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來說孫悟空死了就能分辨出他是誰，這哪是什麽分辨的辦法，這只是如來想殺孫悟空的借口罷了。

如來佛祖是真動了殺心。

事情已經越來越脫離他的掌控。

若能趁此時殺了孫悟空，一了百了，孫悟空的命運還是始終掌握在他手中，沒有一刻逃脫過。

很多時候，拳頭就是道理。

如來掌中發出紅光，籠罩住孫悟空。

一直未動的獼猴王動了。他見如來要動手，一把拉過孫悟空，護在身後，將手中鐵棒一橫，虎視眈眈看向如來。孫悟空的法力被禁錮，外傳的好聽，說剩不到一半，實際上獼猴王從剛才跟孫悟空的交手中看出，孫悟空現在的法力與最鼎盛時期相比，能剩三成都算多的。這樣的孫悟空，西游路上嚇唬嚇唬小妖怪還成，對上真正的高手，必然身死魂滅。在場眾人，法力最高的就是自己了。所以獼猴王明知不敵，也還是毫不猶豫地站了出來。

如來心中惱怒，一個小小的六耳獼猴，竟敢對自己擺出對戰的姿勢，真是活膩了。右掌下劈，一個巨大的手印從天而降。

獼猴王拔地而起，身子化作一道白光，迎向手印。

半空中一時間光芒大作，如來的手印擊在獼猴王前胸，獼猴王從天上掉了下來，摔倒在地，口吐鮮血，而如來依然端坐雲床。

只用一招，勝負已分。

孫悟空奔到獼猴王身邊，急道：“餵，你怎麽樣了！”

獼猴王與孫悟空重逢，還沒有真正說上幾句話，到此時才得了機會，咳了幾聲，在孫悟空的攙扶下坐起，道：“七兒，你就是孫悟空，頂天立地的孫悟空，沒有人能操縱你替代你。今天見你不肯屈服，五哥心裏不知多麽高興……咳咳……”

如來閉眼念咒。

獼猴王立即又咳出鮮血，卻不肯停止說話。他再不說就沒機會了。“這麽多年，他們都死了，我要去找他們……太累了，咳咳咳，不停地殺人，都不知道為了什麽就殺人，可是不殺人我感覺不到自己還活著……再說兄弟們都死了，他們也該死……我要殺盡三界眾生……”他說得語無倫次，語音急促中帶了瘋狂，神色猙獰而痛苦，好像一個神智混亂的瘋子在隨口亂說。“七兒，五哥很高興還能見到你，見到你好好的，無病無傷，五哥太累，撐不住啦……七兒你以後要照顧老牛和大鵬，剩你們仨了……報仇！給兄弟們報仇啊七兒！血債血償！屠盡神佛！你要做到當年你說過的……”

孫悟空拍著他的背，為他輸送真氣，“你不要說話了，你歇一歇吧，還有你自稱什麽五哥，什麽七兒，我都聽不懂，我跟你第一次見面，你肯定是認錯人了。”

“我沒認錯，花果……”獼猴王說到這突然噴出一口鮮血。

孫悟空手足無措，他不明白獼猴王的傷勢為何加重了。

隨著如來的念咒聲，獼猴王的血越吐越多，片刻工夫已經呼吸困難，眼神渙散，處在彌留之際。

孫悟空心中湧起一股濃重的悲傷，他從來沒有這樣難過，胸口痛得好像要裂開，抱著獼猴王大叫：“你怎麽了？你到底怎麽了？你告訴我，我怎樣才能幫你……”

獼猴王奮起餘力，大聲喊道：“花果山，水簾洞，七兄弟，不求同生，但求……”

如來的念咒聲音加大。

獼猴王倒在地上，眼睛翻白，四肢抽搐，口中湧出大量鮮血，一個字都說不出。

孫悟空壓制著他抽搐的四肢，完全不知該如何減輕他的痛苦，急得眼淚都掉了下來。

獼猴王顫顫巍巍地擡手，抹去孫悟空臉上的淚，做了一個“別哭”的口型。隨後又無聲地說著什麽。

孫悟空一把抓住獼猴王沾滿鮮血的手，瞪大眼睛看著獼猴王的嘴型，仔細地辨認他想說什麽。

終於他辨認出來了，不知為何他就是敢肯定獼猴王說的一定是這句話，他剛才說過一遍，沒說完，這次他用盡全部力氣說完了：花果山，水簾洞，七兄弟，不求同生，但求共死。

獼猴王的眼睛閉上，眼角有一滴淚流下。

如來停止了念咒，冷眼看著下方塵埃裏死去的獼猴王。

孫悟空抓住獼猴王的手，仰天大叫：“啊……”

聲音不似人語，更像野獸的嚎叫。

狂風突起，在孫悟空身周盤旋。

“啊……嗚啊……嗷……”孫悟空繼續仰天嚎叫著，目中漸漸流出血淚來。

如來暗叫一聲“不好”，急從雲上下來，淩空封住孫悟空身上大穴，同時念起緊箍咒。

孫悟空抱著腦袋，疼得在地上打滾。悲憤的嚎叫聲變成了頭痛的慘叫。

腦海裏有什麽東西在往出鉆，聽到如來的咒語，又強行壓了回去。

他頭疼得不能思考，雙手抱著頭，恨不得把腦袋撕成兩半。

唐僧和豬八戒想去扶起孫悟空。孫悟空胡亂揮著手，根本沒有人能制住他。他臉上的汗和血淚混在一起，他叫得淒厲慘絕，像無間地獄裏的鬼魂哭號。

唐僧在這一刻才清楚意識到，沒有人能違抗如來佛祖的意願。反抗的人，地上疼得滾來滾去的孫悟空就是例子。

唐僧盤腿坐下，又念起了經文：“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盤。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

