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圍爐夜話 洪荒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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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輕鴻回青蓮峰的時候, 雲真子已經聽到消息,專門跑出來接他了。

一見面,後者先是不敢置信地圍著他打轉, 而後目瞪口呆地杵了會兒,像在做心理建設,臨末才說:“你是什麽石猴轉世嗎,呱呱落地落地迎風就長的,怎麽又升階了?我本以為我元嬰結的夠可以了, 沒想到你更誇張。”

方輕鴻還沒開口,黏在他胳膊上的何田田先發話了:“需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讓你成天在我面前吹噓, 傻了吧,方師兄比你厲害!”他擡起下頜,一臉趾高氣昂,像極了借老虎威勢得意洋洋的小狐貍。

方輕鴻哭笑不得, 把人撕下來,“站好站好,難怪師兄弟們笑話你長不大, 怎麽還跟小時候似的。”

雲真子拍手叫好:“幹得好!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咱倆平時誰欺負誰還不一定呢。”

方輕鴻:……雲師兄, 你也有點當師兄的樣子吧。

大抵是他目光太直白,雲真子咳嗽了聲, 終於擺出副為人師兄該有的嚴肅面孔,說起了正事:“師尊回來後告訴我,那天騙的五域宗門團團轉的人是你——你可把人都得罪慘了,又身懷重寶,瀛洲島的事後, 好多門派一路設下關卡,想要活捉你,你回來的時候怎麽樣?有麻煩嗎?”

而且這些門派還很雞賊,東海一路到浣花劍宗的距離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都是修士,出門在外基本禦器飛行,那範圍大了去,不好捕捉目標。所以,他們幹脆堵在劍宗門口,守株待兔。

不踏入劍宗的轄地,只在勢力邊境線上做文章,你就是找上門,他們都可以理直氣壯嗆一句又沒到你家不請自來,而且你怎麽能篤定,我就是來找方輕鴻麻煩的?東境全你家地盤,還不容許其他修士路過了?

為此道一真君還專門在邊境線上掃蕩了圈,懲戒數名過於囂張的分神真君,以期達到敲山震虎的效果,也把劍宗要保方輕鴻的立場傳遞出去。

奈何無價珍寶動人心腸,何況五域不是你劍宗的一言堂,手段再淩厲,也架不住蜂擁而至的人。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方輕鴻心道我能說自己是被黑蛟王扔回來的嗎?那也太沒面子了。

往事不堪回首,那天被人一袖子抽出東海後,方輕鴻還沒來得及召喚飛劍,就被久候多時的天雷又砸回了海裏。

可事情還沒完,雖然去勢被天雷中斷,但黑蛟王的氣勁並未卸去,把方輕鴻從海裏拎起來,裹挾著他往東境大陸的邊陲疾速飛行。

而歷來精打細算的天劫以為他要跑路,一陣劈裏啪啦的追,雷劈的慢了,有一道沒砸人身上,過後肯定要找補回來。直接打得方輕鴻沒脾氣,翹著頭毛苦中作樂:“雖然大家都老熟人了,有那層情分在,但你也不能太不拿自己當外人,不打個招呼就來吧。”

結果就是天劫賞了他更大更粗壯的一道雷。

謔,脾氣還挺大。

算了,識時務者為俊傑。方輕鴻果斷服軟:“我錯了哥哥,大雷不記小人過,饒了我吧。”總算是息了人家的囂張氣焰。

於是一路火花帶閃電,帶著雷海淩波橫渡,所過之處雞飛狗跳。原本在東海上空撿漏的零星修士,跑得慢了跟著遭殃,邊狼狽閃躲應對,邊怒罵哪家的人這麽沒公德心,渡劫不好好在深山裏貓著,跑出來擾民。

方輕鴻心如死灰,雙手抱胸,脊梁筆直地坐飛劍上,面無表情一副任爾雨打風吹去的高手風範。

黑蛟王萬年老蛇精了,想必對他即將面臨的處境心知肚明,雖然懲戒了臭小鬼的大不敬,但也用自己的力量庇佑了他。

大乘期王者的氣機覆蓋全身,就像瀛洲島上扶搖做的那樣,低修為者別說一睹真容了,連靠近都困難。方輕鴻上陸前剛好雷劫過去,於是遠遠只能看見一道流星劃破天空。

方輕鴻語氣深沈:“人生就是這樣,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雲真子:……?

