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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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2003年1月5日,星期天,多雲。

從東京返回香港的飛機於八點二十五分準時起飛,並在大約四個小時後降落在香港國際機場。

劉傑輝下飛機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調整手表時間。當他把東京快掉的一個小時往回撥走,也就意味著這趟旅行徹底結束了。

機場人很多,他等計程車用了整整二十分鐘,回到公寓已是下午一點零七分。

他平常一個人住,這次出門時間久,冬季濕度又大,回來發現房間潮得一塌糊塗。在清潔事宜方面,他向來不愛假手旁人,於是餘下的假期就全部用來進行公寓清掃。

他一直整理到下午四點半,之後開車去洗衣店,順便到常去的茶飲鋪裏買咖啡。

比起剛剛從年假中恢覆常態的東京,香港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和忙碌,即使臨近晚飯時間,茶飲鋪仍然人滿為患。

劉傑輝是常客,店員都很清楚他的口味,不用說就知道他要什麽,可是今天的咖啡卻不大對勁,怎麽喝都有股甜氣。

“是不是跟別人的弄錯了?”他問,“我不喝加糖咖啡。”

“沒有啊。”店員頗為驚訝地看看他,又確認了一遍電子訂單。

“一直以來都是這個,沒有放糖,沒道理會甜的。”他將屏幕稍稍斜過來給他看,“會不會你剛才有吃過很甜的東西?”

劉傑輝不嗜甜,當然沒吃過甜品。他思來想去都想不出緣由,最後,忽然想到早上金燾年的那個吻。

說是親吻,其實更像是惡作劇,偏偏那小鬼吻完後笑得無辜自然,好像這只是尋常舉動,劉傑輝就完全不能理解這個吻究竟是什麽意思了。

說實話,他當時有點被他驚到,登機時間又趕,走的時候頗像是落荒而逃。等走出醫院大門,他鬼使神差般回頭,不出意外看到金燾年倚在二樓窗口,右手的手指輕輕晃動著,用他慣常的方式跟他打招呼。

這明明是早晨才發生的事,因為跨越時區,又有雜七雜八的瑣事拖延時間,現在想來居然像已過去很久一樣。

話雖如此,奶油草莓的甜味還是清晰分明,只要想起來,那種黏膩綿軟的味道好像還留在口中。

他不自覺地就要伸手去摸嘴唇。

店員見他沈默,笑著說:“要是吃過甜品,是有可能嘗出一點甜味的,需要換一杯嗎?”

他想了想,說不用,就這杯吧。

於是他生平第一次喝完一杯帶甜味的咖啡,甜到連晚飯吃的意大利面都變了味道。

這究竟是咖啡有問題,還是早晨的親吻所致,大概是個永遠的謎題。就像金燾年的親吻到底是出於什麽目的,除了他自己,無人可以解答。

有些事情本就這樣,道理其實很簡單,可惜當局者迷,旁人眼中再清楚明白的事也是無解懸案。

第二天他的辦公室可謂門庭若市,一早上來了五六個拿手信的同事和友人,徐永基讓他給自己女朋友帶了一套日版手工書,來拿東西的時候,第一句話就是“你心情好像不錯”。

劉傑輝隨口說哪裏不錯,他就很神秘地問:“這次出去玩是不是有艷遇?”

這問題太過荒謬,雖然當時辦公室沒其他人,劉傑輝也不想理會,誰知他越不說對方越好奇,吃飯時問,買下午茶時問,回家路上也問,簡直不勝其煩。劉傑輝一時大意說句“你從哪看出來的”,他立即抓住話柄,如此旁敲側擊追問不休,他只能說:“就是認識了一個朋友。”

“朋友”是一個很暧昧不清的詞,既可以說關系甚好的友人,也可以指代相戀對象。劉傑輝認為自己說的是前者,而徐永基明顯理解成了後者。

他自認找到突破口,變本加厲問身高年齡三圍,有沒有留對方電話,發展到哪種程度等等。他雖是劉傑輝下屬,工作時間以外卻是知己好友,因此問起話來毫無顧慮,其執著程度堪比查案。

劉傑輝只好再三強調是偶然認識的朋友,旅途中聊得來而已。

他平素惜字如金,性格也不像會與陌生人投緣,徐永基頗為驚訝,問:“真的只是聊得來?”

