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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青銅像後 世界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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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衡此時的情況, 已是肉眼可見的不妙。黑氣從丹田溢出,化作薄霧,包裹住他腰腹以下的半個身體, 並且還在向上蔓延。

他們身周已經沒有人了,紛紛退至丈許外,唯恐自己也沾染上不詳的氣息。

只有方輕鴻還留在原地,和為對抗體內‘惡力’而動彈不得的道衡僵持。白蟲啃食完丹田,自身化作一口黑洞取而代之, 逸散的黑氣湧向四肢百骸,一點點侵襲經脈裏的真元。而被它噬空的地方,沒有了一絲靈氣, 肌體腐朽,經脈脆弱的觸之即碎。

方輕鴻再也顧不上藏拙,利用臨字真言和組字真言重新組建的力量,開始為道衡重塑經絡。結果他一邊修覆, ‘惡力’一邊破壞,循環往覆沒完沒了,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道衡體內交戰, 反倒讓宿主的身體雪上加霜。

道衡用盡最後的氣力推開方輕鴻, 咬牙道:“離我……遠點!”

青年置若罔聞, 他不擅長驅邪除魔的術法,沒辦法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於是轉頭向人群中的明璇求助:“我師叔為奸人所害,並不是真正的兇手!還請天麓寺各位先替他拔除體內魔息,等他清醒了,再將情況一五一十告知各位,可以嗎?”

明璇欲言又止, 最終指指佛龕方向,低聲道:“我師父的舍利再不施法凈化,便會佛體有損,去不了極樂往生境。他老人家一生向佛,心懷慈悲,將普度眾生視作己任,死後豈能容此玷汙?”

從古至今,還沒出過進不了雷音塔的主持,這對一生自律虔誠的慧能大師來說,是種難言的恥辱。

方輕鴻循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智善正在主持凈化,其餘一眾高僧圍在慧能的舍利周圍念經超度,企圖阻止‘惡力’對舍利的侵蝕。

青年突然意識到,這也是幕後黑手計算好的。

如果他起身幫助智善,像昨晚那樣打配合,道衡身上的‘惡力’將無人壓制。而天麓寺若放棄超度舍利,慧能僅存於世的這點證明,就會被徹底汙染。

雙方無論是誰,都很難做出取舍。

可真是算無遺策。

方輕鴻深吸口氣,好毒的心腸,好狠的計謀。

這時,其他門派也反應過來,紛紛打著替天麓寺伸張正義的旗號,對劍宗二人步步緊逼。

合歡宗壓制的尤其狠,在瀛洲島有過一面之緣的太上長老風如晦,冠冕堂皇地往劍宗身上扣帽子。說他們宗主不思進取,竟暗中修煉魔功,還殺害天麓寺主持,是不是想挑動五域內鬥?言罷就要當堂扣押下兩人。

更有不少覬覦方輕鴻多時的宗門趁勢而起,說他既和道衡同行,必與此事脫不了幹系,指不定還是同謀。

仙材靈寶,人族妙術在他手裏就是暴殄天物。此人德不配位,更不該繼續做仙劍的主人,要求方輕鴻將身上的寶貝都拿出來,好交由他們重新處置。

方輕鴻還在協助道衡制衡‘惡力’,根本抽不開身,聞言橫掃一圈諸人,冷冷道:“自古物競天澤,有能者居之。今日所得,皆是我堂堂正正取來,我德不配位,敢問在場諸位——”

他故意拖長尾音,停頓片刻,發出一聲譏誚的鼻音:“就配了嗎?”

“你!”

“無恥小兒!”

不留情面的嘲諷,氣得一幹死要臉皮的老家夥們差點倒仰。

他們很想群起而攻,又礙於道衡身上的汙穢,不敢上前,都在等誰按捺不住,來當這個出頭鳥。

道衡悄悄拉了下方輕鴻的衣袖:“師侄,聽我說。”

在將青年的註意力吸引回來後,吃力地道:“你現在去幫智善,便可讓天麓寺欠下一次人情,而只要我死了,劍宗也不會再給諸域留下話柄,這是最好的選擇。”

黑氣上浮,道衡眼眶留下兩行血淚,他對方輕鴻笑了笑,說:“你心裏明白。”

久違的,方輕鴻再次擁有了名為恨的情緒。

即便往日他自身如何遭人暗算,都沒有過如此強烈的感情。他總是行動快過情感,用做去代替表達。

眼下,道衡仍在苦苦支撐神識不墜,甚至為不傷及無辜,寧可坐著不動,全副心神都用在對抗‘惡力’的影響上。

而這些人,猶如盤旋在戰場之上的禿鷲,只顧吃上一口新鮮的死人肉。他們急著給未定的事物蓋棺定論,急著明爭暗鬥協商利益的劃分,卻無人上來,幫他們一把。

這就是幕後黑手想讓他看到的嗎?方輕鴻不禁開始思考。

不但將道衡逼上絕路,還要讓劍宗門人因此心懷怨恨,在日後的五域沖突中,表現得更為殺伐果決。

他要他們都沈淪在仇恨的苦海裏,翻滾掙紮,不得解脫。

說來冗長,對峙不過須臾。

風如晦排眾而出,道:“合歡宗不才,願為天麓寺效犬馬之勞,拿下這兩個宵小。”說著在一幹恭維聲中,隨行而來的合歡宗弟子站好方陣,在風如晦的主持下,一步步靠近方輕鴻、道衡二人。

他志在必得的表情刺痛了方輕鴻的眼睛,青年牢牢盯住風如晦的面容,一字一頓道:“你不要後悔。”

風如晦笑了聲,漫不經心的態度看上去輕蔑極了。

方輕鴻右手仍貼在道衡身上,左手掐劍訣,流風劍應召而出,旋轉的氣流將兩人護衛在內,劍尖直對風如晦。

值此千鈞一發之際,智善大尊者忽然出言道:“來者既是客,此事天麓寺自會斟酌處理,不勞各位費心。”

“尊者此言差矣。”風如晦道:“閣下若護著他們,慧能大師豈非死的不明不白,如何向您身後的弟子們交代?”

