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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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傑輝一九八八年入職，今年三十四歲，金燾年才二十一，長相又偏小，喊他叔叔其實也說得過去。
但他還是感到了一層難以言喻的不快。
無意識惹惱旁人，大概就是那個小鬼的拿手好戲。
在游客中心休息的二十分鐘裏，他又頻頻站在禁煙處抽煙，被工作人員提醒好幾次後才肯走出去，走的時候還一臉迷茫，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麽事。
劉傑輝在販賣特產的地方買了一些黑豆餅和梅幹，等走回巴士時，就看到他蹲在路邊上，朝著天空吐煙圈。
他想了想，說：“標志禁煙的地方不能吸煙。”
金燾年瞥他一眼：“我沒看到。”
劉傑輝說：“禁煙標示很好認。”
金燾年睜大眼睛：“沒人跟我講過。”
仍舊是無辜的語氣，輕描淡寫地塗抹出一種純良表象。
劉傑輝開始好奇這個小鬼的成長環境，思索是否從來沒有人管教過他，相比梁仁禮，他簡直就是最讓老師和家長頭疼的那種不良少年。
沒錯，就是不良少年。遲到早退，上課睡覺，下課躲廁所裏抽煙，放學後打架，做一切這個年紀的男生會做的壞事。
這只是他的想象，對金燾年未免不公平，但他因為工作關系有時能接觸到這類少年，很容易就將面前的小鬼跟他們劃上等號。
劉傑輝看著他吸完一支煙，將煙頭掐滅後，又伸手從口袋裏摸火機。
他想說，煙吸多了不好，但沒有說出口。
這真的是家長才該做的事。
旅行團下午的行程是欣賞富士八峰，去河口湖逛一圈，然後回溫泉旅館住宿，明天再去神社，感受日本新年。
這個團安排的行程很松散，適合閑來無事想在東京隨便逛逛的人。富士山在冬季也有規定，最高只能登到一合目，游客不必登高，站在山下欣賞雪景，也是不錯的選擇。
他們坐觀光巴士來回，大多數人都在景點拍攝旅游照片。劉傑輝其實也帶了相機，但他沒什麽心思拍照，只跟在隊伍後面走走看看，最後象征性地拍了一張河口湖。
這次入住的酒店要比昨天好很多，自助晚餐也十分豐盛，還有小型圖書館和電腦室可供使用。
劉傑輝晚飯時吃了一份羊排，之後去圖書館看了四十分鐘書，然後沖澡、換衣服，準備去泡溫泉。
當時溫泉池裏已有幾個人，有的在聊天，還有的用毛巾蒙住臉，似乎快睡著了。
劉傑輝挑了個稍為偏僻的地方。將全身浸入溫泉水後，他發出一聲嘆息，繼而仰頭靠在池邊，享受蒸騰氤氳的熱氣。
大約二十分鐘後，他聽到水聲，應該是有人出去了，畢竟泡溫泉時間不宜過長。之後水聲腳步聲一陣接著一陣，先前的講話聲也漸漸遠去，直到一片寂靜。
劉傑輝覺得挺好。他正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
溫泉的熱度讓他暫時停止思考，全身心都放松下來，沈浸在假期的閑適當中。這種體驗於他而言，實在難能可貴。
他又泡了大概十分鐘左右，之後換上酒店提供的薄款浴衣，走去煙室吸煙。
這家酒店的吸煙室在二樓盡頭，兩面墻做成玻璃，對出去就是樓下花園。
現在有一點小雪，室內暖氣又足，站在玻璃墻邊一邊吸煙一邊看雪，感覺十分奇妙。
劉傑輝連吸了兩支煙，點燃第三支時，他看到金燾年從外面走進來。
他也穿著酒店提供的浴衣，由於衣服太短，還露出一截細瘦小腿，以及腳上明顯偏大的木屐。
他啪嗒啪嗒地走進吸煙室，手裏拿著一包癟癟的煙，剛吹幹的頭發在壁燈照耀下映出一片柔順的光。
劉傑輝從玻璃窗的反光裏看他在身上四處翻找，找了一會後，他說：“哎，借個火。”
劉傑輝不理他，用手指拿住燃燒的煙，無聲吐出一片煙霧。
金燾年見他沒反應，又說：“借個火啊。”
劉傑輝不緊不慢地說：“我有名字。”
“哦。”金燾年撓撓頭發，“你叫什麽？”
“劉傑輝。劉備的劉，人傑的傑，光輝的輝。”
金燾年點頭，然後朝他伸出右手：“劉傑輝，借個火。”