劉傑輝反問:“不然是什麽?”

徐永基就笑一笑:“可是你滿身戀愛味,隔老遠都聞得到。”

劉傑輝認為這句話比之前的艷遇說更為荒謬,好在他問過即算,好奇心得到滿足就識相閉嘴,之後也沒有再提起這件事。

畢竟誰都知道,旅行中認識的人,等路途結束就是過客,時間一久,風景與人皆會在記憶中淡去。

對此,劉傑輝深以為然。

一個星期後,他接到升職信,正式晉升為高級警司,這之後工作愈忙,再無暇顧及其他任何人與事。

上次的旅行團在結束後有送游客一個小小的東京塔擺件作紀念品,被他隨手放在辦公桌抽屜,有時無意看見,才會想起曾有一趟短暫的旅行。

當時的行程、景物以及心情感受,他早已忘得差不多了,至於金燾年,直到最後,他所知道的也只有名字和生日。

香港很大,這又是個網絡與無線電盛行的信息時代,他們之間可謂一無所知,想要再遇需何其巧合。

或者說,他們可能不會再見了。

有時他在街上看到結伴路過的年輕人,一身誇張色彩,站在街口旁若無人地抽煙,腦海裏就會浮現出金燾年的身影,想到他嘴裏咬著煙,雙手拉扯毛線帽的樣子。

偶爾他也會關註日本的勾玉失竊新聞,懸賞公告仍在,對於赤盜的行蹤和身份依舊有各種猜測,林林總總,不計其數。

每當這時他就會想,不知道金燾年看見這些新聞,會不會跟家裏人說,有個奇怪的警察曾懷疑他是赤盜。

這應該是副很有趣的情景,等劉傑輝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又想到這個名字。

他覺得金燾年實在是個很容易讓別人記住又反覆想起的人。

他就像一組膠片,張張生動分明,且每一張裏都有令人眼前一亮的片段,比如禁煙標示,比如檸檬布丁,還有一些從前劉傑輝根本不會去註意的東西。

在旅行結束近一個月後,有一晚他加班,當天恰好又沒開車,去坐地鐵時偶然路過一家店,門口圍滿了年輕人。劉傑輝由於好奇多看了一眼,發現今天是便攜式游戲機出改版機型的日子,這些人都是來電玩鋪裏訂購的。

他一下就想起了金燾年。

他們去吃壽喜鍋那天,他曾對著空錢包絮絮叨叨提起過改版游戲機的事,現在新品終於發售,也不曉得他有沒有買到。

電玩鋪門口人頭攢動,擠滿了年輕學生,好多都是結伴而來,一邊排隊一邊說笑聊天。

劉傑輝站在旁邊看了一會,正要離開時,忽然看到隊伍中有一個高個子男生,很瘦,戴著毛線編織帽子,身上的橘色外衣亮得像一顆水果糖。

那一刻他的心跟著魔一樣劇烈跳動起來,差點脫口而出要喊金燾年的名字,但等走過去一看,又發現不是他。

他只好收回原本想拍他肩膀的手,裝作整理大衣領子,同時不由自主地輕嘆一聲。

周圍的音響在播放一首又一首流行歌,每句歌詞都有關愛情。他的身後是一株景觀樹,掛滿水晶裝飾燈泡,在黑夜中閃爍各種光彩,燈影變幻,直至隱滅。

那天是2003年2月14日,西方情人節。

整個香港似乎都沈浸在戀愛氣氛中,而他站在一家電玩鋪門口,莫名其妙看了半小時游戲發售視頻。

那個游戲金燾年曾經教他玩過,叫做《失重大冒險》。

像這樣不經意間就想起一個人,其實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因為愈想就愈頻繁,到最後往往連自己都控制不住。

