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

軟軟的小孩搬來凳子，晃晃悠悠地踩上去，努力伸手去夠衣櫃頂端。放在衣櫃上面的是一個小盒子，盒子是用家裏的廢舊紙板做的，上面用稚嫩的筆觸畫了兩個卡通小人。小孩將盒子取下來搖了搖，發出硬幣碰撞的“嘩啦“聲響。錢不算多，有些是夏誠給來買糖的，有些是路上撿的礦泉水瓶換的，有些是幫同學抄作業的報酬——一個一個攢下來的。小蘇維數了數個數，心滿意足地又踩著板凳放了回去。

“小包子攢錢做什麽？哥哥給買的糖不夠麽？“夏誠也曾經無意中問起過，只是小蘇維搖著頭也說不出來到底拿來買什麽，夏誠只當她是要攢來買零食，也沒怎麽在意。

鎮上的小學到家裏的距離不遠。小孩放了學，並沒有直接回家，在一個岔路口跟同路的小夥伴告別，趴在一棵樹後面躲著看。那兒是正要建造新小區的工地，一個少年模樣的人正在扛一袋水泥。這人身體瘦削，力氣卻很大，扛著沈重的袋子走得穩穩當當，只是額前不停流下汗水。小孩皺皺眉，不自覺地拉緊了書包帶。她看著對面那人走遠，然後轉過身回家了。

這些年，她看過很多樣的夏誠。連續十幾個小時進行高危工作只為了加班費的夏誠。在酒吧門口跟人打群架的要錢不要命的夏誠。身上帶著傷晃晃悠悠走在路燈下的夏誠。她一個人將那些孤寂和痛苦打碎了，血和淚都咬牙吞下，然後回過頭來又笑得一副朗朗清風溫潤如玉的模樣。她不知道的是，小孩其實都遠遠的跟著，拼命忍耐沖上去的沖動，慢慢收斂了天真的眼淚，逐漸學會了沈默和隱忍。

十年前

“蘇維，要跟我們回去麽？”蘇維小升初的時候，隔了這麽多年的不聯系的父親卻突然派人來學校裏找到了她。小孩想了想，搖了搖頭。

“我不認識你們說的那個父親。我只有一個哥哥。”

父親那邊的人來了很多次，也不是沒有試過強行帶走。小孩在半路趁大人不註意的時候就溜了，走了六個小時的山路，推開門，就看到一夜未睡的夏誠。

“回來了就好。”夏誠給小孩磨破了的腳上了藥，聲音沙啞得不像話。蘇維只是乖巧地看著她，眼睛通紅通紅的。

彼時她還是個單薄脆弱的少年，不知道該如何維護自己唯一擁有的東西。

後來他們每年來一次，不直接聯系夏誠，只問蘇維願不願意回去。這位父親也是狠得下心，除了過年時派人送些年貨，從來沒有給過生活費。他似乎就專等著看一個半大少年帶著一個孩子要如何生活下去，然後向他投誠。可惜他等了三年，夏誠不管受再多次傷，仍然像一把野草頑強地活了下來，也硬是固執地將小孩養了下去。

七年前

這一年小孩也長成了少女，快要初中畢業的當口，因為是不是要繼續讀書的問題跟好不容易回趟家的夏誠鬧得不歡而散。

夏誠臉色有些蒼白，煩躁地點了根煙，“繼續上學，聽我的。錢的事情你不要管，我會處理好的。”

蘇維一時口不擇言，“你能怎麽著？無非是去賭，去搶——我真是受夠了！““你父親說得沒錯。跟著我，難保你會走上不正當的路子。“蘇維擡起頭看她，眼神亮得嚇人，這麽多年再沒哭過的眼睛裏包了一包眼淚，卻硬生生收了回去，夏誠卻無話可說，徑直關上門走了。

小儲蓄罐沾了灰，這麽些年大大小小的硬幣攢了滿滿一盒子，蘇維將盒子打開，怔怔地看了很久。還是不夠，就算再來裝滿多少個盒子，她也買不起。買不起那人的平安，買不了她不再受傷，給不了她在那個年紀應該有的單純生活。連蘇維自己，向來都是接受著那人的庇護，由著她替自己擋風擋雨，看著那人在生活的泥沼裏掙紮，卻無力回護。

彼時的蘇維撐著稚嫩的肩膀，看向對面中年男人的眼神卻無比堅定：“你能讓我變強，我就跟你走。”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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