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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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孫悟空懷中掉出一塊女子用的帕子。
楊戩面色如常地撿起它，幫著孫悟空把手帕連同其他雜物重新放進布包裏，看著孫悟空揣進懷裏。
孫悟空根本沒註意這回事。
楊戩回到火爐旁，把孔雀殺死褪了毛，開膛，丟掉內臟，將各種調味品塞進孔雀肚子，用五味果的葉子把孔雀包裹嚴實，埋在事先燒紅的土裏。
幹完這些就沒什麽活了，等著熟就好了。
楊戩閑下來，眼前不受控制地出現了手帕的樣子。紫色，雲霞圖案，很精致，繡工不錯，楊戩想，也是，孫悟空藏在懷裏的東西，怎麽能是次品呢？
一直為自己送的玉佩掛在他頸子上而沾沾自喜，心想即使這猴子不記得了，可是那玉佩跟隨他五百年，無論如何，只要一想到這一點就很開心，從來不知道孫悟空極有可能還帶了別人送的東西。比如女人的手帕。這東西在他身上放了多久呢？到底有多重要，才會貼身藏著呢？也許他不知道女子送手帕是定情的意思，也許是孫悟空隨便在哪裏撿的……楊戩擡眼向遠處的紫霞望去，果然見到紫霞的衣服與手帕是同一材質，與自己的猜測一致。
收回目光，雙手抱膝坐在草地上，忽然覺得今天這頓飯做得一點意思都沒有。
遠處紫霞不知在跟孫悟空說什麽，伸手去扒孫悟空的外衣，孫悟空急忙躲過，沖著紫霞呲牙，面色不善。楊戩猜可能是紫霞見孫悟空的衣服臟了想給他洗衣服。孫悟空與紫霞又吵了起來，印象裏好像孫悟空從來不給紫霞好臉色看。
有的時候，越喜歡一個人，越是要惹怒她。孫悟空是這樣表達愛意的嗎？楊戩想了一下，似乎在王家村的時候，孫悟空並不是這樣的人，但是誰能肯定王家村的孫悟空，是真的愛上了而不是一時迷惑呢？本身男子與男子相戀就有違天道，本身情愛這種東西就是虛無縹緲，最不可靠的……更何況，過了五百年，還有什麽不會變呢？
有些東西，一旦錯過，就是永遠地錯過，不能回頭，不能後悔。
楊戩擡頭，看見天空上的雲隨風而動，一會一個樣子，楊戩想，王家村的孫悟空，就是一片雲。他被遺忘的風吹了五百年，終於變不回曾經的樣子了。而楊戩自己，錯過了那一片雲，就再不可能找得回來。
所以現在是一個機會。讓孫悟空回歸正道的機會。
正好趕上今天這個有紀念意義的日子，給孫悟空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讓兩個人原本就不應相交的人，重新變回兩條平行線，走上正軌。
楊戩望著孫悟空和紫霞，男的俊，女的俏，連年歲看上去都很般配，都是十六七歲的樣子。多好啊，他們那麽年輕，不僅是身體，心靈也還年輕。楊戩伸出兩手的食指和拇指，拼成一個長方形的框架，從框架裏看著孫悟空和紫霞。俊男美女的組合，多養眼啊。
西游結束，楊戩是一定會死的，就算如來放過自己，孫悟空恢覆記憶後肯原諒自己，楊戩也要自殺的，花果山一萬零三十四條人命，做司法天神以來殺的無數妖怪，楊戩總要給他們一個交代。楊戩不怕死，楊戩怕的其實是孤獨地活著。父親死了，大哥死了，母親死了，孫悟空忘了，就剩下楊戩自己，記憶永遠是那麽清楚，不肯忘又不能死，只好被痛苦噬咬著，每時每刻，永生永世。
如果孫悟空真的能夠喜歡上別人，這簡直是上天的慈悲了。
如果孫悟空最後能跟一個女子走到一起，那麽這就是楊戩最大的幸福，最後的心願。
可是楊戩還是把手指拼成的框架慢慢剔除了紫霞的身影，只剩孫悟空一個人在裏面。
