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打到了妖怪老巢，妖怪們早得了消息。從蓮花洞裏飛出數百小妖，在洞口前空地上列成蟠龍陣勢，當先兩人，騎白馬，著戎裝，手持寶劍，威風凜凜。孫悟空認得其中一個穿銀色盔甲的正是之前施法遣山壓孫悟空的銀角大王，想必另一個穿金色盔甲的便是金角大王了。

孫悟空已變回往常猴子的形態，手持如意金箍棒，高高立在雲端，冷眼看著小妖列陣。按常理說，趁著妖怪們未準備好，他應該搶占先機才對，可是孫悟空不能動手。他的頭又在關鍵時刻疼了。

這次怪他自己，誰讓他一看這陣勢很熟悉，便深想呢？

孫悟空不能不想。

妖怪、盔甲、兵刃、蟠龍陣、占山為王，以及群妖後面那桿腥紅大旗。這一切都是那麽熟悉。熟悉到他一閉上眼，就出現幻覺。也是列陣的妖怪們，也是草木繁盛的深山，也是旗幟，不同的是，那個人不站在群妖前面，而是站在他們後面的懸崖上。那人是誰呢？他穿了一身鎖子黃金甲，頭戴鳳翅紫金冠，將一桿大旗高高舉起，旗上寫了什麽？看不清。越想看清，越頭疼。

他一定要看清，一定要看清！這對他很重要！

“嗡”地一聲，腦袋猶如被重錘所砸，孫悟空疼得一聲慘叫，從雲上翻了下來，重重摔在地上。

妖怪們先是驚愕，繼而哄然大笑。

不識孫悟空的小妖笑得最歡：“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孫悟空？這就是當年的妖……”立即被老妖捂住嘴，把“王”字吞了回去。有不識好歹的小妖在奇怪老妖們的慎重：“他都已經成這個樣子，還怕他什麽？”嘲笑了幾聲，發現無人應和，根本無人註意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註視著在地上打滾的那只猴子。

那些曾經見過孫悟空的老妖們，從重見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熱淚盈眶。參加過選妖王盛會的老妖們，想起孫悟空在花果山降神臺上打敗所有人成為萬妖之王的情景，控制不住雙目發紅。他們見證了孫悟空從一個小妖一步一步走到妖王的位置，又從妖王變成如今以殺妖怪為己任的人。參加過當初反天之前的誓師大會的老妖們，想起孫悟空祭旗時說“生不自由，死不解脫，既定反天，生死無畏！”，到現在依然熱血沸騰。很多人想起五百年前孫悟空從八卦爐裏重生，大鬧天宮，雖未親見那血流成河屍骨如山的景象，但當年天宮大火燒足四十九日不熄，天空紅得如鮮血一般的情景，即使過了這麽多年，也沒有人敢忘記。

數萬年來，三界內也不知出了多少法力無邊的大妖怪大魔王，只有孫悟空，能做到反上天庭，一根金箍棒打得天庭那麽多神仙抱頭鼠竄，屁滾尿流。只有孫悟空，能讓人心甘情願地誓死追隨，絕無二心。

而這個萬妖之王，如今卻忘了一切，毫不留情地殺了兩百多只妖怪，包括以前熟識的兄弟。

有多少人為了讓孫悟空想起過去，甘願付出生命的代價？

有多少為了讓孫悟空重當妖王，寧願永墮地獄不得超生？

大家望著萎頓在地的孫悟空，臉上也不知是什麽表情。

他們望著孫悟空，就好像望著自己年少輕狂時的夢想。

一個人最大的悲哀，就是在他老去之後，記起年少輕狂時的夢想。

孫悟空老了，孫悟空敗了。世上有兩件事讓人無能為力，一件是美人終遲暮，一件是英雄到末路。看見倒在地上的孫悟空，老妖們終於意識到，孫悟空，已經不是孫悟空了。

他們感到深深的絕望。他們的人生，從此失去前進的方向和動力。

這時候孫悟空停止了打滾。

似乎他的頭痛減輕了一些。

他趴在地上，雙手撐地，想直起身子。

有些老妖悄悄捏緊了拳頭，在心裏暗暗為孫悟空鼓勁。他們已忘記孫悟空是他們的敵人，只要站起來了，就會殺了他們。

輕柔的風吹散雲霧，露出清亮的藍天。峰巒疊嶂皆露出本來面目，崇山峻嶺抖擻精神，好一個朗朗乾坤，清平世界。

蓮花洞前妖氣沖天，卻無半點殺意。

滿世界的陽光下，孫悟空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的雙眼完全變成血紅色，汗水流了滿臉。他晃晃悠悠的，似乎一陣小小的微風就會被他吹倒。

小妖的嘲笑聲早已消失，漫山遍野靜得呼吸可聞。

孫悟空沒站穩，撲通一下又摔了。

群妖一陣騷動，似在為孫悟空惋惜。

孫悟空俯臥在地上，雙手抓著泥土，渾身顫抖，努力向上爬起。

有些老妖差點情不自禁喊出加油聲。

孫悟空是一個失敗者，卻能主導場上的氣氛。

發現了這一點，金角按捺不住，向銀角使了個眼色。

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銀角接到金角的眼神，立刻從懷中掏出一個葫蘆，騎在白馬上，居高臨下對孫悟空問道：“你是誰？”

銀角手中拿的紅葫蘆大有來頭，乃是大上老君在混沌初分時，在昆侖山腳下一縷仙藤上，摘下的紫金紅葫蘆，後經過數萬年的煉制，成了今日的法寶。只要被叫者答應一聲便被吸進葫蘆裏，任你大羅金仙道法通神，也會被化為膿水。銀角怕直接叫孫悟空的名字，孫悟空不應，問他是誰，只要他答一聲“孫悟空”便達目的，但銀角錯就錯在不應該在孫悟空頭疼之時問他這個問題。孫悟空現在腦袋亂成一鍋粥，你是誰這個問題反而成為最難回答的了。銀角可謂聰明反被聰明誤。

