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晚，夕陽西沈，天邊出現了火燒雲。雲乘著風，在空中緩慢地變換樣子，雲朵層層堆疊，像一座變幻萬千的仙山，讓人看不清真貌。唐僧師徒四人翻過一個山坡，來到了一處山谷。谷中景色極美，風中傳來青草的氣息，伴著陣陣花香，細嗅時又杳無蹤跡。紅色的花映著紅色的雲，瑰麗而燦爛，青色的草襯著青色的山，仿如畫卷。

可惜景色再好也不能當飯吃，沒錯，唐僧餓了。

“徒弟們，今晚我們就在這山谷中過夜吧。”唐僧勒停白龍馬。

沙僧立即放下挑行李的扁擔，選了一處避風之地，搭起他一個人住的帳篷。豬八戒走過去，想在他的帳篷裏擠一擠，沙僧嚴詞拒絕。兩人爭執起來。

唐僧栓好白龍馬：“徒弟們，為師餓了。”

沒人理他。

沙僧和豬八戒的爭執聲越來越大。

白龍馬低下頭，安安靜靜地吃草，愜意得讓唐僧羨慕，唐僧摸摸白龍馬的鬃毛：“馬兒啊馬兒，我要是也能吃草就好啦。”

豬八戒擠進沙僧的帳篷，躺下，沙僧拽著他的腳向往拖，拽掉了兩只鞋，捏著鼻子扔出去，接著拽褲子。豬八戒提著褲腰帶在帳篷裏亂躲，終於，“轟”地一聲，帳篷塌了。

唐僧對沙僧道：“悟凈，你可以去化緣嗎？”

沙僧正忙著，顧不得唐僧，直接把自己後腦勺給唐僧看。

唐僧對豬八戒道：“悟能，為師肚子很餓呀。”

豬八戒也不回頭：“等我收拾了小三的！你去找大師兄！”

沙僧平常不愛說話，因為他一說話就是這個樣子：“誰、誰、誰是小……小……”

“就叫你小三！”豬八戒搶話道，“說話都說不利索，你還是閉嘴吧！”

沙僧覺得受了侮辱，大怒，撲過來，與豬八戒扭打在一起。

打架，吵架，這是每天都會上演的戲，唐僧連嘆氣都懶得嘆了，一邊摸著白龍馬，一邊用眼角餘光悄悄往旁邊靜立的猴子那裏瞟。

猴子身軀瘦小，穿著虎皮裙，頭戴緊箍，雙手拄著如意金箍棒，下頜放在手上，雙眼直視前方。

孫悟空在看夕陽。

唐僧不知道夕陽有什麽好看，他只知道孫悟空看夕陽的時候從來不做任何事。他連沙僧和豬八戒都使喚不動，更何況這個神通廣大無人敢惹的所謂的大徒弟。誰在孫悟空看夕陽的時候招惹他，絕對是不要命了。

於是唐僧做出了決定。拿出一面銅鏡照了照，好像還差點什麽……從包裹裏掏出一把桃木梳子，梳了梳沒有一根頭發的光頭，再照照鏡子，呲牙一笑，嗯，帥啊。收起鏡子，右手拄著禪杖，左手托著紫金缽，邁開方步，邊走邊道：“徒兒們，為師給你們化緣去了，你們趕路累了一天，好好休息吧。”

太陽完全沈到山那邊去了。

孫悟空收回視線，發現了問題：“禿瓢呢？”轉頭對還在打架的豬八戒道，“豬八，問你話呢！”

豬八戒努力伸出被沙僧勒住的脖子：“豬八戒，謝謝！”一腳踢翻了騎在自己身上的沙僧。

“禿頭哪去了？”

“化緣。”

孫悟空臉沈下來：“你怎麽讓他去化緣？他是個窩囊廢，什麽法術也不會，被妖怪抓走怎麽辦？”

“你不樂意那你去呀？”

孫悟空不再跟他廢話，架起筋鬥雲，循著唐僧的氣息追了下去。

沒多久便在一座小樹林邊發現了唐僧，同時看見的還有一只老虎。黃色的毛皮，油光發亮，一雙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炯炯有神，額頭正中的毛形成一個“王”字。孫悟空降下雲頭，落在唐僧前面，將金箍棒一橫。想起觀音曾給自己一本“功德薄”，裏面詳細記載了殺一只妖怪漲多少分，救一個凡人增多少分，每做一件好事都會自動記在功德薄上，積足十萬八千分即可成仙。孫悟空天天翻功德薄，卻忘記殺一只老虎精多少分了。

管它多少分呢？總之殺了一定有分。

孫悟空彎腰，弓身，握住金箍棒的手緊了緊。

老虎精說話了：“石頭石頭，你好嗎？”他臉上露出一種奇特的笑容來，有點羞澀，有點靦腆，像一個小孩子一樣純真，這樣的笑容絕對不應該出現在一只老虎，確切地說，一只妖怪身上。

“雖然我們很久沒見了，但你說過不會忘記我的，我為了見你特意變回原來的樣子啊。”老虎臉上帶著故友重逢的驚喜之色，“我是阿明！”

孫悟空想起來了——殺老虎精才十分。如果老虎精罪大惡極的話，倒可以多漲點。這只老虎少說也有五百年的道行，不過為什麽身上沒有冤魂纏身的黑氣呢？難道他從來沒殺過人？這根本不可能，他可是百獸之王老虎啊。

老虎精慢慢斂了笑。

“石頭，你怎麽不說話？你不記得俺了？”

孫悟空道：“我確實不認識你，我也不叫石頭，你認錯人了，別以為跟我套近乎我就會饒了你。”