讓我再看一眼吧，就看一眼。只看你。我只是想偷看你一眼而已，沒有人知道我在看你……沒有人知道我骯臟的隱秘的心思……
框架裏的人忽然回了頭，大喊道：“楊戩，看著火呀！不要再燒焦了！”
楊戩的手抖了一下，迅速放下來。
站起身的時候，臉上已是一片平靜了。沒有人能從這樣平靜的臉上看出他前一刻在想些什麽。
楊戩走到爐火那裏，將鍋下的柴火熄滅。估摸著孔雀還沒有燒好，先不忙著拿出來。之前蒸的孔雀蛋好了，散發著陣陣香氣。米飯也差不多熟了。
孫悟空的聲音傳來：“太香了！什麽時候可以吃啊？我快餓死了！”
楊戩走到孫悟空身邊，在懷裏摸了摸，“我有吃的，你實在餓的話，先吃一點……”孫悟空興沖沖地等著楊戩掏東西，看清了楊戩掏出的東西後皺起了眉頭，“一顆糖果？”孫悟空擰著眉看楊戩。
“你……你不喜歡嗎？”楊戩竟有一絲忐忑。
“我多大了啊我還吃糖。”孫悟空道。
“你以前……”胸口忽地一痛，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他說不出孫悟空的過去，說不出自己的過去，說不出曾經那些搶糖果吃的日子，說不出孫悟空第一次吻他就是因為糖果，說不出黑夜裏那些溫暖的擁抱，說不出太多太多，以至於楊戩懷疑就算沒有如來的禁制，這些話也會一下子堵死在喉嚨裏，什麽都說不出……於是楊戩放下了手，強笑道，“是我自己以前喜歡吃，就以為你也會喜歡呢。”
為了證明這句話的真實性，楊戩剝了糖紙，把糖果放在嘴裏。
甜的，無論什麽情況下，糖果總是甜的，一點也不苦。於是楊戩的微笑看上去也很甜。
孫悟空看著楊戩，剛想說什麽，就聽紫霞喊道：“悟空！你的衣服放哪了？”孫悟空回頭，見紫霞正在行李包裏面翻孫悟空的衣服要洗，當下大怒，飛奔而去阻止了。
楊戩一個人站在那，看著孫悟空和紫霞搶衣服，看著看著，臉上就沒了表情，漸漸變成了一座雕像。
飯熟了。
眾人圍坐一圈，吃著楊戩做的飯。
沒有人對楊戩做的飯發表一點看法，因為他們實在沒有空，太忙了，忙著向嘴裏塞東西，忙著跟旁邊的人搶切成薄片的孔雀肉，忙著把嘴裏的飯咽下去。這一頓飯，每個人都呈現出這樣一種狀態：咽喉堵著，嘴裏嚼著，筷子夾著，碗裏有著，同時眼睛還得盯著……
其實楊戩做的飯未必多好吃，不過勝在兩個字：正常。
能在西游時吃一頓正常的飯是多麽不容易的一件事。唐僧等人幾乎要感動到淚流滿面。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針鋒相對，互不相讓，如果筷子是劍，那麽飯桌上早已血流成河，屍骨如山，景象慘烈之極。
終於有人吃飽了，紫霞第一個退出了戰場。
孫悟空看大家陸續下桌，還很高興自己可以多吃點，才發現他也吃不動了。把碗放在草地上鋪好的桌布上，拍著圓鼓鼓的肚子，向後一躺，問楊戩：“在哪學的做飯啊？”
楊戩沒他們那麽拼命，早離開了飯桌，在不遠處收拾爐子柴禾。“不用學，小的時候照顧妹妹，做多了就會了。”
楊戩的語氣淡然，可孫悟空還是聽出了什麽。楊戩的小時候，那時慘遭滅門，父親大哥身亡，母親被壓桃山，楊戩一個人領著妹妹，一邊躲避天兵天將的追殺，一邊照顧妹妹，還要心心念念什麽時候學會法術去救母親……那時楊戩才十幾歲吧？
孫悟空回頭看楊戩，那個人在忙碌著，洗碗筷，收桌布，很難想象一個高高在上的天神會做這些事情，而他做起這些事的時候，又那麽自然熟練，就像做了千百遍。一個十幾歲就獨立照顧妹妹與天兵天將周旋的人，還有什麽事不會做呢？
孫悟空忽然湧起一股沖動，他想保護他，他想讓這個人笑口常開，他想讓這個人什麽都不用做，只要享受就好。孫悟空走到楊戩旁邊，去搶楊戩手裏拿的碗，“我洗碗吧。”楊戩動作敏捷，一躲便躲開了，“不用，你也不會洗碗啊，你歇著吧，我來就好，閑著無聊的話你去聽唐僧講經。”“我才不要聽他念經！”“那你去跟紫霞聊會天。”“那我還不如聽禿頭念經呢！”
