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布的局就是神妖大戰。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發動一場規模極大的戰爭，在戰爭中耗盡神仙和妖怪的生命，逼玉帝王母放權，逼如來求和，燒毀所有練功修行的典籍，讓世界從此只有凡人，讓人間得到真正的和平安樂。楊戩想的不僅是自己死，還要神佛妖魔跟他一起死。

目前為止，楊戩做的還是不錯的，打到現在，在如來帶領下強攻玉泉山的神仙的屍骨可以再堆出一座玉泉山，而妖怪這邊，僅狐貍一族，死去的人便有十數萬之多，事情在按照楊戩設定的方向發展。

這些話，楊戩沒有跟孫悟空說。

他用不著明說，孫悟空畢竟不是一個蠢笨之人。

孫悟空站在冥界第十九層地獄，摸著高臺下的黑灰，已完全想明白，越想越心驚，越想越悲涼。

世人皆道昭惠顯聖二郎真君陰狠毒辣，手段高超，孫悟空認識楊戩千百年，到今天才算真正見識到。

燒一個花果山算什麽，發動神妖大戰讓冥界都卷入戰爭又算什麽，楊戩要所有神仙和妖怪全死光才算稱心如意。他的決絕與狠辣，無人能比。

在這個過程中，孫悟空在楊戩心中算什麽呢？

是利用嗎？

是合作？

是朋友，還是對手？是戀人，還是仇人？

孫悟空吹去手上沾的黑灰，眼前仿佛又出現被燒毀後的花果山的樣子。滿目焦黑，怪石嶙峋，惡鬼哭號，不忍細聽。剎那的恍惚，似乎又站在焦黑的土地上挖著水簾洞前的石碑了。

想起之前牛魔王說的話：反天是為了給兄弟們掙一個前程，讓他們獲得自由，如果在反天的過程中，兄弟們都死了，你反天還有意義嗎？

西游時大鵬王說孫悟空，他學了那麽大的本領，我們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成功，我們所有人都以為追隨他我們就自由了，可最後又怎麽樣呢？

最後怎麽樣？

最後他跟著二郎神反天了，而二郎神心裏真正想的是讓妖怪也死光，這就是最後的結局？

道不同不相為謀。

一個天神和一個妖怪，再怎麽努力也是到不了一起去的。過了這麽多年，孫悟空其實還是當初那個在花果山跟大樹爺爺共同仰望飛過雲朵的天神的小猴子。他就應該站在陰暗的天神不知道的角落裏仰望天神，妄想跟人家一起並肩而行，註定會帶來痛苦。有生以來，頭一次，孫悟空質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你……”孫悟空說了一個字又停住，他不知如何開口，整理了一下思緒，道，“你是不是認為，神仙和妖怪數量越少，也就是在這場戰爭中他們死的越多，對凡人越有利？”

楊戩沒有一絲猶豫地回答：“是的，統一才能獲得真正的和平，神佛統治三界的日子終將過去，以後必然是凡人占領整個世界。”

統一，才能和平，這話非常對，楊戩的道理總是對的，孫悟空無法反駁也不想反駁，他只是在這一刻才記起，似乎自己是一只妖怪。這可怎麽辦，他不僅是妖怪，還是妖王，不僅是妖王，還是一手推動戰爭，直接間接害死無數妖怪的元兇，這下可真是難辦了。如果早知道現實是這個樣子，不如永久呆在金蟬子的幻術中算了。又想，怪不得那個“楊戩”會被他壓在身下隨他擺弄，又是主動相約第四界不見不散，又是溫柔地給他念情詩，那個楊戩果然是假的，現在這個站在自己面前神色冷傲陰狠毒辣的楊戩，才是真實的。

真實的陰狠的楊戩問孫悟空：“你見過牛魔王了？”

孫悟空木然點頭：“牛魔王答應暫不追究他兒子的死，我這次來找你，本想勸你不要懲治牛魔王，現在看來你原本也不打算懲治他，日後的軍機大會上想必早有計議，用不著我操心。”

身邊的聲音依舊是慣常的沒有太大起伏：“牛魔王果然沒讓我失望，我早料到他不會造反，如果他反了，他也不配做你的兄弟，你的眼光可沒那麽差。”

眼光不差？那當然，要不然怎麽天底下那麽多人，偏偏選了你做一生伴侶呢？

“你去過第四層地獄了？”楊戩道。

“去過。”孫悟空的聲音也很平靜，他長大了，不是沖動的小孩子了，牛魔王都說他越來越像面無表情的二郎神，“王木易在第四層地獄阻我，讓我照孽鏡看清心底最不能忘懷之物，這也是你的安排？”

“沒錯。”楊戩坦然承認。

孫悟空想，真實的楊戩雖然狠毒，但至少還真誠。真誠，是多麽難能可貴的一種品質，只不知楊戩是否能永久真誠下去。他機關算盡，算無遺策，走一步看三步，說的每句話都有目的，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呢？