連名帶姓地叫，比起之前的態度，他竟說不出哪個要更沒禮貌一點。
劉傑輝摸出火機，丟給他。
金燾年接過來，熟稔地點燃香煙，深深吸一口，然後摔坐進墻邊的沙發。
桌上的電視機正播出紅白歌會，一位女歌手在演唱一首叫《Lovin'you》的歌曲。金燾年似乎聽得很認真，還跟著唱了幾句。
劉傑輝吸完第三支煙，準備回房間時，聽到他在身後說：“哎，我跟導游講過了，接下來幾天都跟你拼房。”
劉傑輝想到那個小姑娘下車時說的話，笑問：“你不怕我是壞人？”
金燾年一臉“我會怕你”的表情，斜著眼說：“我也不喜歡跟別人合住，但訂不到房間有什麽辦法，我妹又不肯跟我住一起。”
劉傑輝仔細回想了一下那張旅客表，那個小女孩好像是叫張怡君。
出於職業習慣，他問：“你跟你妹妹不同姓？”
“要你管咧。”對方又用出那種典型不良少年語氣，“誰家法律規定兄妹一定要一個姓的。”
一個連禁煙標示都不看的人，居然跟他談法律。劉傑輝覺得好笑，忍不住多問一句：“你在哪裏念書？父母做什麽的？”
金燾年陷在沙發裏，從下往上看他：“問這麽多，你警察啊？”
劉傑輝微笑：“你覺得呢？”
金燾年想了想，說：“我看你不像。”
劉傑輝問：“哪裏不像？”
這小鬼摁滅煙頭，用另一只手摸摸下巴，然後說：“警察也能出國度假？”
劉傑輝失笑：“警察也是普通人，為什麽不能度假？”
金燾年說：“反正我覺得你不像。你大概是老師，或者健身教練。”
劉傑輝在職場以行事縝密著稱，又有點生人勿近氣質，徐永基曾經開他玩笑，說他任文職卻生一雙犀利眼，應該去廉署端奪命咖啡。
他這樣一個人，竟然有被別人說像老師和健身教練的一天，想來未免好笑。
金燾年見他嘴角有笑，就得意地問：“是不是猜對了？剛才看你泡溫泉，身材還算有料，就想大概是幹這行的人。”
說完誇張地長嘆一聲，學他浸入溫泉時那聲嘆息。
原來那個拿毛巾蒙臉睡覺的人是他。劉傑輝也不想多做解釋，說：“我先回去洗澡，你不要太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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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是感到了一層難以言喻的不快。
無意識惹惱旁人，大概就是那個小鬼的拿手好戲。
在游客中心休息的二十分鐘裏，他又頻頻站在禁煙處抽煙，被工作人員提醒好幾次後才肯走出去，走的時候還一臉迷茫，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麽事。
劉傑輝在販賣特產的地方買了一些黑豆餅和梅幹，等走回巴士時，就看到他蹲在路邊上，朝著天空吐煙圈。
他想了想，說：“標志禁煙的地方不能吸煙。”
金燾年瞥他一眼：“我沒看到。”
劉傑輝說：“禁煙標示很好認。”
金燾年睜大眼睛：“沒人跟我講過。”
仍舊是無辜的語氣，輕描淡寫地塗抹出一種純良表象。
劉傑輝開始好奇這個小鬼的成長環境，思索是否從來沒有人管教過他，相比梁仁禮，他簡直就是最讓老師和家長頭疼的那種不良少年。
沒錯，就是不良少年。遲到早退，上課睡覺，下課躲廁所裏抽煙，放學後打架，做一切這個年紀的男生會做的壞事。
這只是他的想象，對金燾年未免不公平，但他因為工作關系有時能接觸到這類少年，很容易就將面前的小鬼跟他們劃上等號。
劉傑輝看著他吸完一支煙，將煙頭掐滅後，又伸手從口袋裏摸火機。
他想說，煙吸多了不好，但沒有說出口。
這真的是家長才該做的事。
旅行團下午的行程是欣賞富士八峰，去河口湖逛一圈，然後回溫泉旅館住宿，明天再去神社，感受日本新年。
這個團安排的行程很松散，適合閑來無事想在東京隨便逛逛的人。富士山在冬季也有規定，最高只能登到一合目，游客不必登高，站在山下欣賞雪景，也是不錯的選擇。
他們坐觀光巴士來回，大多數人都在景點拍攝旅游照片。劉傑輝其實也帶了相機，但他沒什麽心思拍照，只跟在隊伍後面走走看看，最後象征性地拍了一張河口湖。