撇下雲真子、何田田,方輕鴻去後山找道一。後者一如他重生歸來初見時,靜靜坐在寒冰上,雪發在金色的陽光下,被覆上了一層朦朧縹緲的光暈。

道一望著他,淺淺的笑紋自眸底漾開,如雲開雪霽時,枝頭梅花的綻放。

“雲鴻。”

方輕鴻心頭一震,師尊這聲,叫的委實多情了些。

他可以對別人不假辭色,但對自家師尊,總歸是有些心軟的,這也是他最矛盾的地方。但優柔寡斷、舉棋不定,又是害了人家。

他不想成為師尊的心魔劫,他希望真心實意對他好的人,都能平平安安、順順遂遂,攀登上各自生涯的頂峰。

把剩餘的應龍血又分出一半,方輕鴻捧在手心,笑吟吟遞到道一面前:“師尊,您收好。”

道一只是看著,沒有接。

方輕鴻故作輕松:“弟子已經用過了,是真的應龍血,有它助師尊修行,必將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他深深地彎下腰,行大禮道:“昔年雲鴻如無根飄萍,無父無母、亦無手足,幸得師尊收留,才有這一方天地可做家園。”

“師尊仁善,教弟子讀書識字,領弟子入門修行,光陰渺渺,求道之路漫漫,而今,弟子終於能報師尊的養育之情。”

“一日為師,終身為師,雲鴻,”方輕鴻將頭垂得更低:“沒齒難忘。”

氣氛有些沈悶。

良久,道一伸手接過。他低頭盯著手裏的玉凈瓶,眼裏有說不出的悵惘。

方輕鴻直起身,打破沈默:“弟子東海之行,還有些新的發現,在拜會宗主時,約今夜您二人與弟子,在歸虛峰密談。”

道一頷首:“好。”

他的情緒如退潮般快速收斂,裸露出一片被,尚留些許痕跡。

入夜,道衡居室。

三人對面而坐,在聽完方輕鴻的敘述後,道衡沈吟:“我有一事不明,人行事當有動機,合歡宗的動機是什麽?或者說,風祖跟魔域合作,能讓他得到什麽?”

是啊,動機是什麽?

陰陽合歡宗出了名的喜好作壁上觀,獨善其身,怎會突然主動參與進大陸紛爭來?

只是他們終究沒住在風祖肚裏,誰也不清楚合歡宗所求為何。

難道他們以為自己能夠在魔域的,獨善其身嗎?還是他們有什麽魔域會放過他們的倚仗?

道衡真君看向道一:“師弟,你有何看法?”

道一沈吟片刻,道:“或許,合歡宗當年站在五域這邊,才是他的權宜之計。”

一語既出,石破天驚!

方輕鴻脫口道:“可他們是伏羲女媧的傳承者啊!他們怎麽能……”

“師弟言之有理。”道衡突然道,指節有節奏地叩擊桌面,看著他笑了笑:“雲鴻不知道,我劍宗底蘊雖不及其餘四境之首,但也留下些秘辛,唯有望繼承宗主之位的人,方有資格知曉。”

“既然黑蛟王告訴你,蚩尤為人族俊傑,那今日,我再告訴你些也無妨。”

“九黎族並非讓天下陷入浩劫的禍首,或者說,兵主蚩尤,和黃帝公孫氏、炎帝,雙方的爭鬥本身並沒有對錯之分。”

“所以,作為創造人族的上神,在伏羲女媧眼裏,他們三者間並無區別。當年為挑選一名合格的王者來領導人族,在洪荒亂世中活下去,蓋世無敵的蚩尤甚至是上神心中,最有競爭力的候選人。”

道衡話題轉回當今,補充道:“不過,我僅僅是指洪荒前的淵源,並不代表現在的魔域。”

方輕鴻內心久久不能平靜,這和他所知道的相差太遠了。他不得不花更多時間來理清思路,重新構建事件的關竅。

——“在不遠的將來,天地將有一場大浩劫。屆時山河傾覆、萬物滅絕,比洪荒末年的災劫更甚。”

——“降臨在洪荒末年的,是天災;而誕生在未來的……”

——“是人禍。”

電光石火間,方輕鴻腦內忽然浮現出黑蛟王的話,登時倒抽口冷氣。“所以,新的亂世要來臨了,身為上神後裔的合歡宗,要效仿先神,重新選出一位王來?”

