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蝸牛精最開始還想對孫悟空說些過去的事情，那麽他聽了孫悟空的這一番話後，絕對徹底死心了。

行動總是比語言要有威懾力。

蝸牛精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在胸前合掌。

“當年你確實神通廣大，三界內鮮有敵手，可現在你的法力被禁錮，能釋放出來的不足原來一半，你以為，你能打贏我嗎？”雙手一分，一個巨大的光球出現在手掌中間，“孫悟空，我今天要你血債血償！還阿明的命來！”

孫悟空毫無懼色，高高躍起。金箍棒化作一道黃芒，斬向蝸牛精。

一時間光芒大作，直沖霄漢。孫悟空和蝸牛精被彼此的力量震得身不由己飛了出去。蝸牛精往後退了三步，立住不動。孫悟空卻連退五步，最後站立不穩，跌坐在地上。

蝸牛精見狀仰天大笑，目中卻流下淚來。

孫悟空拄著金箍棒顫顫巍巍地站起。眼前一片紅光，看東西猶如罩了一層紅紗。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他的頭疼病犯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緊金箍棒，以免自己在蝸牛精面前頭疼得控制不住，像狗一樣在地上翻滾。

蝸牛精還在大笑，臉上涕淚橫流，好像已經瘋了似的。

孫悟空身子抖得愈發厲害，汗透脊背，右側太陽穴針刺一樣地疼。沒有人能來幫他，孫悟空也不願意讓人幫。西行四人中法力最高的就是他。他若受傷，那三個家夥也許會幸災樂禍很高興呢，怎麽會主動伸出援手？他若是死了，他們倒會難過一陣，不過也許是為了從此後無人保護他們而難過。孫悟空從不相信，世上會有誰真正毫無私心地愛護自己。孫悟空也不相信蝸牛精說的他的法力不足原來一半，在他的記憶裏從來沒有這回事。但打不過蝸牛精卻是毫無疑問的。這個認知讓他憤懣，讓他無法接受。他咬了一下舌尖，以保持著神智的清明，用力站直。

“孫悟空，你看看你現在，成什麽樣子！你連我都打不過！你如此弱小，不堪一擊，談什麽西天取經？”蝸牛精止了笑，道，“我要你跪在阿明墓前，向我求饒！”

孫悟空冷笑一聲，懶得說話。

這種完全的漠視讓蝸牛精暴怒。他向孫悟空走過去，雙手掌心發出白光，準備好最後一擊了。

就在這危急時刻，一道紅光落在蝸牛精與孫悟空之間，隨即迷霧突起，四周白茫茫的什麽都看不見了。

孫悟空被一股大力卷起，感覺自己不斷向上升，想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卻力不從心。好像有一張無形的大網罩住了他，使他不能移動分毫，只能任憑撒網之人的擺布。五感皆失，片刻後感到腳踩在實地上，才能重新看見景象。

迷霧褪去，露出朗朗青天，蒼山綠水。

蝸牛精不見了。

“咯咯……”一聲銀鈴般的笑傳來。

孫悟空急轉頭，見草地上站著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笑容嫣然，眉目如畫，俏生生地望著自己。

“你救了我？”孫悟空猜測自己是被她的瞬移術移到這裏的。

這小姑娘穿了一身銀白盔甲，背披黑色大氅，身段高挑，嬌俏中又帶了幾分英氣。

孫悟空一楞：她的裝束，怎麽如此熟悉？

右側太陽穴的疼痛忽然擴散到整個頭部，就像有東西在箍著頭一樣，死死地勒住。孫悟空“啊”地大叫一聲，扔了金箍棒，摔倒在地。小姑娘的驚呼似在很遙遠的地方。孫悟空雙手抱頭，疼得滾來滾去，翻跟頭翻到一半，在半空中摔下來。疼昏過去的一剎那，感到一雙女子的手扶住自己，然後什麽都不知道了。