孫悟空走了。
楊戩擡頭看了看遠去的孫悟空，似乎下了決心，把碗一放，“唐僧你來收拾，我有點事，馬上回來。”身形移動，一閃，就到了孫悟空面前。楊戩拉著孫悟空的手道：“跟我走！”
孫悟空被楊戩拉著向前飛奔，很快看不見眾人，來到了一座山坡上。楊戩停住腳步，舉目四望，一時忘了松開孫悟空的手，到發現孫悟空低頭看著兩人緊握的雙手時，才反應過來急忙放開他。楊戩的神色幾乎帶了一絲羞赧，“我叫你來其實也沒什麽事，我留了兩個孔雀蛋，連殼煮熟的。”楊戩掏出兩個孔雀蛋，將左手那個遞向孫悟空，“我們一人一個，嗯？”
孫悟空笑起來，“用得著給我留東西嗎？還特意把我帶走，好像我們在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楊戩移開了目光。
孫悟空接過孔雀蛋，並不吃掉它，“留著吧，剛才吃太撐了。我留著明天再吃。”
“明天就壞了。”
“不會，我把它放在水裏，施法把水凝成冰，一路上都用手護著，冰不熔化，蛋就不壞。”
“那大家看見，就知道我給你偷留東西了。”
孫悟空笑道：“知道就知道唄，量他們也不敢搶！”
楊戩見孫悟空如論如何也不肯吃了孔雀蛋，便有些黯然，用大拇指摩挲著蛋殼，低聲道：“其實我只是想跟你一起過個生日……今天是我生日。”
孫悟空一楞。
風吹過來，卷起楊戩身上的白衣，飄起，又落下，楊戩轉身，白色的背影似欲乘風歸去。他向前走了幾步，將孔雀蛋對著太陽舉起，仰臉看著，“我已經上千年沒有過生日了，以前娘在的時候，每到我生日都給我煮雞蛋，我們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雞蛋……”楊戩的聲音聽上去依然那麽平靜，“我想我今天跟你一起吃孔雀蛋，就算過了這個生日。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過生日，也是最後一次。過了今天我又長了一歲。過了今天，我心裏的念想，就要徹底斷絕。過了今天，我就要放下我心底的那個人……”
楊戩背對孫悟空站在山坡上，周圍草長鶯飛，鳥語花香，陽光燦爛，滿世界光明與歡欣。楊戩的聲音波瀾不驚，可是他身上有一股濃重得壓得人呼吸困難的悲涼散發出來，好像陽光都照不到他的身上。那股悲涼越來越重，縈繞在他周身，揮之不去。
“我用了五百年的時光去想怎麽救他……我後來才明白原來曾經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是那麽幸福，並且這種幸福我再也不可能擁有。”楊戩道，“過了今天我就要放手了。”
孫悟空一個箭步沖上去，一把抱住楊戩，狠狠地抱住，不讓他再說任何話。
楊戩在他懷裏道：“別，孔雀蛋要壓碎了。”
孫悟空把楊戩拿著孔雀蛋的胳膊扔出去，繼續抱住他，這回胸膛貼著胸膛了。楊戩被孫悟空勒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想推開他，手按住他肩頭，怎麽也使不出力氣來。陽光太刺眼了，刺得楊戩眼睛發酸，鼻子也酸，心裏也酸，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來。然後這只顫抖的手，順著孫悟空的肩頭滑下，突然一橫，也緊緊地抱住孫悟空……
