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1- 從醫院逃跑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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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失眠了,原因是櫻木。

事情的起因,還要從一周前說起。

“什麽?櫻木君……又從醫院逃跑了?”說話的人是赤木晴子,女孩兒白皙的臉蛋上帶著一絲驚訝。

這個月的第幾次了?至少是第四次了。

晴子的驚呼恰巧被從對面走過的流川聽了個一清二楚,卻並不對此感到任何驚訝。

對那家夥的事,他早已經習以為常。

就算他現在在籃球館內見到正在練習的櫻木也絕對不會感到奇怪,因為,每當他聽到隊長妹妹對著電話驚呼後,總會在同一個地方遇見相同的人,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櫻木。

果然……

聽著空無一人的籃球館內發出的籃球撞擊木質地板的聲響,流川抿抿唇,卻只是斜靠在刷著綠色油漆的鐵門上,並沒有走進去。

鎂光燈炫目刺眼,幾乎能照射到場館內的每一個死角。白熾的燈光下,是一個身高接近190公分的高大身影,身影正以一種不快不慢的速度在雙手之間交替運球。

燈光照亮了紅頭發少年身上凝聚成珠的汗水,如同他的發色半,同樣耀眼奪目。

驀地,少年突然直起了身子,腳下的速度逐漸加快,他的目的地是對面的籃筐。

不錯,櫻木想要做的,正是灌籃。

身體在無意識間動了起來,等到流川回過神時,櫻木手中的球早已被他奪走。

“你這個混蛋!居然敢阻止本天才灌籃!!”

憤怒的櫻木在流川面前又叫又跳,卻終究沒有持續很長時間。

“白癡,我才沒那種閑工夫。”

習慣性的反駁幾乎是脫口而出,流川別過眼神,將籃球丟還到櫻木手中。

“醫院,不要再逃出來了。”

走到門口時,流川吐出了這麽一句不冷不熱的話。

擡頭看看已經變得越發深沈的夜空,流川走出了籃球館。

他,才不是想要關心那個紅頭發的笨蛋……只是,一時沖動而已。

腳步比往常變得緩慢了許多,走到學校門口時,流川停下了腳步。

似乎,是沒再聽到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了……等等,還是說他離開的太快,沒有聽到?

垂下眼瞼,流川仰頭,擡起手臂。那動作,像是感覺到了什麽。

驀地,身後傳來一陣“呼哧呼哧”的聲響,那聲音不用想也知道,是櫻木。

雨點正在逐漸由小變大,撞擊著兩個少年裸露在外的皮膚,浸透了白色的棉布襯衫,在空氣中掀起一絲泥土悶熱的腥氣。

“餵……”

朝著那個在奔跑中逐漸遠離的背影低呼一聲,流川沒能叫住櫻木。

大顆大顆的雨水順著他濃黑的劉海兒淌落,滑過他棱角分明的白皙側臉,流入薄唇,鹹鹹的。

大概是因為靠近湘南海岸的緣故,這一帶的雨水於內陸不同,總是帶著股淡淡的鹹味。

是海的味道。

看著不停在掌心處聚集起來的雨水,流川擡起黑眸,隨即偏開頭,就這麽淋著雨走向車棚。

初秋的雷陣雨比夏季要溫和許多,等到流川推著自行車走出來時,雨已經停了。可他卻停在了原地,一步也沒有向前。

紅頭發的少年氣喘籲籲的站在他面前,像是上帝特意的安排,讓他重新回到流川的視線。

“混蛋!你帶錢出來了嗎?”

瞇起雙眼,流川盯著櫻木,沈默良久後,冷冰冰的吐出了三個字:“大白癡……”

寬敞明亮的電車內,兩個渾身上下都濕漉漉的少年各自站在車廂兩端,分別看著相反的方向。

或許因為是夜晚,又或許因為是下雨,總之,電車上的人少之又少。

透過車窗上的倒影瞥了眼站在另一端的櫻木,流川挑挑眉,繼而很快收回了目光。

那個大白癡……居然只帶夠了單程的車票……

可是他為什麽會跟上來呢?