這次入住的酒店要比昨天好很多，自助晚餐也十分豐盛，還有小型圖書館和電腦室可供使用。
劉傑輝晚飯時吃了一份羊排，之後去圖書館看了四十分鐘書，然後沖澡、換衣服，準備去泡溫泉。
當時溫泉池裏已有幾個人，有的在聊天，還有的用毛巾蒙住臉，似乎快睡著了。
劉傑輝挑了個稍為偏僻的地方。將全身浸入溫泉水後，他發出一聲嘆息，繼而仰頭靠在池邊，享受蒸騰氤氳的熱氣。
大約二十分鐘後，他聽到水聲，應該是有人出去了，畢竟泡溫泉時間不宜過長。之後水聲腳步聲一陣接著一陣，先前的講話聲也漸漸遠去，直到一片寂靜。
劉傑輝覺得挺好。他正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
溫泉的熱度讓他暫時停止思考，全身心都放松下來，沈浸在假期的閑適當中。這種體驗於他而言，實在難能可貴。
他又泡了大概十分鐘左右，之後換上酒店提供的薄款浴衣，走去煙室吸煙。
這家酒店的吸煙室在二樓盡頭，兩面墻做成玻璃，對出去就是樓下花園。
現在有一點小雪，室內暖氣又足，站在玻璃墻邊一邊吸煙一邊看雪，感覺十分奇妙。
劉傑輝連吸了兩支煙，點燃第三支時，他看到金燾年從外面走進來。
他也穿著酒店提供的浴衣，由於衣服太短，還露出一截細瘦小腿，以及腳上明顯偏大的木屐。
他啪嗒啪嗒地走進吸煙室，手裏拿著一包癟癟的煙，剛吹幹的頭發在壁燈照耀下映出一片柔順的光。
劉傑輝從玻璃窗的反光裏看他在身上四處翻找，找了一會後，他說：“哎，借個火。”
劉傑輝不理他，用手指拿住燃燒的煙，無聲吐出一片煙霧。
金燾年見他沒反應，又說：“借個火啊。”
劉傑輝不緊不慢地說：“我有名字。”
“哦。”金燾年撓撓頭發，“你叫什麽？”
“劉傑輝。劉備的劉，人傑的傑，光輝的輝。”
金燾年點頭，然後朝他伸出右手：“劉傑輝，借個火。”
連名帶姓地叫，比起之前的態度，他竟說不出哪個要更沒禮貌一點。
劉傑輝摸出火機，丟給他。
金燾年接過來，熟稔地點燃香煙，深深吸一口，然後摔坐進墻邊的沙發。
桌上的電視機正播出紅白歌會，一位女歌手在演唱一首叫《Lovin'you》的歌曲。金燾年似乎聽得很認真，還跟著唱了幾句。
劉傑輝吸完第三支煙，準備回房間時，聽到他在身後說：“哎，我跟導游講過了，接下來幾天都跟你拼房。”
劉傑輝想到那個小姑娘下車時說的話，笑問：“你不怕我是壞人？”
金燾年一臉“我會怕你”的表情，斜著眼說：“我也不喜歡跟別人合住，但訂不到房間有什麽辦法，我妹又不肯跟我住一起。”
劉傑輝仔細回想了一下那張旅客表，那個小女孩好像是叫張怡君。
出於職業習慣，他問：“你跟你妹妹不同姓？”
“要你管咧。”對方又用出那種典型不良少年語氣，“誰家法律規定兄妹一定要一個姓的。”
一個連禁煙標示都不看的人，居然跟他談法律。劉傑輝覺得好笑，忍不住多問一句：“你在哪裏念書？父母做什麽的？”
金燾年陷在沙發裏，從下往上看他：“問這麽多，你警察啊？”
劉傑輝微笑：“你覺得呢？”
金燾年想了想，說：“我看你不像。”
劉傑輝問：“哪裏不像？”
這小鬼摁滅煙頭，用另一只手摸摸下巴，然後說：“警察也能出國度假？”
劉傑輝失笑：“警察也是普通人，為什麽不能度假？”
金燾年說：“反正我覺得你不像。你大概是老師，或者健身教練。”
劉傑輝在職場以行事縝密著稱，又有點生人勿近氣質，徐永基曾經開他玩笑，說他任文職卻生一雙犀利眼，應該去廉署端奪命咖啡。
他這樣一個人，竟然有被別人說像老師和健身教練的一天，想來未免好笑。
金燾年見他嘴角有笑，就得意地問：“是不是猜對了？剛才看你泡溫泉，身材還算有料，就想大概是幹這行的人。”
說完誇張地長嘆一聲，學他浸入溫泉時那聲嘆息。
原來那個拿毛巾蒙臉睡覺的人是他。劉傑輝也不想多做解釋，說：“我先回去洗澡，你不要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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