他之所以有底氣回駁,就是知道智善現在捉襟見肘,根本抽不出身來壓場子。

既然智善都開了口,再拖下去沒意義,風如晦索性先下手為強,直接開始向劍宗二人發難。一時間刀光劍影,道衡、方輕鴻被拖入了合歡宗大陣的泥潭裏。

道衡讓他快走,方輕鴻固執地不肯動,流風劍隨心而動,揮開合歡宗弟子攻過來的武器。太初劍還壓在道衡丹田內——雖然無法完全克制‘惡力’的行動,但至少能起到減緩蔓延的作用。

風如晦雖無仙兵加護,但在面對失了左膀右臂的方輕鴻時,完全展現出了強者壓倒性的游刃有餘。他幾乎是貓戲耗子般消耗方輕鴻的真元。

青年兩面開工,陷入進退維谷的境地。明明風如晦前些日子,才被黑蛟王、扶搖先後打到半死不活,怎麽這麽快就生龍活虎了?

那邊廂道衡也坐不下去了,調動還在對抗‘惡力’的真元,一掌打上方輕鴻後背,連人帶劍,將人拍出包圍圈。

同時,失去了壓制的‘惡力’瞬息間吞沒了他。

“不!!”

疼痛撕扯著心肺,方輕鴻不顧一切地就想往裏沖。而同一時間,智善出手拍向風如晦,企圖將人避退。

其餘趁火打劫的門派則將苗頭對準了方輕鴻,全都朝他招呼了過來。

明璇大喝:“佛門清凈之地,豈容私欲爭端!”

當即若幹金身佛修站起來,在明璇的帶領下制住了一些人。

亂象紛呈之際,一只手突然自後方伸出,抓住了打鬥中的方輕鴻。緊接著場景開始飛旋,青年最後,只來得及看清柳夢寒溫潤的眉眼,和耳邊氣急敗壞地大叫:

“該死,竟讓昆侖宮捷足先登了!”

“快快,捉住道衡!”

等空間再度穩定下來時,柳夢寒已經拉著他穿越通道,回到了昆侖山。方輕鴻回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顧不得掩飾情緒,疾言厲色道:“放我回去!”

柳夢寒輕聲嘆息,低垂的眼眸柔情似水:“我帶你來,是為給你看一樣東西。”

方輕鴻心急如焚,哪聽得進去:“我不想看。”

柳夢寒耐心十足:“只要師弟看了,現在的煩惱便可迎刃而解。”

回應他的,是方輕鴻直接松開手,準備禦劍橫渡。

柳夢寒:“那好,只要你肯看完,我便放你回去。”

方輕鴻陡的轉身。

“放心,來得及。”柳夢寒語氣篤定:“大尊者心懷慈悲,他尚未放棄道衡宗主,而我只占用你一點時間。”

他帶方輕鴻去的地方,是二人最初相見時,來過的神廟。那時大夢三生如繁花,極盡璀璨的綻放,又落下,帶給方輕鴻極其夢幻的體驗。

這次,柳夢寒領著他,走進了破落的神廟。光陰浮塵,跟隨金色的碎羽在半空翩翩起舞,方輕鴻立身於西王母像前,迷惑地問:“你要給我看什麽?”

柳夢寒走到他身邊停下,仰頭望著神廟內唯一完整的青銅像:“看她。”

方輕鴻詫異地回轉頭,又盯著瞧了會兒:“她不就是西王母……”話音戛然而止。

柳夢寒擡手輕輕一揮,原本雌雄莫辯的西王母像,體表的青銅片如老樹的皮般,斑駁脫落。最後呈現出真實的內裏。

一尊帶有明顯女性特征的青銅像。

一尊和前世柳夢涵擁有相同外貌的青銅像。

西王母竟和柳夢涵長得一模一樣?!

佛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世上沒有完全相同的兩個人,除非……!

方輕鴻倏然驚覺,這個世界原來也有女性的形象,是什麽讓時空扭曲成了現在的模樣?

柳夢寒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恍惚:“孤鶩山時,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成為了一個女人,夢見我們是一對定親的道侶。”

“其實,從看到師弟的第一眼起,心中就有個聲音告訴我,我們本該在一起。而我也不由自主地,受到你的吸引。”

柳夢寒望著青銅像,“這是我夢裏的模樣,也是西王母真正的模樣——你也認得吧?”

方輕鴻瞳孔收縮,心如擂鼓。所以這個世界……是假的?

“對,都是假的。”柳夢寒俯過身來,幽幽道:“你的憤怒和執著,都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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