垂落眼瞼,流川盯著逐漸爬滿了車窗的水霧,盯著逐漸由於水霧而變得模糊不清的自己。

他,為什麽會跟上來呢。

閉上眼,流川刻意回避著這個問題,直到很久後,耳邊傳來了櫻木罵罵咧咧的聲音他才重新睜眼。

原來他睡著了……

“餵!到站了你這個混蛋狐貍到底還要睡到什麽時候啊?”

“……”

松開了電車上的吊環,流川眨眨眼,朦朧中,依稀可見一個紅頭發的聒噪家夥。

下意識間向外挪動著腳步,流川跟在櫻木身後走下電車,其間還打了一個哈欠。

電車站,一前一後走著兩個渾身濕漉漉的少年。

“……”猛地轉身瞪向流川,櫻木只是氣鼓鼓的看著他,卻並沒有說話。

加快速度又向前走了幾步,櫻木突然轉過身指著流川大吼起來:“餵!你到底……餵!你別靠過來啊!你……你身上怎麽這麽燙?!”

流川朝著櫻木倒了過去,電車出站口,櫻木一邊以一種極其古怪的姿勢支撐著他,一邊強壓著胸中的怒火。

這……混蛋家夥……

再次醒來的時候,面對的是已然剝落了墻面漆的天花板。

大腦微微發脹,手背上有些輕微的刺痛。

盡管流川掀開眼皮的動作很慢,卻還是被過於光亮的外部環境給刺激了視神經。

耳邊是幾個混雜在一起的大笑聲,聽上去似乎有四個人,不,或者是三個。總之,他覺得,自己的頭似乎因了這些毫不掩飾的大笑而變得更加發脹。

“哈哈哈,好小子,真看不出來,你這毛頭小子的將棋竟然比我們這幾個老家夥下的都要好啊!”

“嘛,高野,雖說這小子有著一頭古怪的頭發,但也不能以貌取人吶。”

“我說你們幾個老頭子夠了吧!我可是天才!餵,記得下次還要幫我蒙混過關啊!”伸手勾住其中一個身穿水綠色病號服的老頭子,櫻木大笑著拍著老頭的肩膀。

“放心吧小子!不過,你出去的時候記得我們兩個老家夥拜托你的事啊……”說著,老頭忽然壓低了聲音,像是擔心被護士和醫生聽到般。

“你們這兩個老家夥,給本天才節制著點啊!否則就沒有下次了!”

盯著那三個圍聚成一團的身影,流川抿抿唇,坐起身,卻發現自己的手臂上紮著一根長長的管子,管子向上的一端是一個玻璃吊瓶。

“紅發小子,你帶回來的人醒了。”

一個老頭說著朝流川的方向揚了揚布滿胡茬的下巴。

“切”了一聲,櫻木偏頭瞅了流川一眼,隨即落下一枚棋子。

“老頭子,本天才和那家夥的關系可沒那麽好啊。”

“啊!櫻木!你這小子又將軍了!”摸了摸頭頂那幾根稀稀拉拉的灰白色短發,坐在櫻木對面的老頭子低喊一聲,狠狠的拍了一下大腿。

“剛才那步我還沒想好,讓我重來一次!”輸棋的老頭開始耍賴,說什麽也要重新來過。

“不行!不行!已經第四次了!”擺手拒絕,櫻木毫不相讓。

“哈哈哈,高野,你看看你,都說你老眼昏花了!咱們這把年紀的人吶,就要學會願賭服輸!快讓開,該我了!”

“海老原!你這個老家夥就知道在旁邊幸災樂禍!”怒哼一聲,高野老頭別開身子,轉向一旁。

“他,借我幾分鐘。”就在海老原剛剛在櫻木面前坐定的時候,一道冷颼颼的聲音赫然從幾人頭頂上方傳來。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臉色比往常更加蒼白的流川。

“混蛋!你放開我啊!可惡!被狐貍碰到的話整個身體都會腐爛的吧!”

