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並沒有對櫻木長久以來形成的生物鐘造成任何影響，即便是十一月，他依舊會在清晨六點看不到陽光的時候醒來。

熟悉的街道上除了一兩個晨練者以及頭綁領帶的宿醉者外便再沒有多餘的身影。

雙手插兜走在蒙了寒霜的水泥路面上，櫻木的步伐時快時慢。

“啊！！本天才為什麽要在意那個混蛋說的話啊！！”

突然在原地站定，櫻木抱頭咆哮。

“真吵。”

清冽的聲音如同黑貓低沈的鳴叫突然想起在身後，伴著隱隱出現的晨光，既和諧又詭異。

“啊！！混蛋！”先是驚叫，繼而是怒吼，櫻木的情緒正在經歷一場急速的變化。

“少廢話，讓開。”一掌糊住櫻木散發著熱氣的臉，流川從他面前走過，帶起一陣冰冷的風，氣溫雖低，卻不鋒利。

“身體壓的不夠低！”

“走位太慢！”

“起跳太早！”

“判斷錯誤！”

“犯規！”

“用力過猛！”

專註的聲音裏融合著清冷的溫度，像雪，卻在令人想要捕捉時化作霧一般飄渺的煙汽。

與其說像是指導，更像是指責。

金色晨曦裏暈開兩個被拉長的身影，逐漸溶化開來的青霜令小球場的水泥地面變得潮濕，凝結了幾處坑窪的深灰。

“混蛋！你給本天才安靜點啊！”“砰”一拳砸向流川的左臉，櫻木終於爆發。

“混蛋！你！你這個混蛋！幹嘛不還手！還手啊！本天才叫！你！還！手！”死死揪住流川藏青色的衛衣衣領，櫻木的怒火像是突然噴發的活火山，不斷朝外噴濺出無形無色卻足以傷人至體無完膚的滾燙巖漿。

“流川楓！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你已經激怒本天才了！你還要怎樣？！你聽著！本天才不需要你來指手畫腳！”櫻木本就比流川高出將近三公分，加上此時過於激動的情緒，以至於他幾乎要將流川整個提起。

櫻木有些失控。

或者更準確的說，是頭腦清醒的失控。

“你說話啊！怎麽不說話！你不是有很多話想說嗎？流川楓！”

“砰……”

直到臉上的火辣辣接觸到冰冷的空氣開始發痛發癢的時候，櫻木才遲鈍的反應到，原來，是流川打回來了。

“打太輕，這樣，你還怎麽保護自己？”

一瞬，有片雪花自兩人視線的接縫處緩緩飄落，放慢了時間，延長了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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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兩個！給我說！清！楚！”

籃球館內，宮城良田的聲音尖銳的像刀尖，幾乎要將面前兩個比他高出太多的少年的耳膜刺破。

兩人難得默契的看向了相反的方向，打定主意對宮城的怒氣不予理會。

看著這兩個有著一模一樣犟驢脾氣的家夥，三井抿抿唇，從後面拍了拍宮城的肩頭，繼而以一種極為隨意的語氣開口：“之前跟安西教練保證過，只要再打架就禁賽……”

果然，最了解這兩個家夥的人還是三井這個心思細膩的家夥。

偏頭瞅了眼三井，又看了看同時朝自己投射過來的那兩人的目光，宮城聳聳肩，配合著說了下去：“對，再打架就禁賽。你們兩個自己看著辦吧……”

“小良！我們才沒有打架！我們兩個的關系可是好！得！很！這個傷是被球打的！本天才怎麽會跟這個家夥一般見識！”擠滿了一臉難看又猙獰的笑容，櫻木用力勾著流川的脖子。

眾隊員看著櫻木那一臉的獰笑，紛紛表現出“信你才有鬼”的神情，但也僅限於放在心底想想，因為除了那些老牌問題兒童，還沒人能承受得了櫻木的超級鐵頭功。

盡管如此，櫻木和流川還是被留校懲罰了。

“花道，流川，我們會連你們的份也一起打的！”

這是臨行前，宮城隊長對他們說的話。

大吼一聲惡狠狠的一把把籃球扣向木地板，只聽“砰”一聲悶響，籃球在木地板的反作用力下又惡狠狠的沖向了櫻木的下巴，將他的怒氣全部返還。

偌大籃球館內的怒吼還在回響，痛呼聲就一波波散發了出來，兩相交織，其中忽然參入了一絲很是不和諧的冷嘲。

冷嘲的內容是“大白癡。”

猛然蹦起，捂著下巴的櫻木怒氣哼哼的瞪住流川，卻在瞪了半天後重新撿起那顆鮮紅的甚至有點刺眼的球大步奔跑至籃下然後起跳……

只有現在，只有籃球才能徹底讓他忽略那些總會時不時從身體內部四面八方傳來的悸動和顫動。他怎麽會對那混蛋產生特殊的感情？！

打他，他的拳頭也在痛，在顫，一直痛到心尖，痛到目光，痛到每一個毛孔。

比他打過來的拳頭更痛。

灌籃完成，櫻木的汗水在白熾燈下飛揚成一片絢爛，像花海，像朝陽，像雨後瀑布上一抹氤氳的虹，蕩氣回腸。

“櫻木……”

櫻木下落的身影和他起跳的身影閃爍著相同的榮光，如同初日那照亮地平線的第一縷金色光芒般，耀眼的讓人挪不動目光，轉不動意識……卻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原因，自然是流川近乎本能的脫口而出的兩個字。

櫻木踉蹌著向前沖出了兩步才站穩身形，再次豎起耳朵想要聽清什麽的時候，黑發少年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而改了口：“白癡……”

“混……蛋……”