劉傑輝原以為自己只把金燾年當成不懂事又愛玩的小鬼,覺得他有趣才會時不時想起,等時間一久,這個名字終究會被他遺忘。他如此,對方亦然。

等他真正意識到這種想念不大對勁,是因為一張卡片。

當年夏末,臨近九月天氣還十分悶熱。那段時間他被上級委以重任,瑣事繁忙,壓力也大,幾乎每天工作到深夜,有時只能睡在辦公室裏。

事情雖忙,但埋首工作也算合他心意,只是人非鐵鑄,長時間下來總會感到疲累。

他就在那時收到了一張明信片。

來自伊斯坦布爾的卡片,圖案是藍色清真寺,正面寫了他的地址和幾筆像是隨意畫上去的橫橫豎豎,除此以外,未著一字。

劉傑輝一眼就看出這是金燾年的筆跡。

印象中他只見過對方糟糕的數字運算,不過這種潦草又隨意的書寫,不用猜他也知道是誰。

明信片經過長途跋涉,到劉傑輝手中已有些褶皺,大概最近香港下雨,字跡還有一點暈開。

但是他盯著看了很久。

本已被工作壓得褪色的記憶也在那一刻重新鮮活。他記得金燾年跟他要過地址,說以後出國去玩就給他寄風景明信片。

他說,警察假期少,你好不容易有趟旅行還沒有好好玩,我有點過意不去。

劉傑輝原當他講著玩,沒想到他是認真的。

彼時午後,正是一天中最為悶熱和困倦的時刻,那張蓋著異國郵戳的卡片卻像被施了魔法,稍一觸碰,陽光與雨水的清爽氣息即是漫天席地。

他簡直無法形容這張小卡片所帶來的奇妙感受。

更讓他意外的是,這只是第一張。

十一月份,他收到了來自達拉斯的明信片,十二月是塞維利亞,來年四月換成塞薩洛尼基,七月的卡片圖案則是京都鹿苑寺,如此接連不斷,一年之中,大約能收到三至四張。

所有卡片都寫明地址和收件人姓名,其餘只有寥寥幾痕毫無規律的筆畫,既像隨心所為,又似無可破解的暗號。

每收到一張卡片,劉傑輝都會把它夾在最近看的書冊中。他習慣物盡其用,就將它們當做書簽,等收到新的再換,舊的則保存在辦公桌的抽屜裏。

金燾年的明信片一共寄了六年。

他的頻率很不固定,有時是上半年寄出,有時是冬季,除了有一年毫無征兆地中止,其餘從未間斷。

這六年中發生了很多事,例如徐永基與現任女友終於成婚,例如劉傑輝接連提職,即將升任高級助理處長,例如“赤盜”這個名號又重新出現。

這一回他不在日本,而是現身於東北亞地區。這次也不是偷盜寶物那樣簡單,這名盜賊直接參與了兩起重大軍火交易案件,一舉震動世界軍火市場。如果說偷取勾玉只是小試牛刀,那麽這一次可謂是赤盜真正的成名戰。與六年前唯一相同的是,他再度全身而退,消失得無影無蹤,南韓傾盡警力也沒有碰到他分毫。

劉傑輝知道這些事件是通過新聞和網絡。這次赤盜離他很遠,也沒有詳細報道可以分析他的行蹤,他甚至無法確定,這個亡命之徒和當年皇居中的盜寶賊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

畢竟他的東京之行已過去太久太久,如今想來,皆已模糊一片。

有些記憶終究會陳舊,而有一些無論何時記起都恍如昨日,想忘也忘不掉。

徐永基大婚前天的單身夜,邀請所有好友出去飲酒。他們在常去的酒吧喝到酩酊大醉,一時興起說話也沒遮沒攔,有人對劉傑輝說,位置爬到這麽高,感情方面卻讓下屬搶先,是否也該自我反省,徐永基就指著他說,別看他一張生人勿近面孔,其實比高中生還純情,表面上八風不動,天知道心裏是不是藏著人不肯講。