“少羅嗦。”

看著兩個身高幾乎相同的少年就這麽打打鬧鬧的走了出去,海老原和高野相視一眼聳聳肩。

現在的年輕人,可真有活力。

“是你把我帶到這裏來的?”流川的目光像他的聲音一樣冷冰冰涼颼颼,照射到身上也帶著股萬年不變的涼意。

“是啊,拽著你的腳拖過來的。”雙手抱臂靠在淡綠色的墻壁上,櫻木沒好氣的應了一句,目光卻不由自主的瞥向了流川拔掉了針頭的孔眼上。

那裏,正在不斷的朝外冒著鮮紅色的液體。

“總而言之,既然你醒了,就拜托你快點從本天才的面前消失吧!”說完,櫻木將雙手插進褲兜裏,像是完全不想再多看流川一眼。

垂落在身體兩側的手臂動了動,流川終究還是沒能朝櫻木伸出手。

直到耳邊傳來了病房推拉門關閉的聲響,他才忽然驚覺,他似乎是被櫻木給拒絕在這道門板外了。

不久後,病房內再次響起幾個老頭和櫻木之間的笑聲和嚷嚷聲,那種熱鬧的感覺,竟讓他多少有些羨慕。

擡起手背瞥了眼上面已然幹結的血痂,流川聳聳肩,轉身離開。

他,本來就沒想過要來這裏。

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只身來到籃球館,發現館內只有宮城良田和依舊留在隊中的三井壽。

黝黑的瞳孔裏是不變的冰冷,流川只是在看到場館內的兩人時微微頷首示意,便再沒有發出更多的聲響。

湘北籃球隊裏少了櫻木花道這個永遠都精力旺盛的少年後變得安靜了許多,盡管宮城與三井之間偶爾也會發生一些令人發笑的摩擦,可與櫻木那天生的大嗓門以及那些搞笑細胞相比,這些人還是弱爆了。

每當球隊裏過於安靜的時候,大家總會不約而同的想起那個聒噪的紅頭發少年,進而開始掰著指頭算起櫻木出院的時間。當然,每次的結果都令人掃興。

沒有櫻木的日子裏,湘北籃球隊的往屆隊員們總會生出一種時間緩慢的錯覺。

是的,距離櫻木花道出院的日子,還有不多不少整整一個月的時間。

如此之長的恢覆周期令人不得不懷疑,那場對戰山王的比賽,櫻木到底是靠著怎樣的意志力才得以支撐到最後,支撐到投入了那最後的決定勝負的球。

事實上,櫻木在對戰山王工高時所受的背傷是背部韌帶撕裂,比拉傷要嚴重,比骨裂要輕微。

“這裏是棘部,棘間韌帶位於相鄰的兩個棘突之間的較深處,薄而無力,不如棘上韌帶堅韌。

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腰背部的屈、伸動作常使棘突分開和擠壓,造成棘間韌帶的各部分之間相互磨擦、牽拉和擠壓,日久可引起其變性。一旦加上外傷的因素,該韌帶有可能發生松弛、破裂、穿孔,造成棘間韌帶損傷 ……”

骨外科的醫生辦公室內,湘北的隊員們曾經在櫻木的主治醫師井田跟前聽到過這樣一段讓專業性強,理解起來又略顯晦澀的話。

被這麽一大群平均身高超過180公分的少年們圍著,井田醫師先是略有些緊張,繼而才慢慢的適應了這群年紀不到他一半,身高卻比他高出將近十公分的少年。

“呵呵,給您添麻煩了,我是安西光義。”安西教練的聲音從少年們身後傳來,井田這才看到了一個與他身高相當面色和藹的胖老頭。

見到教練,湘北的隊員們紛紛朝兩旁退去,頓時安靜的不少。

“真是了不得的背傷。”看到櫻木背部的X光片,安西教練發出一聲低嘆。

“是啊,看到片子連我也嚇了一跳,那孩子,得有多堅強,才能忍受這種連成年人都難以忍受的痛苦。”循著安西教練的目光掃了X光片一眼,井田醫師在折疊椅上坐了下來,順手扶了扶因為出汗而下滑了少許的眼鏡。