兩人就這樣擁抱，什麽話都不說，什麽事都不做，只是互相抱著，他們就是彼此全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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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戩面色如常地撿起它，幫著孫悟空把手帕連同其他雜物重新放進布包裏，看著孫悟空揣進懷裏。
孫悟空根本沒註意這回事。
楊戩回到火爐旁，把孔雀殺死褪了毛，開膛，丟掉內臟，將各種調味品塞進孔雀肚子，用五味果的葉子把孔雀包裹嚴實，埋在事先燒紅的土裏。
幹完這些就沒什麽活了，等著熟就好了。
楊戩閑下來，眼前不受控制地出現了手帕的樣子。紫色，雲霞圖案，很精致，繡工不錯，楊戩想，也是，孫悟空藏在懷裏的東西，怎麽能是次品呢？
一直為自己送的玉佩掛在他頸子上而沾沾自喜，心想即使這猴子不記得了，可是那玉佩跟隨他五百年，無論如何，只要一想到這一點就很開心，從來不知道孫悟空極有可能還帶了別人送的東西。比如女人的手帕。這東西在他身上放了多久呢？到底有多重要，才會貼身藏著呢？也許他不知道女子送手帕是定情的意思，也許是孫悟空隨便在哪裏撿的……楊戩擡眼向遠處的紫霞望去，果然見到紫霞的衣服與手帕是同一材質，與自己的猜測一致。
收回目光，雙手抱膝坐在草地上，忽然覺得今天這頓飯做得一點意思都沒有。
遠處紫霞不知在跟孫悟空說什麽，伸手去扒孫悟空的外衣，孫悟空急忙躲過，沖著紫霞呲牙，面色不善。楊戩猜可能是紫霞見孫悟空的衣服臟了想給他洗衣服。孫悟空與紫霞又吵了起來，印象裏好像孫悟空從來不給紫霞好臉色看。
有的時候，越喜歡一個人，越是要惹怒她。孫悟空是這樣表達愛意的嗎？楊戩想了一下，似乎在王家村的時候，孫悟空並不是這樣的人，但是誰能肯定王家村的孫悟空，是真的愛上了而不是一時迷惑呢？本身男子與男子相戀就有違天道，本身情愛這種東西就是虛無縹緲，最不可靠的……更何況，過了五百年，還有什麽不會變呢？
有些東西，一旦錯過，就是永遠地錯過，不能回頭，不能後悔。
楊戩擡頭，看見天空上的雲隨風而動，一會一個樣子，楊戩想，王家村的孫悟空，就是一片雲。他被遺忘的風吹了五百年，終於變不回曾經的樣子了。而楊戩自己，錯過了那一片雲，就再不可能找得回來。
所以現在是一個機會。讓孫悟空回歸正道的機會。
正好趕上今天這個有紀念意義的日子，給孫悟空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讓兩個人原本就不應相交的人，重新變回兩條平行線，走上正軌。
楊戩望著孫悟空和紫霞，男的俊，女的俏，連年歲看上去都很般配，都是十六七歲的樣子。多好啊，他們那麽年輕，不僅是身體，心靈也還年輕。楊戩伸出兩手的食指和拇指，拼成一個長方形的框架，從框架裏看著孫悟空和紫霞。俊男美女的組合，多養眼啊。
西游結束，楊戩是一定會死的，就算如來放過自己，孫悟空恢覆記憶後肯原諒自己，楊戩也要自殺的，花果山一萬零三十四條人命，做司法天神以來殺的無數妖怪，楊戩總要給他們一個交代。楊戩不怕死，楊戩怕的其實是孤獨地活著。父親死了，大哥死了，母親死了，孫悟空忘了，就剩下楊戩自己，記憶永遠是那麽清楚，不肯忘又不能死，只好被痛苦噬咬著，每時每刻，永生永世。
如果孫悟空真的能夠喜歡上別人，這簡直是上天的慈悲了。
如果孫悟空最後能跟一個女子走到一起，那麽這就是楊戩最大的幸福，最後的心願。
可是楊戩還是把手指拼成的框架慢慢剔除了紫霞的身影，只剩孫悟空一個人在裏面。
讓我再看一眼吧，就看一眼。只看你。我只是想偷看你一眼而已，沒有人知道我在看你……沒有人知道我骯臟的隱秘的心思……
框架裏的人忽然回了頭，大喊道：“楊戩，看著火呀！不要再燒焦了！”