他是真喝醉了胡言亂語,其他人也沒比他清醒,一個個大笑不止,繼而又推推搡搡走去吧臺拿酒,剩下劉傑輝一人坐在位置上默默喝自己那杯加冰威士忌。

他又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撫摸嘴唇。

剛才徐永基說他心裏藏著一個人,他腦海裏第一個浮現的,居然是那張在冬日陽光中笑得神采飛揚的臉。

不想則已,只要一想,奶油草莓的甜氣似乎又要從口中溢出。

他覺得那真是個糟糕透頂的吻。

2008年5月7日,星期三,小雨。

劉傑輝在今天收到了第二十四張明信片。

這次的圖案是韓國南山塔,他也照例將卡片夾在書中,正要把上一張放進抽屜時,徐永基來敲他辦公室的門。

他講了兩件事,第一是下周結婚紀念日他想請假,第二件事則讓劉傑輝有些錯愕。

他說,樓下有人給他送花。

劉傑輝問是誰,他說不知道,送花的人就站在下面說要找劉傑輝警官,他正巧經過便上來帶個話。

他不像是亂說,但劉傑輝一時之間也想不出誰會給他送花。他心裏好奇,於是坐電梯下樓,果然在一樓大廳看到一個穿花店制服的人。

他表明身份,對方很快將懷裏的一束紅色的鮮花遞給他,並拿出單據請他簽收。

劉傑輝問是誰送的,花店的人說是電話訂購,沒有留名字,只是訂花的人說不能送去樓上,一定要請劉警官親自下來拿。

比起送禮,這更像是個無聊的惡作劇。

劉傑輝向他道謝,接過花後重新坐電梯上樓,路上遇到同事,有人說他懷裏的花叫火花蘭,問是誰送的,他只能說不知道。

他回到辦公室是下午一點二十分,細雨將停,空氣溫暖而潮濕。

他就在推門而入的一刻發現了不對。

剛才還空無一物的辦公椅上,被人放了一條圍巾。

酒紅色的羊絨圍巾,周邊一圈已有細微磨損,看得出有被人一直戴著。

他快步走過去,將它拿在手裏反覆地看,確認是他曾送給金燾年的那一條。

那一刻他簡直懵了,幾秒鐘後才推開門沖出去,可是走廊空空,一個人影也沒有。

他又返回辦公室,過了會將盤在桌上的圍巾展開,不出意外在裏面發現了一張卡片。

第二十五張明信片。

背面是香港海洋公園,正面則與之前不同,未寫地址人名,卻有一行字跡。

我的生日在夏天,圍巾等我真的過生日時再送。

讀完這行字的瞬間,劉傑輝慢慢皺起眉。

他盯著那行字的筆跡,想了一會後突然拉開抽屜,將全部卡片取出,又拿出薄紙和鉛筆,將上邊那些看似毫無規律的筆畫全部描摹下來。

等描畫完畢,他將所有薄紙疊在一塊,而後一起對準燈光。

那些橫橫豎豎在薄紙中拼湊成了兩句完整的中文。

第一句是,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是警察。

他讀到這句差點大笑出聲,可下一瞬間,還未展開的笑容又全部凝固在臉上。

因為那個小鬼騙了他。

他曾說他可能是老師或健身教練。既然這句話和生日都是假的,那麽他其餘的話有幾分是真,甚至他究竟是不是赤盜,都很值得懷疑。

六年前的某個淩晨,他站在病房門口時所體會過的怪異感再度攀上心頭,而且這回比之前更為強烈,強烈到轉變為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以至於他的雙手都在微微發抖。

這是一名獵人面對最為狡猾和強大的獵物時通常會有的反應。

他想,那實在是個滿口謊話、扮無辜又一把好手的小鬼。

劉傑輝想到這裏,忽然記起事情已過去六年,如果金燾年當年確實二十一,那麽他今年至少也要二十七歲,不再是小鬼了。

他又去看第二句。

這時敲門聲響起,他很快將薄紙放下,剛剛塞進抽屜,徐永基就從門外探出腦袋。

他說:“花挺漂亮啊。”

過了會又問:“你怎麽好像很開心?”

“沒有。”他用膝蓋將抽屜頂上,同時微微一笑。

“有個老朋友回香港,想去見見他。”

那第二句話是,然而我很想你,菠蘿包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標題只能用番外湊了也是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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