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爺爺沒有看到石頭比楊戩還帥的那一天。

因為石頭走了。

石頭不是第一個離開花果山的人。

第一個走的是小綠，小綠就是那只對石頭說“明天見”的蝸牛。第二天他沒爬到大樹爺爺那。他一整天不停歇地爬呀爬，爬出了五尺遠。他一點也沒有氣餒，他一百年都是這麽過來的。他每天前進一點，終有一天會到的。不去想未來有多遠，只要今天比昨天進步，那就足夠了。可是某一天，石頭在去大樹爺爺那裏的路上，看見了小綠的屍首：被什麽東西踩得扁扁的一坨。

石頭拿著那一坨問大樹爺爺，小綠怎麽了。大樹爺爺說小綠死了。石頭問死了是什麽意思，大樹爺爺說死了就是走了，去了另一個世界再不回來。石頭很擔心地問楊戩也會死嗎，他死了俺不是永遠比不過他了嗎？大樹爺爺說不會，像楊戩那樣修了法術得了神通的人不會死，而且，他那樣的人可以決定我們的生死。石頭就不說話了。

第二個走的是老虎阿明。

阿明真的做到了不殺生。剛開始它還有力氣跟石頭玩耍。他很愛幫助其它動物，救過一只落水的鴨子，把一只雛鳥扔下山鍛煉雛鳥飛翔，跟著石頭一起去嚇唬狐貍等等。

石頭他們被土狼追得無處可逃的時候，阿明就適時出現大喝一聲。虎嘯可不是鬧著玩的，大部分時候都可以不戰而屈人之兵，不費吹灰之力嚇走敵人。可惜後來大家都知道了阿明是一只中看不中用的老虎，特別是有一次石頭帶著阿明去搶其它猴群的地盤，反而灰溜溜地被那些猴子趕回來之後，石頭捂著腦袋上的傷，決定再也不跟阿明一起丟人了。為此，當天石頭氣得沒給阿明摘果子。不過總體來講，阿明跟著石頭在猴群裏生活的這段時光還是很愉快的——如果不算挨餓這一點的話。

是的，阿明很餓，越來越餓。餓到沒力氣去救落水的鴨子，沒力氣扔鳥，沒力氣戲弄狐貍。而這些游戲，在失去了阿明這個最佳玩伴之後，石頭才知道是多麽無趣。石頭每天領著猴子們覓食、逃匿。今天成為昨天的輪回，明天是今天的重覆。日子變得越來越難熬和焦躁。

終於有一天，老虎餓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石頭帶了好多果子去看阿明，阿明安靜地趴在草地上，閉著眼睛，肚皮癟癟的，一起一伏。他瘦得皮包骨頭，肚皮落下去的時候能看見清晰的肋骨。他的毛色灰蒙蒙的，不覆以前的光鮮。阿明緩緩睜開眼睛，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他僅餘的力氣。

石頭把果子遞過去。

阿明微微笑了一下。只有他的笑，還是和以前一樣，帶點純真，帶點羞澀，幹凈得一如往昔。

石頭看見阿明笑了，好像又回到了以前一起胡鬧的日子，面上也露出了微笑。然後他看見阿明對著遞到面前的果子搖了搖頭，嘴巴閉得緊緊的。石頭的笑就僵住了，嘴角裂了裂，想哭。

石頭說你後悔了嗎？

阿明說俺按照自己的心意活著，後什麽悔？俺比你們都自由。只恨不能再多活些日子，還沒有見到你娶媳婦呢，不知道你這小子，是不是也有母猴子沒想開，能看對眼。說完又面露悲色。

石頭你會忘了俺嗎？俺走了，就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走過奈何橋，喝了孟婆湯，往事隨風，前緣俱忘。托生成別的樣子，你怎麽認得出？就算不變樣子，時間是最可怕的東西，會把回憶沖淡。聽說地獄有十八層，俺在哪一層等你呢？也不知道你死後喝不喝孟婆湯。

石頭說，俺不會忘了你，俺發誓。

阿明滿意地笑了。吃了一口石頭餵的果子，舒坦地閉上了眼睛，慢慢停止了呼吸。

阿明走了之後，很多人想他。

失去了才覺珍貴，世間萬物皆是如此。

被阿明幫助過的，說阿明真是只好老虎，因為他沒有傷害過任何一個生靈。被阿明欺負過的，說阿明俺原諒你了，你可不可以回來？嘲笑過阿明傻的，說阿明你真厲害，只有你真正只做自己喜歡的事。懷念大軍裏，有一只叫小笨的鳥，天天來祭拜阿明。小笨就是那只被阿明扔下山鍛煉飛翔的雛鳥，他是一只大鵬金翅雕，後來長出了漂亮的羽毛，生得玉樹臨風。小笨在阿明走的時候哭得昏天黑地，差一點把自己哭死過去。

秋天到來，小笨跟石頭說，俺也得走了，俺必須去遠方過冬了，這一走也不知能不能回來，石頭你自己保重吧。

石頭在小笨走後，開始做木筏。每天都在林子裏伐樹，采集野果，到了很晚才休息。

第二年初春，石頭做成了木筏。

這一天夜裏，月出西方，清風徐來，水波一層層地蕩漾開去，石頭蹲在水邊，掬了一把清水洗臉，水從指縫間流出，像流動的月光，閃閃發亮。石頭站起身，向河上游走去。走到源頭，見一座瀑布，垂簾而下。