楊戩的手抖了一下，迅速放下來。
站起身的時候，臉上已是一片平靜了。沒有人能從這樣平靜的臉上看出他前一刻在想些什麽。
楊戩走到爐火那裏，將鍋下的柴火熄滅。估摸著孔雀還沒有燒好，先不忙著拿出來。之前蒸的孔雀蛋好了，散發著陣陣香氣。米飯也差不多熟了。
孫悟空的聲音傳來：“太香了！什麽時候可以吃啊？我快餓死了！”
楊戩走到孫悟空身邊，在懷裏摸了摸，“我有吃的，你實在餓的話，先吃一點……”孫悟空興沖沖地等著楊戩掏東西，看清了楊戩掏出的東西後皺起了眉頭，“一顆糖果？”孫悟空擰著眉看楊戩。
“你……你不喜歡嗎？”楊戩竟有一絲忐忑。
“我多大了啊我還吃糖。”孫悟空道。
“你以前……”胸口忽地一痛，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他說不出孫悟空的過去，說不出自己的過去，說不出曾經那些搶糖果吃的日子，說不出孫悟空第一次吻他就是因為糖果，說不出黑夜裏那些溫暖的擁抱，說不出太多太多，以至於楊戩懷疑就算沒有如來的禁制，這些話也會一下子堵死在喉嚨裏，什麽都說不出……於是楊戩放下了手，強笑道，“是我自己以前喜歡吃，就以為你也會喜歡呢。”
為了證明這句話的真實性，楊戩剝了糖紙，把糖果放在嘴裏。
甜的，無論什麽情況下，糖果總是甜的，一點也不苦。於是楊戩的微笑看上去也很甜。
孫悟空看著楊戩，剛想說什麽，就聽紫霞喊道：“悟空！你的衣服放哪了？”孫悟空回頭，見紫霞正在行李包裏面翻孫悟空的衣服要洗，當下大怒，飛奔而去阻止了。
楊戩一個人站在那，看著孫悟空和紫霞搶衣服，看著看著，臉上就沒了表情，漸漸變成了一座雕像。
飯熟了。
眾人圍坐一圈，吃著楊戩做的飯。
沒有人對楊戩做的飯發表一點看法，因為他們實在沒有空，太忙了，忙著向嘴裏塞東西，忙著跟旁邊的人搶切成薄片的孔雀肉，忙著把嘴裏的飯咽下去。這一頓飯，每個人都呈現出這樣一種狀態：咽喉堵著，嘴裏嚼著，筷子夾著，碗裏有著，同時眼睛還得盯著……
其實楊戩做的飯未必多好吃，不過勝在兩個字：正常。
能在西游時吃一頓正常的飯是多麽不容易的一件事。唐僧等人幾乎要感動到淚流滿面。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針鋒相對，互不相讓，如果筷子是劍，那麽飯桌上早已血流成河，屍骨如山，景象慘烈之極。
終於有人吃飽了，紫霞第一個退出了戰場。
孫悟空看大家陸續下桌，還很高興自己可以多吃點，才發現他也吃不動了。把碗放在草地上鋪好的桌布上，拍著圓鼓鼓的肚子，向後一躺，問楊戩：“在哪學的做飯啊？”
楊戩沒他們那麽拼命，早離開了飯桌，在不遠處收拾爐子柴禾。“不用學，小的時候照顧妹妹，做多了就會了。”
楊戩的語氣淡然，可孫悟空還是聽出了什麽。楊戩的小時候，那時慘遭滅門，父親大哥身亡，母親被壓桃山，楊戩一個人領著妹妹，一邊躲避天兵天將的追殺，一邊照顧妹妹，還要心心念念什麽時候學會法術去救母親……那時楊戩才十幾歲吧？
孫悟空回頭看楊戩，那個人在忙碌著，洗碗筷，收桌布，很難想象一個高高在上的天神會做這些事情，而他做起這些事的時候，又那麽自然熟練，就像做了千百遍。一個十幾歲就獨立照顧妹妹與天兵天將周旋的人，還有什麽事不會做呢？
孫悟空忽然湧起一股沖動，他想保護他，他想讓這個人笑口常開，他想讓這個人什麽都不用做，只要享受就好。孫悟空走到楊戩旁邊，去搶楊戩手裏拿的碗，“我洗碗吧。”楊戩動作敏捷，一躲便躲開了，“不用，你也不會洗碗啊，你歇著吧，我來就好，閑著無聊的話你去聽唐僧講經。”“我才不要聽他念經！”“那你去跟紫霞聊會天。”“那我還不如聽禿頭念經呢！”
