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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一團亂麻 癡心未必換情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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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搖!”

男子背對山門而立, 眺望著玉林山脈雲蒸霞蔚、旭日東升的美景。聽到呼喚,他轉過身,遠遠看見一個白色的小點歡快躍動, 不多時便跑到了他面前。

金色的陽光破開雲霧,普照大地,被那雙燦然的瞳仁吸附在虹膜上,掩映出淺淺的煙霞色。眼睛的主人笑吟吟道:“算你幸運,我也昨天才回來, 要不然啊,連接你的人都沒有。怎麽樣,我劍宗風光如何?”

扶搖低頭, 專註地看著他:“好。”

方輕鴻拉著他上階梯,歪過頭來問:“怎麽樣,事情辦的如何?”

扶搖:“暫無大礙。”

路過守山門的弟子時,方輕鴻自然而然地松開扶搖, 小小聲抱怨道:“你不知道,他們可愛八卦了,我剛剛來的時候還有人問我, 你是不是我的風流債, 都不知道他們怎麽想的。”

扶搖一怔, 心臟不安分地砰砰跳。他動了動嘴唇,最終只輕如飄絮地吐出寥寥幾字:“你如何答的?”

“我當然是否認啦!”方輕鴻拍拍胸脯, 一臉‘有難大哥抗,有福咱同享’的光輝偉岸:“不能憑白汙了搖兄的清白嘛。”

扶搖:……

方輕鴻:“怎麽,你不大高興?”

扶搖越過他往前走。

方輕鴻:“欸等等,怎麽了嘛!你見到我,就為跟我撒氣哦!”

扶搖:“笨蛋。”

方輕鴻:???

方輕鴻:“好端端的你怎麽罵人, 原來你還會罵人,我說你……”

人聲漸遠,徒留守門弟子面面相覷。

弟子甲:“這是打情罵俏吧?”

弟子乙:“是的吧?”

弟子丙一錘定音:“絕對是。”

到山頂時,人頓時多了起來。劍宗不拘禮節,因而內外門、精英親傳弟子間的壁壘較其他宗門,要來的弱上許多。方輕鴻和誰都混得好,是以見到他的人,都會主動跟他招呼,劍宗門內也永遠都是一副熱熱鬧鬧的景象。

方輕鴻忙著應付自家人時,扶搖就遠遠看著,淡然接受他人好奇的探視。等方輕鴻終於得空,兩人往青蓮峰趕時,他穿梭於雲霧間,說了句:“原來這就是你生活過的地方。”

方輕鴻總覺得他這句話怪怪的,但沒多想,隨口回:“是啊,你也看到了,我們這兒的人都比較直腸子,熱情好客不拿自己的當外人,不過我還蠻喜歡的。”言辭間,頗以自己的宗門為榮。

扶搖側過臉,看著神采奕奕的青年,眼睛也像被晨曦熨熱了。“的確很好。”

像你。

群山蒼翠,他們在金色的雲朵裏載沈載浮,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個。

“我早就想說了。”方輕鴻腦袋左右搖晃,煞有介事地打量他:“你該多笑笑的,幹嘛暴殄天物。”

扶搖被調戲那麽多次,總算有了點長進:“你只註重人的皮囊?”

方輕鴻腳踩在飛劍上,雙手交握枕於腦後:“倒也不是,我只是看到美麗的東西被蒙上塵埃,會覺得惋惜而已。”

扶搖:“有時候,心存善念的多情,只會讓你麻煩纏身,也將別人拖入深淵。”

方輕鴻:“什麽意思?”

扶搖掃他一眼,率先落地。“自行領悟。”

道一就站在青蓮峰峰頂,單手背身後,沈默地看著從半空下來的兩人。他的視線蜻蜓點水般從方輕鴻身上掠過,黏著在扶搖身上。

方輕鴻若無所覺,見他剛好在,便大咧咧地介紹:“師尊,這是扶搖,他也是弟子東海一行的同伴,幫了不少忙的。”

道一不說話。

方輕鴻:“雖然他修為高,不過既然和弟子都平輩論交了,就不用再行那套強者為尊的俗禮了。”言罷,用胳膊肘碰碰扶搖的手臂:“對吧?”

扶搖也不說話。

空氣似乎凝結了,一股無形的氣場在二人間散開,形成隱隱的對峙感。

方輕鴻左看看右看看,終於開了點竅,心中暗罵那位傳話弟子的不著調,好死不死,竟讓師尊誤解了!

他趕忙解釋:“師尊,他是弟子朋友,說起來,弟子還在東海結交了位新朋友呢!”

方輕鴻把朋友二字咬得格外重,言外之意就是:大家關系都很普通很單純的,師尊您別為莫須有的玩笑胡思亂想!

扶搖倏地轉頭:“新朋友就是那頭老蛟?”

方輕鴻茫然:“是敖坤啊,你不也是他朋友?蛟王那個脾氣,哪會願意跟小他那麽多歲的人修平輩相處哦。”

扶搖:……

道一盯視著扶搖秾麗的容顏,臨末轉頭,反問弟子:“你怎知他也將你當做朋友?”