楊戩直視孫悟空，“你記不記得這些年來，從出了玄光幻鏡開始算起，到今天，你一共在我面前提過多少次花果山？”

孫悟空道：“記不清了。”

楊戩道：“你好好想一想。”

孫悟空聽楊戩的話好好想了一下，他向來很聽他的話的，“真想不起來。”孫悟空眼神躲閃。

楊戩對準他漆黑的眸子道：“我幫你記著呢，你知道我一向記性好。”上前一步，不許他躲，離他很近很近，近到稍微一湊就能夠吻他，“你一次都沒提過。”

楊戩拉住孫悟空的手，與他十指交纏，見孫悟空毫無反應，楊戩握了片刻便放下，“一次未提，恰恰說明，從沒有一刻忘記。”

孫悟空想忘記，特別想忘記。放過仇人就是放過自己，更何況這個仇人是楊戩，是他如此深愛的人。

孫悟空沒忘，真的沒法忘。說那些大道理誰都會說，又有幾個能做到？做到遠比說到要難得多。孫悟空自認不是心胸狹窄之人，有些事可以寬容，有些事他卻容不得，更何況做這件事的人是他如此深愛的人，越愛，越無法寬容。孫悟空“放不下”。如果他可以放下，他早就跟隨如來去靈山修行，位列仙班，如果他可以放下，他早放棄了楊戩，一生快活，他敢愛敢恨，嫉惡如仇，愛憎分明，如果他放下，他就不是孫悟空了。

“齊軍盡知，牛魔王恨楊戩，恨到想飲其血食其肉的地步。”楊戩平靜得無懈可擊，他臉上的面具完美無缺，他用慣常的獨有的波瀾不驚的語氣道，“只我一人知曉，孫悟空比牛魔王更恨楊戩一千倍一萬倍。”

孫悟空直直盯著楊戩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笑：“你果然不愧為最了解我的人。”

臉色一變，一絲微不可察的傷痛在眼中一閃而過，“那你又何苦逼我？讓我逃避一會不好嗎？你為何要讓我去照孽鏡，逼我再看一遍花果山被燒毀的樣子？你不覺得那很殘忍嗎？”

“因為我不能騙自己，更不能騙你，當年在斬妖臺下騙過你一次，那以後我就再也不想騙你，我要你認清心底深處最在意的是什麽。”楊戩的聲音低下去，“其實我也奢望，你能夠在孽鏡裏看見我，當然我知道這不可能……”

我心底深處最在意的事，是跟你放下一切一起去第四界啊！你永不會知道我在金蟬子的幻術裏經歷了什麽……

孫悟空的眼眶忽然就紅了，要用很大力氣才能讓眼淚不流出來。

“楊戩，你那麽能算計，我怎麽也算不過你，你做事從來不告訴我，以你的聰明才智可以輕易操控別人，你要是想玩我，能把我玩死，可是即使這樣，我也喜歡你，連你的心機深沈陰狠毒辣都喜歡。”

楊戩沈默，用清亮的毫無雜質的眼睛默默看著孫悟空。

“很喜歡。”

孫悟空又強調了一遍。

“就是現在，也沒變。我們之間經歷過那麽多痛苦和折磨，我卻沒有一刻後悔過我對你的感情，縱然時光倒流，一切重來，我還是會選中你。”

孫悟空頓了頓，似乎不知該怎麽說，咽喉裏像有什麽東西堵住了，不過終於還是說出來。

“但是，楊戩，我累了。”

因為愛，所以累。

孫悟空相信楊戩能夠明白。他跟楊戩是同一種人，都是不肯放下的人。楊戩在滅門仇人玉帝王母手下為官卑躬屈膝上千年，要是一般人，早放下了仇恨，就這樣算了。楊戩不是別人，他在事情過去數千年後還來報仇。楊戩放不下他母親的死就如孫悟空放不下花果山。花果山是孫悟空的家，家被楊戩燒了，發生過的事不可能當做沒發生就那麽算了。

放不下，忘不了，又不能報仇。

想好好地愛他，偏又恨他。

耗了這麽多年，熬了這麽多年，糾纏這麽多年，孫悟空終於累了。

孫悟空心裏有一根刺，是孫悟空無能，努力了這麽久還拔不掉。現在這根刺讓整個心臟化膿流血，無法忽視。

孫悟空深深地看了楊戩一眼，最後看了他一眼，慢慢轉身，想要走出第十九層地獄。

“悟空！”楊戩在孫悟空身後道，“我們還有緣分嗎？”

孫悟空停住腳步，呆了半晌，最後背對著他說道：“對不起，我真的累了。”

楊戩望著孫悟空遠去的背影，臉色依然平靜，不過藏在袍袖裏的右手暗暗捏成了拳頭。

孫悟空，你累了，我可沒累。

我布的局，從來沒有這麽簡單。

從母親死後我就知道，我想要什麽，必須自己努力爭取，爭取到之後，必須要緊緊抓住，你以為你說一句累了就可以跟我一刀兩斷，你未免太天真。孫悟空，你說我能算計，我便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真正的算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