瀑布前照例圍了一堆猴子，嘰嘰喳喳叫鬧不停。此處遠通山腳之下，直接大海之波，瀑布後面有什麽，無人知曉。歷代猴王曾有明令，若有人進去尋個源頭出來，不傷身體者，即拜他為王。到時不論通背猿猴還是六耳獼猴，皆俯首稱臣，尊其為所有猴類共主。這些年來，在瀑布外玩耍者不計其數，膽敢入內的卻沒有一個。

有的時候，未知往往是最大的恐懼。

石頭向著瀑布直直地走了過去，即將入內的時候被一只六耳獼猴拉住。

六耳獼猴平日裏跟石頭最要好，拉著石頭叫：“你幹什麽，不要命了！那瀑布從來沒人敢跳的！”

石頭發現六耳獼猴在害怕。“小耳，你怕什麽？你又沒進去過，怎麽肯定瀑布後面有危險呢？”石頭說道，“很多時候，我們怕的東西，未必真正存在，只是我們想出來自己嚇自己的罷了。”

“你為什麽非要進去呢？”六耳獼猴不解。

“不知道。我只是想做這件事。”

“做到了又怎樣，難道是為了猴王之位？”

“不。”石頭想了想，道，“做到了，便覺心中歡喜；做不到，便渾身不自在。”

石頭拍了拍六耳獼猴的肩膀：“還記得阿明嗎？他寧死也不願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後來俺才明白，原來俺可以像阿明一樣快樂地活著的。俺小時候最大的願望是打敗那只總搶俺食物的黑背猴，等長到足夠強壯可以去挑戰他了，才發現他已經老了。後來俺打敗所有猴子當了俺那一族的猴王，才知道每天的任務只不過是觀察老虎豹子的蹤跡，在他們來的時候示警，然後領著猴子們奔逃。這樣一直到俺老去，被另一只猴子打敗。”

石頭認真地看著六耳獼猴：“你覺得這樣的生活有意義嗎？”

“有沒有意義很重要嗎？誰不都是這樣的嗎？”六耳獼猴嘆道，“好多事，其實就是那麽回事吧，稀裏糊塗的，一輩子也過去了……每個人都不可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活著，或多或少都要做自己不喜歡的事。”

“俺不管別人，但俺不想這樣。”那一天，月亮靜靜地掛在天上，天地間一片清輝。流水在月光下發出銀光，瀑布像一條玉帶，仿佛從天上倒掛下來。有一只小猴子站在瀑布旁，擦了擦臉上濺到的水，揚起臉，在蒼茫的夜色中笑得春風燦爛。

他的笑容中難掩倨傲之色。

“俺活這一輩子，總得做點自己想做的事，並且俺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

說完深吸一口氣，不理六耳獼猴的驚呼，縱身一躍，躍入瀑布中。

瀑布後面是一座鐵板橋，橋的另一頭是寬廣深幽的洞穴。水沖貫於石竅之間，向下瀉出，形成瀑布，剛好遮蔽洞口。石頭走進石洞，但見煙霞蒸騰，雲氣浮繞，修竹有節，梅花賽雪，石桌石凳石碗石竈，應有盡有，好似個人家一般。明窗凈室，寬敞空曠，能容數千人。鐘乳高掛，樹枝低垂，奇花異草不可勝數，玉石瑪瑙隨處可見。正當中有一石碣，碣上有一行楷書大字，石頭伸手撫摸著石碣，輕聲念了出來：“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

“呵呵。”石頭笑了，笑聲越來越大，“哈哈哈……”笑聲回蕩在山洞裏。“從今以後，俺就住在‘水簾洞’了！”

石頭坐在正中巨大的石椅上，拍著雕花扶手，縱聲長嘯。

木筏做好了，野果采好了，所有的準備都做好了。

終於到了這一天，石頭背著行李，站在了大樹爺爺面前。

“俺要走了。”石頭道。

“俺想讓花常開不敗，樹萬年長青，天永遠是晴的，草永遠是綠的，猴子們不躲避虎豹，蝸牛不活得那麽卑微，老虎不吃肉也能生存，候鳥不飛來飛去累死在路上。”石頭道。

“俺想讓每個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意願活著，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大聲嚎就大聲嚎，想怎樣就怎樣。俺想讓木逍花一年四季盛放，大樹爺爺可以移動去看外面的世界，大家的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裏。俺想要自由。”

“可是在花果沒有人告訴俺怎麽辦。”

“等俺去外面找到了跳脫規則的方法之後，會回來的。”石頭很肯定地道。“到時候俺要讓這花果山變成一片歡樂的聖土。要讓你們所有人，都在俺的守護下快快樂樂的，再沒有任何憂愁煩惱。”

大樹爺爺嘆了一口氣。

“石頭，俺就猜到你會走的。小小的一座花果山，怎能困得住你這樣的人？不出去闖一闖，你怎麽甘心？可是外面那麽大，你要去哪裏呢？出去後你又要做什麽呢？”

“俺都想好了。”石頭笑著道，“俺去找楊戩，俺要跟著他修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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