要命要命,師尊繞進去了。

方輕鴻絕望,再這麽糾結下去簡直沒完沒了。

他沖上來拉住道一,說:“師尊我們換個地方談。”而後抽空對扶搖扔下句:“你先在這等我,我去去就回!”就往山後邊跑。

等看不見扶搖後,道一反客為主,逕自往洞府而去,方輕鴻無法,只能跟上。

到洞口時,道一忽然停步,問:“你當真如此信他?”

方輕鴻差點撞上他後背,急忙剎住腳說:“要不把弟子當朋友,他又何必一路傾心相幫?”

可人世間,還有其他關系,能教人如此付出。

道一腳步微頓,繼續朝內走,直到背對著方輕鴻,在寒冰床上坐下,才稍稍平覆了翻湧的心緒。

“雲鴻。”

“在。”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沈吟至今……你,當真不受?”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方輕鴻咬牙道:“是,師尊。”

山洞內陷入冗長的沈寂。

半晌,道一張了張口:“為師第一次見你,你才只有丁點兒大。”他仍舊背對著方輕鴻,將過往娓娓道來。

“三歲,你學會了爬樹,自己爬到楊樹上下不來,抱著樹幹,哭得整座山上都回蕩著你的聲音。我清靜慣了,有些不適應。可你在看到我後,只會傻傻的笑,連我將你抱下來時的責備,都不以為意。”

“五歲,你把道衡送來的靈茶潑在了他身上,以為要受到責罰,便一直躲在我身後不出來,道衡取笑你長不大,你說你就是小孩,一輩子都當師尊的小孩。”

“雲霽父母死的那年,你們兩個擅自跑出去,為師尋到你們的時候,都凍壞了。四肢僵硬,像兩個抱團的雪娃娃。雲霽眼淚結冰糊住了眼睛,疼得不停哭,你便笑他,結果喝了口冷風,嗆得直流淚。”

他在講述這些回憶時,眼眸裏有光,語調也是溫暖的。

“十四歲,你說自己是當今天下築基第一人。我斥責你心性驕橫,你委屈地說,早早長大才能保護為師,保護師弟,保護劍宗的每一個人。”

接下來,十六歲,年輕氣盛、意氣風發,如初升的朝陽,最是耀眼不過。

而他也不知為何,竟在那一剎,心意變質了。

“現在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道一背對著他,語調低沈而緩慢,帶著些微的暗啞:“有了願意帶回來的……朋友,也有了自己的人生。”

方輕鴻忍不住上前:“師尊!”

道一擺擺手,打斷了他:“為師不想強迫你,走罷。”

方輕鴻停住腳步,握緊雙拳。

對不住。

但是,我也只能對您說,對不住了。

他步步倒退,視野裏,是道一清冷孤寂的背影。

方輕鴻深吸口氣,收回視線,決絕地轉身離去。

等他回到峰頂時,何田田正一臉氣勢洶洶地圍著扶搖打轉。

方輕鴻:……

何田田還沒發現他來了,跟生怕黃花閨女被拐跑的娘家人般,審問扶搖:“你就是我師兄的朋友?我怎麽從沒聽師兄提起過你?你姓甚名誰,師從何派,又為何要接近我師兄?”

扶搖:……

扶搖:“後來認識的朋友。”

何田田怒:“你是說我消息不靈通咯!”

扶搖八風不動:“並無此意。”

何田田:“謔,好囂張的態度!我告訴你,我可是他的師弟,你對待我們,要像對待他一樣好,才能算勉勉強強過了我們這關。”

方輕鴻:……

他一個頭兩個大,上前把何田田刨開,小聲對扶搖道:“抱歉抱歉,讓您見笑,我家孩子被寵壞了,有些不識禮數。”

接著轉頭斥責:“都什麽亂七八糟的歪理,我青蓮峰從沒這些規矩,你呀你呀,找大師兄玩去,我這邊有客人要招待,今天沒空陪你玩。”

何田田眼淚汪汪,更覺師兄心裏的天秤往別處傾斜了,賭氣道:“我不!今天你們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就纏著你們,哼。”

呦呵,我還治不了你。

方輕鴻微微一笑,接下來帶著扶搖和一個拖油瓶滿山亂逛。走到靈犀谷時,他故意把何田田小時候哭鼻子,接過眼睫毛被凍住、黏在一起的醜事拿出來當景點特色說。

氣得何田田吱哇亂叫:“方輕鴻你重色輕義,我再也不理你了!”

放完狠話便跑走了。

終於得到清凈的兩人有一瞬沈默,方輕鴻心裏有事,情緒還沈湎在剛才,反應難免有些慢。

沒想到看上去不通人情世故的扶搖,竟然察覺出了端倪:“怎麽了?”

方輕鴻還想掩飾:“沒怎麽,我跟你說,其實靈犀谷晚上才好看,等今晚入夜了,我再帶你過來。對了,這段時間你就和我一起住吧,別的地方想必你也待不習慣,我……”

扶搖很執著:“你不高興?”