唐僧的念經聲慢慢使在場諸人的心情稍微平靜了些。

如來站在打坐的唐僧面前，居高臨下問：“現在你還認為我錯了？”

孫悟空的慘叫傳來，刺得人耳膜生疼。

如來瞟了一眼孫悟空，微微笑道：“現在你還認為他是孫悟空嗎？”

唐僧不回答，繼續全神念經。他的聲音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孫悟空的慘叫聲越來越小，也許是因為聽了唐僧的念經聲分散了註意力，也許是疼得沒力氣要昏迷。

如來走到孫悟空面前，右掌心發出紅光，就要施殺手。

東方的天際忽然傳來一聲大喝：“住手！”

豬八戒和唐僧心中一喜，他們聽出來了，是楊戩的聲音。

眾人擡頭向天上看去，見東方的天際出現一群人，楊戩身穿青色直綴，手持三尖兩刃槍，站在最前面，他的身後，是哮天犬,梅山六兄弟，以及一千二百草頭神。他們都身穿戎裝，殺氣騰騰地肅立。

如來冷笑一聲：“二郎真君叫了這麽多人，怎麽，真君要自毀諾言，終止西游棋局？”

楊戩橫槍而立：“楊戩怎敢擅自毀約？只要佛祖還有興趣下棋，楊戩必舍命相陪！”

如來望了望孫悟空。孫悟空不知何時已經疼昏了。

“如果我說我沒興趣了呢？”

楊戩的臉色無比平靜：“那麽司法天神劉沈香會帶著真君神殿的所有手下去靈霄寶殿。”

“逼宮？”如來臉色一沈：“你威脅我？”

“不敢。”楊戩拱手為禮，“三界是安定還是動亂，皆在佛祖一念之間。”楊戩嘆了口氣，道，“佛祖當知楊戩在母親面前發過重誓絕不反天，楊戩實是三界內最不想妄動兵戈之人。”

如來佛祖暗自衡量了一下，此時要殺孫悟空便如碾死一只螞蟻般容易，如來能保證在楊戩發招之前殺死孫悟空，但卻要面對楊戩的全力反攻，以及天庭的再次動亂。如來不懼動亂，跟楊戩之間的這場仗一定要打，不過此刻自己全無準備，法力未覆，為何要打無把握之仗？一旦自己的法力恢覆，想殺楊戩，還不是輕而易舉？至於孫悟空，他體內有兩個命魂，想控制他更簡單。只是自己法力的恢覆需要時間。如來想到這裏，主意已定。

他走到孫悟空身邊，蹲下，向孫悟空的頭一伸手。

氣氛立刻緊張起來。天上楊戩的手下都握緊了手裏的兵器，豬八戒悄悄站在唐僧身後，緊盯著如來的動作。

卻見如來伸手拿下了孫悟空頭上沾的草葉，拍了拍他頭上的塵土，覆又站起，笑道：“真是我看走眼了，他是孫悟空，死去的那個才是六耳獼猴。”

殺氣立刻就洩了。一千二百草頭神暗中長出一口氣。看來今天的仗打不起來了，自己的小命保住了，跟著楊戩沖鋒陷陣不知多少次，屬這次最驚險。

如來走到打坐的身邊，面色凝重地看著他。

唐僧停止念經，放下手，回視如來。

如來的眼睛深邃，像漆黑的夜幕蒼穹，無邊無際，閃動著深不可測的睿智。

唐僧的眼睛清澈，像雨後的天空，一碧如洗，萬裏無雲，坦坦蕩蕩，蘊含著光明與力量。

兩人對視許久，誰都不肯先移開目光，好像移開目光就是認輸一樣。

豬八戒擔心再生事端，欲叫唐僧一聲，被楊戩使眼色阻止。豬八戒嘆了口氣，知道就算自己說了什麽唐僧也不會聽的。

如來先打破了僵局：“敢問聖僧，何為慈悲？”

唐僧雙手合十，“阿彌陀佛，為人則憂其身，為妖則憂其友，為仙則憂其民，花草樹木，皆有可愛之處，神妖人鬼，皆有慈悲之心。心存善念，明德修身，廣施善行，即為慈悲。”

一字不差。

連說話時的神情都與當年一模一樣。

五百年的時光，不曾改變他一點。

如來回頭沖楊戩喊道：“真君找人的功夫好生厲害！如來佩服！”說罷沖著觀音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同駕雲走了。

眾人這才真正放松下來。

一千二百草頭神“撲通”、“撲通”不停摔在雲上，原來是腿軟了。梅山兄弟擦幹臉上的汗。哮天犬的整個脊背都濕透了。地上的豬八戒也好不到哪去，保持一個戒備的姿勢太久，身軀都已僵直。

每個人心中都充滿喜悅，他們活下來了，他們勝利了，不是嗎？與如來佛祖作對，能全身而退的，只有他們了吧？一時間天上地下盡是喜悅的氣氛，他們太高興了，以至於沒有人註意楊戩。等聽到哮天犬的驚呼時眾人才看向楊戩，這一看就嚇了一跳。

楊戩面色慘白，搖搖欲墜，從雲上直跌了下去。

豬八戒在下面一把撈住。

楊戩仰面噴出一口鮮血，雙目緊閉，昏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