“需要多久才能恢覆?”目光在X光片上頓了頓,安西教練看向井田醫師,並沒有提及其他。

“受傷時沒有及時治療,加上傷後的持續劇烈運動加劇了病情,想要重回球場,至少要安心靜養四個月。”

醫生有著其基本的職責,並對其做出的判斷負責。大家聽罷,先是面面相覷了一陣,最後將目光投向了安西教練。

大概是因為年紀大了的緣故,或者也可能是看慣了賽場上的各種傷痛,安西教練只是稍稍朝井田醫師鞠了個躬,簡單說了句:“一切拜托醫生你了。”

距離井田醫師做出的職業判斷到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3個月。

天氣也已經開始轉涼,綿綿不絕的秋雨帶來的不僅僅有即將南下的西伯利亞寒流,更有櫻木不在時,那無人能夠填補的空虛。

“吶,哥哥,櫻木又從醫院逃跑了。”站在高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看著外面連綿不絕的秋雨,赤木晴子轉過頭,臉上帶著抹擔憂。

由於選擇了離家較近的湘南工科大學,赤木剛憲在每個不去打工的周末都會回家。

“那個笨蛋,果然連背傷都奈何不了他麽!”

低斥了一聲,赤木剛憲放下啞鈴,起身走到窗邊,與晴子看向一同的方向。

“得想個辦法才行啊,哥哥,你有什麽辦法嗎?”

“你才是湘北的經理人,我去洗澡。”

“哥哥你可真小氣啊!”

兄妹之間的對話到這裏結束,然而,卻並沒有解決赤木晴子面臨的難題。

沖著赤木剛憲的背影做完鬼臉,晴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陰沈的天空,驀地,她雙眸一亮。

“所以,就是這樣,還請流川同學能在每天放學後都去盯著櫻木,是你的話,一定沒問題的!”雙手合十,晴子小心翼翼的觀察著流川的神情。

自從當上了湘北籃球隊的經理人,看著流川的時候便再沒有先前那般緊張了,久而久之,就連拜托他做事也逐漸變成了一種理所應當,誰讓她是經理人呢!

與流川相比,她果然還是更關心湘北。

“不要,為什麽要我去。”

“啊,流川同學,等等啊……”

面不改色的越過赤木晴子朝前走去,流川單手插進褲兜,神情冷冽的能凍結空氣。

“晴子,你還是別管那家夥了。”三井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身旁的是提著籃球鞋的宮城。

“那家夥從昨天中午練習的時候就很怪。”接著三井的話說了下去,宮城指了指流川的背影。

取車,騎車,流川罕有的打了一個噴嚏。

是因為前天淋雨的緣故麽?怎麽不僅僅只有發燒,還有感冒麽?

冷風迎面吹來,伴隨著車速的增加而不斷變得鋒利起來。

回想起曾經在醫師辦公室外聽到的一切,他黝黑的眼眸稍稍縮了縮。

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劇痛,正是因為那家夥是在用生命愛著籃球吧……

所以……

所以……

如此想著,流川的臉色越發變得陰沈起來,他雙手一拐,調轉車頭,朝著來路的方向騎了回去。

“這麽說,流川同學是答應了?”看著渾身上下都在不斷朝外散發的陣陣陰冷之氣的流川,赤木晴子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

“是的,就這樣。”語調平平的應了一聲,流川一踩踏板,消失在學校門口。

接下來,迎接他的就是一夜的失眠。

從床上坐起身,流川看向地板上的籃球,良久後,轉身拉開了窗簾。

今天,是晴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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