孫悟空走了。
楊戩擡頭看了看遠去的孫悟空，似乎下了決心，把碗一放，“唐僧你來收拾，我有點事，馬上回來。”身形移動，一閃，就到了孫悟空面前。楊戩拉著孫悟空的手道：“跟我走！”
孫悟空被楊戩拉著向前飛奔，很快看不見眾人，來到了一座山坡上。楊戩停住腳步，舉目四望，一時忘了松開孫悟空的手，到發現孫悟空低頭看著兩人緊握的雙手時，才反應過來急忙放開他。楊戩的神色幾乎帶了一絲羞赧，“我叫你來其實也沒什麽事，我留了兩個孔雀蛋，連殼煮熟的。”楊戩掏出兩個孔雀蛋，將左手那個遞向孫悟空，“我們一人一個，嗯？”
孫悟空笑起來，“用得著給我留東西嗎？還特意把我帶走，好像我們在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楊戩移開了目光。
孫悟空接過孔雀蛋，並不吃掉它，“留著吧，剛才吃太撐了。我留著明天再吃。”
“明天就壞了。”
“不會，我把它放在水裏，施法把水凝成冰，一路上都用手護著，冰不熔化，蛋就不壞。”
“那大家看見，就知道我給你偷留東西了。”
孫悟空笑道：“知道就知道唄，量他們也不敢搶！”
楊戩見孫悟空如論如何也不肯吃了孔雀蛋，便有些黯然，用大拇指摩挲著蛋殼，低聲道：“其實我只是想跟你一起過個生日……今天是我生日。”
孫悟空一楞。
風吹過來，卷起楊戩身上的白衣，飄起，又落下，楊戩轉身，白色的背影似欲乘風歸去。他向前走了幾步，將孔雀蛋對著太陽舉起，仰臉看著，“我已經上千年沒有過生日了，以前娘在的時候，每到我生日都給我煮雞蛋，我們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雞蛋……”楊戩的聲音聽上去依然那麽平靜，“我想我今天跟你一起吃孔雀蛋，就算過了這個生日。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過生日，也是最後一次。過了今天我又長了一歲。過了今天，我心裏的念想，就要徹底斷絕。過了今天，我就要放下我心底的那個人……”
楊戩背對孫悟空站在山坡上，周圍草長鶯飛，鳥語花香，陽光燦爛，滿世界光明與歡欣。楊戩的聲音波瀾不驚，可是他身上有一股濃重得壓得人呼吸困難的悲涼散發出來，好像陽光都照不到他的身上。那股悲涼越來越重，縈繞在他周身，揮之不去。
“我用了五百年的時光去想怎麽救他……我後來才明白原來曾經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是那麽幸福，並且這種幸福我再也不可能擁有。”楊戩道，“過了今天我就要放手了。”
孫悟空一個箭步沖上去，一把抱住楊戩，狠狠地抱住，不讓他再說任何話。
楊戩在他懷裏道：“別，孔雀蛋要壓碎了。”
孫悟空把楊戩拿著孔雀蛋的胳膊扔出去，繼續抱住他，這回胸膛貼著胸膛了。楊戩被孫悟空勒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想推開他，手按住他肩頭，怎麽也使不出力氣來。陽光太刺眼了，刺得楊戩眼睛發酸，鼻子也酸，心裏也酸，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來。然後這只顫抖的手，順著孫悟空的肩頭滑下，突然一橫，也緊緊地抱住孫悟空……
兩人就這樣擁抱，什麽話都不說，什麽事都不做，只是互相抱著，他們就是彼此全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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