂火,自爆而亡。

為杜天下悠悠之口,更為在大世如履薄冰的劍宗,道衡以一己之力,主動將附著在慧能舍利上的詛咒吸收了,並以一死擔下所有罪責。

而他的死,也將讓五域諸派失去了向劍宗發難的理由。

只他身死道消,被‘惡力’汙濁的三魂七魄,再無法入六道輪回。

“不!!!”

方輕鴻跑向那陣血雨,可還未等落在他身上,那陣燃燒的魂火,便被天麓寺諸位高僧合力催動的金剛降魔杵之佛光,皆數凈化。

什麽都沒留下。

方輕鴻停住腳,仰望重歸光明的天空,失魂落魄:“是我的錯,我太大意了,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

而在外圈圍觀的諸派門人,本就借著由頭趁火打劫,眼下由頭沒了,一下又找不出新的,不由面面相覷,沈默無語。

白衣青年周身的劍氣忽然暴走,烈風鼓動著他的衣袍,風刃環伺繚繞,張牙舞爪地威脅著在場每一個蠢蠢欲動的人。

他突然仰天長嘯,恨聲道:“魔域,赫連無赦,還有那些龜縮其後的人,此仇不報,我方輕鴻誓不為人!”

與此同時,陰陽合歡宗。

富麗堂皇的宮殿內,一個血人倒在大陣中心。他一動不動,像是死了,而由赤紅的血液,仍在大陣的每條紋路間流淌,散發出似薄霧般瑩瑩的紅光。某名透出絲詭異與不詳。

突然,血人一抖,發出高亢的慘叫。他滿地翻滾,雙手十指抽搐,在自己身上亂抓,一時間場面慘不忍睹。

但大陣仍未停止對他身體的改造,體內血液像是被什麽驅趕著般,逼出發膚毛孔。

天邊日漸西斜,光線暗下去的瞬間,這場無異於酷刑的儀式,才終於接近尾聲。

只剩半口氣的血人一動不動,胸口微弱的起伏,昭示著他存活的證明。半晌,他動了動手指,掙紮著在地上緩緩爬行。

猶如蛇脫殼般,他脫去那層血肉模糊的皮囊,露出畫皮一樣精致美麗的容顏,而後站起身,風姿綽約地走出熄滅的法陣。

黃昏的微光流轉過他臉龐,映照出志得意滿的笑容。

是酈晚笙。

哈哈,成功了,哈哈哈哈!

五官在極度的興奮中扭曲了陣,少年不斷深呼吸,平覆激動的心情。他經受住了真龍血的洗練,現在,他終於擁有承接仙骨的資質了!

唯有將顧裴淵的仙骨、氣運奪過來,換到自己身上,才能徹底擁有仙器。

這時,耳畔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魔域異動,不日將進攻劍宗。那老匹夫果然不守信諾,提前動手了。”說到這裏,聲音的主人哼了聲,哂道:“然四海五域,豈能瞞過吾等耳目?”

酈晚笙拜服在地:“宗主英明!”

風祖:“徒兒,你可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酈晚笙盡力壓抑自己語調中的顫抖,勝利的果實近在眼前,他實在是太高興了。

風祖似是很滿意,聲音放緩,對他循循善誘:“只要功成,仙兵是你的,他的天命,也是你的。”

酈晚笙:“定不負師尊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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