道衡和道一沒有說話,雙雙沈默,在心底權衡斟酌。

亂世將至,不久後的將來,劍宗還要面對魔域的突襲,若只憑一己之力應對,難免勢單力孤。方輕鴻在心底嘆息,如今擺在劍宗面前的選擇,著實不多。

東境由於利益關系,再加上方輕鴻,跟諸門派的仇已經結下。而且雙方就立場方面,存在著不可調和的矛盾,以至於淩霄派等大宗門寧可讓其他四域看笑話,也要越過劍宗,去當太微垣的馬前卒。

合歡宗不用說,都和魔域達成共識了。只是不知他們的共識,共到了什麽程度,如果合歡宗選擇與魔域共進退,那麽劍宗可說是腹背受敵。

昆侖宮態度暧昧不明,但前世既然能給方輕鴻下此等毒咒,基本等於找他們,就是自己往火坑裏跳。

接著是太微垣,瀛洲島之行,容少微的態度說明一切。和劍宗就是赤裸裸的、十分純粹的競爭關系,雙方是敵非友。而天師一脈在太微垣內部舉重若輕,很能代表一些聲音,一種態度。

再者,既然名義上跟東境三門有牽扯,想要騾子跑,總要餵點甜頭。不用想也知道,為淩霄派、天地門、泰和殿所喜的甜頭,必然是劍宗所不能容許踐踏的底線。

這麽算下來,就只有……

方輕鴻:“對了,白澤的事連俗世都參與進去了,劍宗有搜到什麽線索嗎?到底是誰把他們牽連進來的?”

道衡聞言,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不知,但能猜出個大概。”

見方輕鴻和道一的視線都看了過來,邊思索邊道:“這事有點邪門,首先能肯定的,絕非我東境門派差的手,昆侖宮、合歡宗家大業大,沒必要,太微垣都跟淩霄派他們結盟了,何必多此一舉?所以事後,我在覆盤中發現,幕後人真正想達成的目的,是消耗天麓寺。”

以天麓寺的立場,不可能不管這些對前路一無所知的凡人。所以在煽動民間輿論,將皇帝都拉進來後,一心求長生而又手握權柄的人,就能把大部分人的想象,變為行動。

天麓寺為阻止帝王的野心,光游說是沒用的,何況以和尚們的稟性,也做不出蠻橫強硬的姿態,因而最後,只能被動地選擇隨行保護。

此行讓天麓寺金丹、元嬰境修者死了三分之二,出竅、分神境約一手之數,而覺緣在庇護幸存者時,死在了誅仙劍陣的威勢下。智善大尊者首當其沖,深受重創,不閉關上千載,無以覆原。若非其功力深厚,只怕是已經交代在東海了。

再雄厚的底蘊,都禁不住這樣揮霍,經此一役,天麓寺損兵折將,先前門徒最多,可與昆侖宮、合歡宗分庭抗禮的中域巨無霸,有了一絲頹勢。

倒是一路被他們相護,最後安置在海邊的皇帝親衛隊安然無恙,無人出事。

幕後人此舉,似是想廢其手足,將天麓寺封在中域,限制行動。

方輕鴻嘆氣:“難兄難弟啊,看來結盟對象過得也不大順遂。”

“如此才好談,這件事便交由我。”道衡起身,對雪發青年道:“師弟,我不在時,宗門俗物會轉交由道乾長老處理,若有什麽問題,勞煩你幫襯著點。”

道一點點頭:“嗯。”

道衡:“事不宜遲,我先去找道乾。”

方輕鴻連忙叫住他:“宗主!”

道衡回身,挑了下眉頭。這個動作出現在一張溫文爾雅的臉上,平添了分痞氣。

方輕鴻:“上次那個東西,現今如何了?”

道衡與道一兩人對視一眼,前者回轉頭,戲謔地笑笑:“你猜?”

北境太微垣。

月上重樓,寒風蕭肅,千丈雪原冰封的世界裏,在東北部最高的山崖上,突然燃起道竄天的火光!

緊接著,雷劫劈裏啪啦地落下,足足轟擊了有半柱香的功夫,才堪堪止住勢頭。

一輪圓月高懸天際,寧靜的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突然,崖頂的雪松動了,一人魚躍而起,在半空翻了個跟頭,最後輕盈落地。他隨手為自己施了個凈塵訣,露出原本的樣貌。身形矯健、俊眉龍睛,正是太微垣少宗主——沈柯。

細小的雪粒吹拂而來,他深吸口氣,自語:“成了。”

從昆侖宮回來後,沈柯變得沈郁許多,回宗門後一言不發,來到千丈原最寒苦之地閉關清修,朝朝暮暮三十載,而今終於道體初成,結出了元嬰。

成熟了許多的臉龐在月色下,顯得愈發英俊迷人,他召出破軍,禦器飛往山門。

萬籟俱寂,連綿成片的建築在夜色下,猶如沈睡的巨獸。

沈柯來到父親的寢殿前,擡手剛要推,就聽見沈宗主的房裏,傳出了奇怪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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