“是了，你已經不是孫悟空了。”

老虎精的眸子黯淡了。

“以前的孫悟空是頂天立地的英雄，現在是被別人操縱的棋子。”

孫悟空冷冷道：“聽不懂你在說什麽，要動手就快點。”

“動手？”老虎精神色淒楚中帶了忿恨，“西游三年，你殺的妖怪還不夠多嗎？你要跟俺動手？他們說孫悟空不是孫悟空了，只有俺不信……”

孫悟空的回答是將金箍棒直砸下去。

老虎精跳著躲開，尾巴一掃，揚起漫天塵土。孫悟空帶著唐僧起在半空。

老虎精不知為何激動起來，眼珠成了紅色，淒厲地大喊：“俺不信你戴了緊箍就忘了花果……”

“噗……”老虎精忽地噴出一口鮮血，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在地上，驚起無數飛鳥。他四肢抽搐著，好像極度痛苦，咬牙切齒道：“如來……你夠狠……”

孫悟空奇怪地看著，心想這必是妖怪誘人上當的新招數。觀音菩薩在給他戴緊箍時說過，妖怪奸猾無比，無論說什麽、做什麽，絕不可信。西游快三年，什麽招數沒碰見過？孫悟空早練出火眼金睛——除了自己外，不信任何人。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即使這只老虎看上去很純良，也要切記妖怪都是窮兇極惡卑鄙無恥的惡魔。

老虎精四肢用力向上挺，看得出他很努力。終於站了起來，又撲通一下前爪跪在地上。隨之側倒著，喘粗氣，每一次吸氣都讓人擔心他下一刻就沒氣了，卻總是掙紮著呼出一口氣，如此反覆。鮮血不停從嘴角冒出來，流得觸目驚心。

孫悟空心裏有一股悲涼慢慢湧上來。這悲涼湧得很慢很慢，可是頑固地，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剛開始很小，在他不註意的時候成了氣候，最後掀起了滔天巨浪——孫悟空難過了，為一只他所不恥的妖怪。孫悟空一邊難過一邊想：我又不認識他，有什麽可難過的呢，真是怪了……

老虎精緩了一會，恢覆些力氣，站直四肢，長嘯一聲：“嗷……”山林中狂風漫卷，落葉在老虎精身周盤旋，陰雲聚集在他頭頂，天地一片昏暗，暗得伸手不見五指，暗得像有什麽東西堵住心口，悶悶地喘不過氣來。

老虎仰天喝道：“如來，你下了禁咒，誰說出孫悟空的過去誰就吐血而亡，可是俺不怕你！俺偏要說！”轉頭對孫悟空聲嘶力竭地大叫道：“孫悟空！你可以忘了你是誰，你可以忘了俺，可你不能忘了五百年前那場大火！你不能忘了花……”

“咳咳咳……”老虎口中又湧出鮮血，連話都說不成。他再一次倒下去，怎樣掙紮都爬不起來。

他頭頂上的雲朵失去法力的控制，飛速散去，露出晴朗的夜空。

風漸息。

雲從龍，風從虎，現在連風都止住，是因為老虎精已生命垂危。

孫悟空的難過到達了一個極限，好像有一塊巨石壓住身軀，壓得他不能呼吸，想大喊大叫，又沒有理由叫喊。這種被死死壓住的感覺太熟悉了。觀音菩薩說他被鐵鏈鎖了五百年，為什麽他總有一種被壓在山下的感覺？他經常會覺得胸口發悶，身負重擔，脊椎骨折成兩半，一動都不能動，這對一只喜歡蹦蹦跳跳的猴子來說，是比死還可怕的折磨。不過也許只是他的錯覺。畢竟普度眾生的觀音菩薩怎麽會騙他呢？

老虎精吐出的血在他身下形成一汪血潭，他的四肢在血潭裏扭動著，不甘地拍打著。他身上的皮毛沾了血，黏在一起，看上去奄奄一息。

一個人能有多少血，禁得起這麽大口大口不停息地吐呢？內臟要損毀成什麽樣子，才會七孔流血呢？

孫悟空右手按住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到眼裏有冰涼的液體即將流下來，急忙擡頭望天。

那只老虎精用盡全力又說出了一個字，是臨死之人的無意識的呻吟，很模糊。不過孫悟空還是聽清了，聽清了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他說的是：“果……”說完後，雙目大睜著，直直盯著孫悟空。他肚皮起伏得越來越慢，終於有一次落下後再沒擡起過。

一直到死，他都沒有說完他想說的話。一直到死，他的眼睛都沒有閉上。

孫悟空心裏空落落的，說不清是什麽感覺。也許根本沒有感覺。

觀音菩薩告訴過他，他是一只妖猴，因為對玉帝不敬，被關在五獄山的地牢裏，後來如來佛祖遍尋取經人，觀音菩薩憐憫他，命他保護唐三藏西天取經，功成後即修成正果，位列仙班。緊箍是觀音菩薩給的，孫悟空記得觀音菩薩對他說“戴上它你就自由了”，他戴著緊箍，一路斬妖除魔，護送唐僧，直到現在。孫悟空回憶了一遍所發生的事，確信自己的生命中從來沒有這只老虎的存在。他不認識老虎精阿明，絕對不認識。

翻開功德薄，果然見到某一頁新添了一筆，增加了十分。

不管怎樣，漲了功德分，殺了妖精，為民除害，他應該高興。

必須高興。

孫悟空居高臨下踢了踢老虎精，“這老虎精可真奇怪，自己莫名其妙就死了，不過他不死，我也要殺了他的，誰讓他是妖怪。”孫悟空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絲毫難過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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