兩人對視片刻,方輕鴻終於敗下陣來:“……嗯。”

他沒有說和道一之間發生了什麽,只是耷拉下眉毛,沒精打采地說:“是我以前太過想當然,人和人之間的相處,真的無法盡善盡美。”

“的確。”扶搖拍拍他的腦袋,又揉了揉:“但生而在世,只需盡力而為便好。”

青年擡頭,怔怔地看著他。

扶搖:“我想,你已經做到了。”

良久,方輕鴻慢慢笑開來,把扶搖放自己頭頂上的手扒拉下來:“你又拿我當小孩子,說,是不是想占我便宜?”

扶搖認真思索片刻,回:“想。”

方輕鴻呆若木雞,腦內只回蕩著一句話:夭壽啦搖兄學壞啦!

接下來的時光,兩人悠哉悠哉,在玉林山脈間穿梭,等逛得差不多了,方輕鴻才帶著人在青蓮峰山腳降落。

結果話沒說幾句,先前那位守山門的弟子又來了。

“方師兄,方師兄!”他跑到近前,氣喘籲籲說:“又有人來找你了,這次是個叫沈柯的。”

今天輪到他值守山門,本以為是枯燥無聊的一天,沒想到還能幾次三番的在前排圍觀狗血八卦。

方輕鴻以為自己聽錯了,忍不住又問一遍:“誰來了??”

“就是那個太微垣的小祖宗,沈柯。”八卦師弟朝他擠眉弄眼:“你真的沒欠風流債?我看他那表情,像上門要賬的。”

方輕鴻琢磨半天,也鬧不明白沈柯有什麽賬好要,好像他沒做什麽對不起人家的事吧?也就宗門大比相識一場,又在秘境互幫互助過而已啊?

憶及沈柯的狗脾氣,方輕鴻深覺要再怠慢他,就真要來問自己討債了,於是便道:“放他進來吧,讓他來青蓮峰……算了,還是我去接。”省得半路再惹出什麽麻煩。

守門弟子:哇哦。

他偷偷瞧自家師兄身邊的‘風流債一號’,好家夥,面無表情,太淡定了。難道這個才是真的?

方輕鴻註意到他的表情,捂了把臉不忍直視,扭頭問扶搖:“不然你先回我那吧,等我擺平了他,再來找你。”

守門弟子倒抽口冷氣,這就是強者的餘裕嗎?

方輕鴻:……

方輕鴻:“停止你的妄想,不然就把你丟進萬劍谷去試劍。”

守門弟子:“師兄我錯了,師兄我這就走!”話音未落,人已經快跑沒影了。

方輕鴻朝扶搖尷尬笑笑。

扶搖淡定的十分有高人風度:“一道罷,我不識路。”

方輕鴻:……你一本正經講這種話真的好嗎?

兩人到山門前時,沈柯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在見到心中所思之人的瞬間,他甚至忽略了旁邊杵著那麽大只的扶搖,一心一意只看著方輕鴻。

重逢的喜悅瞬間讓他把所有煩惱拋諸腦後,沈柯深吸口氣,笑著說:“你活著就好,我還以為見不到你了。”

多年不見,倒是會說話了。方輕鴻眨眨眼,問:“你找我幹什麽?”

沈柯扭捏了下,才將幼蛟召出來,捏著它往方輕鴻這邊一遞:“我聽不懂它說話,你撿到它的,要負起責任來。”

方輕鴻:?

方輕鴻:你萬裏迢迢跑過來,就為讓我教你獸語?

所幸幼蛟還認得他,對他頗為親近,任由方輕鴻接過自己,托在手心翻來覆去的看。後者見它額頭沒有靈寵契約的血紋,問:“你沒讓它認主啊?”

沈柯偷偷覷他,裝出副滿不在乎的表情道:“當然,別人送的禮物,拿來當仆從未免過了。”他身後,像有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在遙,一副討誇獎的模樣。

誰料方輕鴻專心擺弄幼蛟,根本沒看他:“那我謝謝你哈,給它起名字沒有?”

沈柯卡殼:“沒有。”

方輕鴻終於擡起了頭:“那你平常怎麽叫它啊?”

沈柯負氣地偏開腦袋,聲音聽上去悶悶的:“不如你給它起個?”

“我也不大會……”方輕鴻瞥見身旁一言不發的扶搖:“不如搖兄給它起個?你總比我強。”

不等扶搖答話,沈柯率先跳腳:“不好!”

他終於想起要算的賬,一指扶搖橫眉怒目地質問:“他是誰!”



這又是怎麽了?

方輕鴻:“他是誰關你什麽事,你還要不要我幫你了?”

沈柯:“我不答應。”

“那你自個兒解決吧,真難伺候。”方輕鴻說著,將幼蛟團吧團吧,就要塞回沈柯懷裏。

方輕鴻作勢要走,為唬住沈柯,已經被轉過了身。而後者擡臉,就只看見了扶搖俯視他時,淡漠的面容。

那種高高在上目下無塵的氣質,似乎在告訴沈柯,他已經輸了。

“等等!”他咬牙叫住方輕鴻,“我還有重要的消息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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