孫悟空做了一個夢，他經常做夢。

他在夢裏走路，奔向紅彤彤的大太陽，他一會沿著石階走，一會又跳上樹飛奔，一會翻著跟頭，一會駕雲而行。

跳上一個懸崖。

身後有一桿猩紅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別問他為什麽知道身後是大旗，他就是知道。他站在懸崖邊，雲朵就在腳下，太陽慢慢沈到懸崖下面的海裏，一片金紅的光暈在海面上蕩開，他拍著胸脯大聲嚎叫：“嗷……嗚嗷……”漫山遍野回應著各種動物的嚎叫聲。

有人在他身旁。銀白盔甲，黑色蟠龍氅，身姿挺拔。

孫悟空笑看了他一眼，心裏溢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什麽感覺。不是開心，不是愉悅，是……很踏實。

孫悟空張開雙手，做擁抱太陽狀。“太陽，我來了！嗷……”

身邊那人仿佛嫌他淘氣，拿扇子敲了一下他的頭。

孫悟空揉揉被敲的地方，笑嘻嘻地貼過去，伸手環抱他，臉在他的頸窩間蹭來蹭去。那人微微退了一步，“別……有人……”孫悟空瞪起眼睛，“有人就有人唄！你在乎別人怎麽看你？”

“不，但我在乎別人怎麽看你。”

孫悟空大笑，“我想做什麽便做什麽，誰敢多嘴！”

那人不說話，過了一會，終是反抱住孫悟空。

孫悟空熱血上湧。只是互相擁抱，便覺此生再無所求，好像無論自己做什麽，他都會支持，無論自己說什麽，他都會理解，即便是什麽也不說，他也能明白自己的心意，語言在這個人面前甚至是溝通的最大障礙。別問孫悟空憑什麽這樣想，他就是敢如此肯定。

太陽沈了一大半在海水裏。西天的雲朵層層疊疊，全變成了紅色，瑰麗得仿如玉石，發出耀眼的光芒。孫悟空跳著大叫：“快看，晚霞多漂亮！”

那人跟他一起望向西方。

孫悟空與他肩並肩站著，面朝大海，道：“啊，我要作詩一首，讚美晚霞！啊，大海啊……”

那人又敲了他的頭一下，這次用的不是扇子，是手，敲完後直接把孫悟空的腦袋扳過來，摁在懷裏。

孫悟空從他懷裏冒出頭。只要他站直了，便與那人一般高，他是摁不住的。又有點留戀這樣被人寵著的感覺，於是頭再低下去，在他懷裏拱著，呼吸都噴在他的脖頸間。他穿著盔甲，領子很高，全副武裝的樣子，只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頸子，誘惑著孫悟空。他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氣味，說不清是什麽味道，天上地下，只他一個人有這種讓人迷失的氣味。孫悟空偷偷擡眼，見他全神貫註地欣賞著晚霞美景，有點不想打擾，又覺得自己在懷裏，他卻不看自己，是可忍孰不可忍，這個人，應該完完全全，眼裏心裏只有自己才對。於是對準他的喉結，一口咬了下去。

他果然嚇了一跳：“別鬧，你安靜一會不行嗎？”

孫悟空去親他，他躲開：“不是你說要帶我好好看夕陽的嗎？”

不提還好，一提孫悟空就怒了：“我是說要帶你看夕陽，我沒說跟這麽多人一起看啊！”

孫悟空向後一揮手，群妖在他們身後站得整整齊齊，雖在十丈開外，然終究是眾目睽睽。夕陽的餘光灑在妖怪們的盔甲上，盔甲一律成了金色，是那麽礙眼。

孫悟空對身後的兄弟趕蒼蠅一般地揮手：“都滾滾滾……”

一個聲音從隊列裏傳出：“石頭，俺都等你的命令等半天了，你不能只顧著卿卿我我，也得商量點正事吧，咱什麽時候攻上天庭啊？”

