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是很喜歡小孩子的。當年與西海三公主寸心生活在一起，楊戩想要一個孩子，可惜夫妻感情不睦，楊戩一直沒能如願。後來本有機會收養一個嬰兒，因為楊戩關註那個嬰孩比關註寸心還多，嬰兒被善妒的寸心偷偷扔出去了，這一行為也絕了楊戩收養孩子的念頭。楊戩喜歡一切生靈小時候的樣子，小貓小狗，小時候的三妹，小時候的哮天犬，少年孫悟空等等。如果楊戩第一次遇見哮天犬的時候，哮天犬是一只成年大狗，不知道楊戩還會不會收養他。如果王家村孫悟空人形的樣子是一個八九十歲的老頭，也許楊戩與孫悟空之間就沒有那些故事了。

楊戩是非常非常喜歡小孩子的，只有跟小孩子在一起，他才能放松，他會不自覺地微笑，暫時忘卻肩上的擔子與背負的責任。沒有人比他更渴望擁有一個孩子。

孫悟空說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楊戩剛開始是真被打動了。他本來以為他可以擁有那種想都不敢想的幸福。

後來才明白這個孩子不能留。

第一次覺得不對勁是什麽時候已經忘了，似乎從懷上的第一天起楊戩就意識到不對了，但他一直在欺騙自己，沒跟任何人提起，假裝沒有問題。

狂暴易怒，焦躁不安，冷酷無情，喜怒無常，嗜殺，嗜血，身體裏有一種狂躁在奔騰突圍，看見血流出來就覺得無比興奮，性情大變，變得像另外一個人。這些楊戩都假裝沒有問題。可是懷孕一個月後當他看見滿地的女子屍體，想不起一丁點殺人過程的時候，他不得不承認了。

問題就是這個孩子在影響他的神智。即使他才存在一個月，遠遠沒有成型。

與其說楊戩在暴躁，不如說那個孩子很暴躁，與其說楊戩在殺人，不如說是那個孩子在殺人。

楊戩被他控制著，完全不能自主，完全意識不到自己在做什麽。

他才只有一個月大，就具有這樣強大的影響力，楊戩無法想象當他出生後，會造成多麽可怕的後果。

楊戩修道數千年，什麽樣惡毒的修煉方法沒聽過。有人專練血嬰，寄於女子體內，十個月之後血嬰出生便把母親吃掉，這樣的血嬰有些根本沒有神智，受煉制之人的控制，只知屠殺生靈。血嬰的等級由培養他們的爐鼎決定，如果他們的母親是普通凡人，生出的最低等的魔物就叫血嬰，如果母親法術高深，得道多年，那麽生出的魔物叫做邪嬰，最強悍的一種是魔嬰，至今沒人練出來。

據說魔嬰從存在的第一天起，就能影響爐鼎的神智，一個月大的時候，就要見血，出生之後，以殺人為樂，屠盡三界，連如來佛祖都制不了他，他的法力將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超過上古大神，成為天下第一人。魔嬰能吸收天地間的惡念，以使自己更加強大，人心的惡念不止，魔嬰的法力就會一直增長下去，無人能降服。

聽起來很可怕，好在這種東西從來沒有出現過。

上哪去找法力高強的爐鼎呢？生出的孩子如此厲害，他的母親就算不是三界第一，也不能差太遠。

孫悟空笑著說，這個孩子將繼承我們兩個人的血統。

楊戩加上孫悟空，兩個人全部法力和畢生修為，生出的孩子，會強大到什麽程度？

也許一切都是楊戩多慮了。沒有魔嬰，傳說畢竟是傳說，楊戩這些日子的反常只是懷孕後心情不好所致，心情不好，於是狂暴易怒，故意折磨孫悟空，見血就興奮，殺人不眨眼等等，這些都僅僅因為心情不好——騙鬼嗎？鬼都不信啊。一向控制力極強的楊戩怎麽可能因為心情不好就做出平常絕不會做的事？以楊戩的隱忍內斂，竟然會有濫殺無辜的時候？

不管怎樣，楊戩冒不起這個險，以三界的安危為賭註，他輸不起。

其實還有一個不能留的理由楊戩沒跟孫悟空說。那就是楊戩想不出當孫悟空恢覆記憶後，孫悟空怎麽面對這個孩子。孫悟空無論殺與不殺楊戩，楊戩都毫無怨言，他欠他一條命，理當還他，但如果兩人之間有了孩子，便有了更深的羈絆。偏頗一點地說，最壞的結果發生後，這個孩子面臨的是“父親”殺了“母親”的情況。孫悟空必將因此更加痛苦。對於楊戩來講，一切能使孫悟空痛苦的事情最好都掐滅在萌芽狀態，就算將來自己被孫悟空殺死，楊戩也希望孫悟空能快樂過完後半生。

楊戩把自己的憂慮講給孫悟空聽，特別詳細地介紹了血嬰的事情。講得口幹舌燥的結果是孫悟空壓根不信。

他一意孤行非要留下這個孩子。

也許孫悟空信了，他信這個孩子是魔嬰，但就算他是魔嬰又怎樣？孫悟空還是想要一個屬於他和楊戩的孩子，別的都不管。

兩人吵了半天，吵不出一個結論來。

楊戩心裏急，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被會肚子裏的孩子控制神智，他想趁自己清醒時講個清楚明白。

孫悟空也急，孫悟空不能理解楊戩為何非要置肚子裏的孩子於死地。

最後孫悟空道：“虎毒不食子啊，再狠毒的人也不會傷害自己的孩子。”