金角見孫悟空遲遲不答，眼珠一轉，已想明關鍵所在，從銀角手中拿過葫蘆，默念咒語完畢，對孫悟空大喝道：“孫行者！”

他喝的是孫悟空的法名。

孫悟空從亂糟糟的幻象裏驚醒，道：“誰叫我？”

“嗖”地一聲，孫悟空被吸進了葫蘆裏。

成功來得太突然，以至所有妖怪都不是打勝仗應有的反應，大家還沒有反應過來。

金角塞緊葫蘆蓋子，收好葫蘆。銀角喜問：“成了？”金角笑著點頭。身後的妖怪才如夢初醒，大聲慶賀。也不知慶賀聲裏帶了幾分真心幾分實意。

金角銀角帶領群妖回蓮花洞，吩咐傳宴，要大肆慶祝。並派人去請母親前來，同吃唐僧肉。群妖散去，各自忙碌。不一會酒席擺好，金角又吩咐人去給唐僧豬八戒沙僧餵飯，別餓死了，肉就不好吃了。

金角大王坐於正位，銀角大王在下首相陪。揮退下人，屋內只剩他們兄弟倆，推杯傳盞，大口吃肉。

一只蒼蠅飛來飛去，落在了葫蘆塞子上。銀角揮開蒼蠅，想打開葫蘆塞子看看孫悟空化得怎麽樣了，被金角阻止道：“你忘了孫悟空在八卦爐裏也沒被煉化，哪有這麽快……”銀角立即不看了。這句話勾起了兩人的回憶。孫悟空踢翻八卦爐，血洗兜率宮的情景，他們倆是親眼所見，做了多年的噩夢。

兩人喝酒，都有些心不在焉，魂不守舍，這酒喝得一點也不痛快。

銀角支開下人，道：“大哥，佛祖的意思是不能殺孫悟空，要讓孫悟空打敗我們，要不你還是放了他，我怕在葫蘆裏呆久他真死了。”

金角道：“孫悟空哪有這麽容易死？”

“那是以前，他現在，據說連蝸牛精都打不過。”

金角想了想，未免也有些擔心。剛要打開葫蘆，又停住，臉色陰晴不定。銀角問：“怎麽不打開？”

金角似是下了決心：“我們不能放了孫悟空！”看看左右確實無人，道，“師尊說過要孫悟空死！”

銀角大急：“佛祖要孫悟空活，師尊要孫悟空死，我們夾在中間，這可怎麽辦？”

金角能想到的辦法只有灌酒，走一步算一步吧。

原本被銀角揮開的蒼蠅又停在了葫蘆塞子上。銀角拿它出氣，一口酒水如箭般噴射而出，蒼蠅被擊中，撲騰著翅膀掉下去，不知掉在哪裏。

銀角垂頭喪氣，和金角繼續喝酒。

酒過三巡，外頭有小妖來報：“大王，有個叫‘者行孫’的在外叫陣，說要給他哥哥孫行者報仇！”

銀角怒喝：“放屁！孫悟空天產石猴，哪有兄弟！”穿上披掛，揣好葫蘆，飛奔出去看了。

來到外面卻呆住，空地上站著的不正是孫悟空？虎皮裙，雷公臉，就連頭上的緊箍圈都一模一樣。銀角左看右看，看不出絲毫區別。心道一只猴子已鬧得天下大亂，再來一只還得了？未戰，心先慌了。

“你到底是誰？”銀角喝問。

那只猴子答道：“孫行者的弟弟者行孫。”

銀角強自鎮定道：“誰不知孫悟空是石猴，根本沒有兄弟。”

“此言差矣。”者行孫不慌不忙道，“須知便是你的紫金紅葫蘆，昆侖山下的仙藤上也結了兩個，焉能肯定生孫悟空的石頭便只生了一只猴子？生了一窩也未可知……”

銀角糊塗了。心想管你什麽孫行者，者行孫，我一股腦都裝了去！若真是兩兄弟，一個生一個死，佛祖和師尊都滿意，我們兄弟也能全身而退，豈不兩全其美？當下拿出葫蘆，道：“我叫你一聲，你敢應嗎？你應了我便相信你是孫悟空的兄弟。”

那只猴子雙手抱於胸前，神態輕松。“有何不敢，天底下還沒有我者行孫不敢做的事。”

銀角念完咒語，睜開雙目，大喝道：“者行孫！”

“在！”

“嗖”地一下，這只猴子被吸進葫蘆裏了。快得銀角幾乎不敢相信這麽容易就制服了孫悟空的兄弟。揣著葫蘆，回洞報喜。

卻說者行孫進了紫金紅葫蘆，眼前一黑，什麽都看不見，仿佛身在水中。用手劃了幾下，果真在水中，察覺到這水不是凡間之水，乃銷骨溶肉的冥水。浸入冥水中的生靈，不消一時片刻便會被化為血水。者行孫知道厲害，不敢怠慢，急使了個千斤墜，飛速向下墜去，沾到冥水時間很短，身體未受大的傷害。眨眼功夫腳已踩到實地，冥水消失，睜開眼，見是一片白茫虛無的空地，四周皆是迷霧，看不出盡頭。

一只猴子驅散了迷霧，站在者行孫面前。是孫悟空。

孫悟空搶在他前頭開口：“你先別說話，讓我猜猜你是誰。”

“好啊，我是誰？”者行孫道。

“叫你別說話！臭楊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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