孫悟空回頭。

一只老虎出現在他身後，黃毛，健壯，眼裏有著羞澀的笑意。還未等孫悟空說什麽，那只老虎忽然口中噴血，四肢抽搐著倒下去。

“阿明！”孫悟空大叫一聲，從地上直蹦起丈餘高。

睜開眼。

藍天，白雲，青山，綠草。沒有阿明。

一瞬間的楞忡過後，孫悟空徹底醒了。

仔細地回憶一下，跟以往每一次做夢一樣，什麽都記不住。夢境裏的情形就像一陣風，吹過了就蹤影全無。

頭暈沈沈的，眼前的景物晃過來晃過去，晃得孫悟空恨不得把整個天地都毀了——毀了就清凈了。

時值黃昏，夕陽的餘暉令孫悟空依稀想起了一點什麽。

好像在夢境裏，看見了夕陽？金紅色？真的是夕陽？深想之時，右側太陽穴又突突地跳了。孫悟空趕緊停止了思考。如果說天不怕地不怕的孫悟空也有害怕的事情，那麽就是怕頭疼。只要能不頭疼，別說是不去深想夢境裏的事，讓他做什麽，他都肯的。

站在旁邊照顧孫悟空的那個小姑娘給他遞帕子。

孫悟空才註意到她，同時註意到的還有自己滿頭的汗水。“你聽見我說夢話了？”

小姑娘點點頭。

孫悟空急問：“我說了什麽？”

“喊了兩個字，好像是……阿明……”

孫悟空苦笑：“我果然是認識他的……”面色一轉，又自語道，“不！一定是妖怪的陰謀，我叫他的名字僅僅因為我愧疚，並不能說明我認識他。”孫悟空被自己說服，放下心事，對小姑娘道，“我昏了多久？”

小姑娘望望西沈的日頭，道：“怕有兩三個時辰了，天都快黑了。”

孫悟空擦完汗，把帕子遞出去，眼光落在帕子上面的汗漬上，頗有點不好意思，手腕一轉，把帕子揣進懷裏。“我洗完再還你。”

小姑娘早換了一身紅色衣裙，那身令孫悟空感到熟悉的盔甲不見了，眼前這件紅裙更顯柔美，層層紅紗飄起，又悠然下落，孫悟空看得入了迷——這顏色讓他想起夕陽。

“你為什麽救我？”

小姑娘俏皮一笑：“你還記得嗎？你們上個月住在一座古剎裏，古剎年久失修，到處結滿了蜘蛛網，沙僧要打掃，是你阻止了他。其中有一只蜘蛛是我太姥姥的真身，她當時練功走火入魔，只能維持蜘蛛的形態，幸得你相救。受人點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我剛追上你們，便見到你與蝸牛精相鬥，於是便出手救你了。”

孫悟空冷冷道：“怪我當初多管閑事了。”

“什麽意思？”小姑娘不解。

“意思就是，我不希望你救我，孫悟空與人爭鬥，無論敵與不敵，從未臨陣脫逃過。”

小姑娘道：“你明明打不過……”

孫悟空喝道：“打不過，那就死！”孫悟空瞪大眼睛，眼神兇惡。

小姑娘被他嚇得倒退一步，手撫心口：“你那麽兇做什麽……”

孫悟空皺眉，轉頭望了望西方的天空。“我要回去找他們了。你自便。”見小姑娘伸出手想拉住自己手臂，孫悟空側身躲開。

“我……我跟你一起去，我還要拜謝唐三藏。”小姑娘的手尷尬地縮了回去。

孫悟空不再理會她，架雲向唐僧所在之處飛去。

小姑娘在後面緊緊跟隨。

“你是蜘蛛精？”孫悟空目不斜視，問。

“我是盤絲大仙！其實我有時覺得我不是蜘蛛精，是天上的雲彩幻化而成的。”小姑娘笑著回答。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紫霞！”她的紅裙在風中飄揚。

孫悟空看了她一眼。

明眸皓齒，語笑嫣然，身上的紅裙總是讓孫悟空想起西天的晚霞，真是人如其名，孫悟空不得不承認，她是他見過的最美的女人。

紅影一閃，紫霞飛到了孫悟空前頭。

西天的晚霞正美。紫紅色的繡有雲朵圖案的手帕在孫悟空懷裏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前方的紫霞不知看到了什麽有趣的事，灑下一路銀鈴般的笑聲。下方的小草在柔和的風中舒展著嫩綠的葉子，山嵐起伏，猶如黃綠色的波浪翻滾。

不知是哪裏的貓在叫，孫悟空在空中飛過時聽了幾聲。

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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