這句話讓楊戩的心痛得針紮一樣。

兩個人因這句話而沈默。

孫悟空的手臂沒有包紮，傷口雖愈合，但幹涸的血跡時刻提醒著楊戩，這個人為了自己可以做到什麽程度。他說他想要一個屬於他們倆的孩子，他說虎毒不食子。

楊戩看著孫悟空，這個人是他用盡全部心力去愛的人，為了這個人，他可以做任何事。

於是楊戩仔細地想了一遍，說出了他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決定：“不是我狠毒，是我不敢拿三界安危來冒險，我會把這個孩子打掉的，我已經決定了。”

孫悟空氣得轉身向桌子捶了一拳，砸碎了一張桌子。即便氣成這樣，他也沒有對楊戩動手……

楊戩鎮定地道：“二郎神楊戩決定的事，從來不會更改，你即使把我綁起來，我也會打掉孩子。”

孫悟空回頭怒喝：“到底要怎樣你才會生下他？”

楊戩只說了四個字：“除非我死。”

孫悟空氣得渾身發抖。

楊戩道：“要不你殺了我，要不我殺了孩子。”

孫悟空的眼睛裏充滿悲傷：“其實你從來沒有真心喜歡過我，你要是真在乎我，就不會這麽對我。”

“你若以這件事來判定我對你的感情，你未免太膚淺了，你非要這麽想，我也沒有辦法。我無愧於心。”

“但你有愧於我。”

楊戩再次沈默。他不知道他還能說什麽。肚子絞痛起來，楊戩暗中咬牙忍著，神色不動，沒有讓孫悟空看出異樣來。

孫悟空哀傷地道：“如果我求你呢？我從來沒有求過你，我就求你這一次……”孫悟空走到楊戩面前，想要抱他，“我求你，行不行？”

楊戩繞過孫悟空，向屋外走去，步履堅定。

孫悟空在楊戩與他擦肩而過的那一刻抓住他手臂：“楊戩！”

楊戩拿掉孫悟空的手，一言不發，轉身而過。

走到外面，騰雲而起，再不理孫悟空。

楊戩駕雲行了一段路，肚子翻江倒海地疼了起來，疼得冷汗都冒出來。許久疼痛消失，也不知走到了哪裏，向下一望，看地貌很像老婆婆之前說的解陽山，想到落胎泉便在此處，雖然沒有了泉水，但也許能在此找到打胎的辦法，便降下雲頭。

山中景色極美。雖是冬天，此地卻溫暖如春，看來是被如意真仙的法術影響的。幽花野草隨處見，澗水溪雲兩頭閑，峰巒疊嶂中隱一座莊院，是以前的破兒洞改建，幹涸的落胎泉就在莊院裏。

楊戩漫步上前，見莊院門上高掛一匾額，上書三個大字：聚仙庵。走到近前，門忽然開了，兩個道童迎出來，一人穿金色小褂，一人穿銀色小褂，以凡人的年紀算不過十五六歲，高挑清秀，面貌相近，像是一對兄弟。穿金色衣衫的向楊戩施禮：“昭惠顯聖二郎真君到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楊戩回禮：“客氣。”他被叫破名號一點也不驚異。

金衣童子道：“我家主人在後院涼亭備了薄酒，還望二郎真君賞臉一敘。”

楊戩向前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有勞二位帶

路。”

兩個童子帶著楊戩穿過曲徑回廊，來到涼亭外，自動退下。涼亭中備有一桌酒席，有一老道，背對楊戩，坐在石墩上撫琴，琴聲悠揚，媲美仙樂。

楊戩未進亭子，便發現了這亭子乃是幻象，撫琴的老道乃一縷殘念而已。

楊戩立在亭邊不動，仔細打量。

亭中八個立柱暗合先天八卦方位，細看時卻又變成後天八卦，楊戩算了半天，發現這陣勢看似簡單，卻變化無窮，包含至理，實乃生平所見最為精妙的陣勢之一。能設出令楊戩都佩服的陣法，天地間只有一個人能做到。擡眼望，正對自己的兩個立柱上掛了一副對聯，上聯是“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流，問君身在何處”，下聯是“無過去心，無將來心，無現在心，還汝本來面目”。

楊戩在心裏默念一遍，驀然生出心灰意懶之感，天地蒼茫遼闊，竟無自己容身之處，一生潦倒顛簸，到底為何而活……心中悚然而驚，立馬意識到這對聯也包含了控制人心神的法力，當下轉開眼，不敢再看對聯。

亭內正中圓桌上放一爐焚香，香氣襲人，煙霧繚繞，襯得此情此景愈發虛幻縹緲，不像人間，疑似天上。

楊戩心中暗笑一聲，只有天庭的神仙才喜歡故弄玄虛，亭子，陣法，對聯，熏香，這一切令背對自己撫琴之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什麽如意真仙，鬧了半天還是老熟人。

琴聲漸高，隨著琴音變化，亭子似乎在一點點扭曲，陣法已全力發動。

楊戩看出幻境的陣眼所在，當機立斷，掣出三尖兩刃槍，向亭子內飛射而去。槍尖上迸發出白芒，射在圓桌的香爐上，“呼”地一聲，香爐化為熊熊燃燒的烈火，火焰竄起數丈高，整座亭子立即化為飛灰。

那老道化為一道黃芒直上雲霄。

楊戩持槍緊追不舍。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天，老道飛速前行，三轉五轉地不見了蹤影。

楊戩跟到三十三天之上的離恨天停下腳步。

一座華麗雄偉的宮殿現於眼前，門上有三個金光大字：兜率宮。

裏面傳來一個雄渾莊正的聲音：“真君一路跟來，為何在門外徘徊不進？莫不是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