喉結緩緩從上滑到下，櫻木的面前，是背對著他的流川。

喉中梗了一塊酸澀的液體，櫻木看著垂落在流川後脖頸上的黑色碎發，想大罵，想揮拳，卻沒有了一點力氣。

混蛋狐貍，果然……

果然，長久以來的困惑和猶豫，都不只是他一個人擁有的情緒。

他，一早就知道。

其實，他都知道。

手臂用力將櫻木微微推開，流川回轉身形睨向他，清冽的眼波流轉，看不出其中的意味。

“大白癡……一次背傷的教訓還不夠？到了賽場上，我可不能保證時時刻刻都盯著你。”

“混蛋！混蛋！！你竟敢質疑本天才的實力！”

胡亂揮舞著手臂，櫻木的聲音裏發出一絲幾不可聞的輕顫，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什麽其他的情緒。

在流川看來，更像是一種言不由衷的慌亂。

並沒有反駁他，流川只緩緩從木地板上將籃球撿起，然後一瞬不瞬的盯著他，菲薄如刀刃的唇鋒微微張開：“這句話，我只說一次，你這個笨蛋給我仔細聽好了。如果你執意不知輕重的打球，那我會用盡所有辦法阻止你。你的傷痛，我會全部承受。”

說完，流川隨手一拋。橙紅的籃球在紅發少年琥珀色的瞳仁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像是照亮他生命的流星，縱使短暫，卻耀眼無雙。

“慢著！……”

看著流川的背影，很久後，一個低的幾乎令人聽不到的吼聲才從櫻木口中溢出。

“本天才……”

“餵！你做什麽？！”

忽然瞪大了雙眼，櫻木眼睜睜的看著逐漸在眼前放大的流川的身影，想要後退，卻忘記了怎麽挪動雙腿。

“白癡，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麽？”

“混蛋！放開你的狐貍爪子！！”

“困了，不想放開了。”

之後發生的事，並沒有在流川的預料之中，卻意外的令他感到合情合理。

“餵！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本天才！”

靠在只比自己高出一點的車棚邊，櫻木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嚷嚷了一句。

略帶怒氣的話語在冬季冰冷的溫度裏化作一抹半透明的珍珠白，在兩個少年中間緩緩飄散，暈成模糊的視線。

雪，再次由靛藍的天空開始飄灑，零落成深黑的痕跡。就像流川發絲和瞳孔的顏色，總是淡漠疏離，就算距離再近，也無法感受本應擁有的溫度。

“上車。”

“我？！為為什麽是本天才坐後面？！你才要坐後面！”反駁一句搶過自行車的把手，櫻木並未發覺，剛才短暫的一瞬，他觸碰到了他冰涼的手指。

那是他們第一次在打架之外觸及彼此的皮膚。

很多年後，當他回憶起這並不算美好的首次觸碰時，唇角還會不自覺的向上翹起。

年少氣盛，年少無知……那個時候的年華，總是耀眼奪目，直到現在想起，還是會熱血沸騰，不能自已。

冷冰冰的掃了眼執拗的扯著車把的櫻木，流川低低道了句：“白癡。”卻少了幾分嫌棄，多了幾分無奈的喟嘆。

事實證明，和櫻木這樣一根筋的單純家夥對峙是不會有好結果的，因此流川十分明智的選擇了自行車後面的位置，幹凈利落的坐了上去。

冬季略帶海洋濕氣的風揚起一紅一黑兩道發絲，向著相同的方向，搖擺出相同的弧度。

一路無話，直到兜轉了許久之後，櫻木才突然停車，梗著下巴低吼：“死狐貍！你都沒說你家在哪，讓本天才去哪裏？！”

“大白癡，這種話應該一開始就問清楚。”

冷冰冰的語調從身後傳來，脖子上卻有一層暖融融的溫度籠罩上來，是流川的溫度。

剎那的怔楞，櫻木僵硬在原地。

原來，他也並不總像他的聲音般那麽冷冽，偶爾，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他也願意好好體會他的溫度。

只是，有些話，對現在的他來說過於肉麻兮兮，無論如何，也不適合他這個男子漢開口。

流川的家和想象中的略有不同。

盡管櫻木一再的做了許多次心理建設，可當他真正站在那棟兩層的和式房子腳下時，心臟還是通通亂跳了許久。

他很清楚，也很直率的承認，那一刻，從他心臟深處湧現出來了一種叫做羨慕的情緒。

雖然現在回想起來，他會覺得那時的自己有些莫名其妙甚至幼稚的可笑，但他卻並沒有產生任何丟臉的感覺。

那時的他，不過是一個只知道悶頭向前沖，不計任何後果的熱血少年。

也正是如此，讓他沒有註意到那時從流川眼底深處流瀉出來的神色。

很多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既沒有彩排也沒有重播，他們的人生，只有一次。

流川家的小院子裏鋪著青灰色的地磚，蒙著一層輕薄的雪粒，看上去就像灑在大理石蛋糕上的糖霜，溫柔且甜蜜。

“進來吧。”

耳邊響起了流川慣有的清冷聲音，櫻木耳蝸微動，高大的身軀輕顫了一下，沒有動。

一時沖動讓他想要了解流川，想要更多的知道一切關於流川的事。

可現在，當他真正站在流川家的院子外，他卻遲疑了。

可恨的遲疑了。

家，對他這個不良少年來說是個遙不可及的字眼。

於櫻木而言，家就像太陽，而他則是那個渴望並追逐溫暖光芒的伊卡洛斯。

“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

冰冷的風卷起漫天雪花，卷走了原本圍繞在櫻木脖子上的流川的圍巾，以至於櫻木並沒有聽清背對著他的流川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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