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二

關燈
我覺得師父這人其實挺笨的。

他是真有本事,可總把自己關在山裏算什麽呢?人世卑如草芥,若不能活得逍遙自在,還有什麽值得留戀的。

嘖。

客人離開時,師父是從來不送的。試想楊柳碼頭,夕陽橋下,大俠們抱拳互道一聲“後悔有期”,從此踏馬揚沙,孤塵萬裏,只餘天上一輪圓月對影為伴,何等俠意快意呵。

可他一說話,我就覺得心煩,他一路嘮嘮叨叨,我不知踩斷多少枯枝敗草——從輝煌的王城,到喧囂的人海,從寥落的孤山,到古寺的落梅……洋洋灑灑,讓人嚴重懷疑一個人怎麽能說出那麽多廢話。我想他一定在師父那裏吃過暗虧,所以變著法子來折騰我,最好把我攛掇出山,以實現殺人誅心的邪惡目的。

我見他走在前面,似已忘乎所以,便忍不住想捉弄。我打定主意,快步向前,裝作不經意地拂過他的腰帶,笑嘻嘻擡起臉的瞬間,三寸來寬的劍鞘已落在掌心。劍方離開,他便轉身,然而未及轉身,我腳尖一點,急速向後退去。

他驟然臉色一變,大步而來,指尖簸張,反手扣我的肩膀,我伸臂欲擋,只喀拉一響,胳膊竟被瞬間卸下。

劇痛激得眼前發白,我慘叫一聲,腳下踏空,頓時栽倒。眼著地面逼近,我旋身一擰,堪堪穩住身體,卻是以雙腿與後背為支撐,身體拱成橋型。同時劍鞘倒轉,朝他下顎刺去。他揮掌相隔,不動如山,手掌牢抓鞘身,便要來奪。我強忍住疼痛冷笑道:“還給你了。”說罷運氣於掌,手腕一翻一轉,猛的將長劍挑飛六尺。他起身便奪,我順勢一個倒轉,出腳如電,大喝一聲,緊接著手臂青筋爆起,如鷂子一般沖天而起。

長劍在空中打了個旋,向下墜落。我搶先一步抓住劍柄,驟然風聲大作,千虹照雪。

他的手扣住了我的脖子,可我的劍鋒也貼上了他大腿。我能看到他眼中凝聚的殺氣,聚起的勁力緊逼驟急的脈動,勒得脖子生疼,我的手捏得越發用力,劃破單薄的布料,貼著肌肉噴張的皮膚。

關鍵是他的手快,還是我的劍快?

下一刻我們同時分開。我朝他做了個鬼臉,幾步蹬上樹,忽感到手間一空,頓時僵硬。擡眼便見他握著佩劍甩了個響亮的劍花,鄭重收回腰間。鏗鏘一響,目光如刀。

“人不大,膽子可不小。若是換成其他人,你腦袋早就分家了。”他不緊不慢,帶著玩味:“你知道我是做什麽的嗎?”

他做什麽,與我這山野小子和幹?卻是脫臼的手臂軟綿綿的垂在身側,疼得額頭直冒冷汗。我不敢亂動,聽見他徑自道:“日有東升西落,月有陰晴圓缺。可這個世上總有太陽照不到的地方,總有不少妖魔鬼怪,江湖宵小,大奸大惡,包藏禍心,圖謀不軌。為了處理這些地方,以及這些人,就要動用一些不得已的手段。要動手段就先得立規矩,而我的規矩就是,此劍一出,必要見血。”

透著縫隙,這個血字咬得格外用力,殺氣四溢。

我心裏重重一跳,悟了。“呸,我當是誰,原來是貪慕榮華,魚肉百姓的狗官!你在這荒山野地盡說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莫非還以為有人為你鼓掌不成?”

他不知怎麽的一笑,掀起眼皮道:“他可真養出個好徒弟啊,小小年紀便一身滑頭乖戾,長大還了得。”

蒼炎在上,明明是他先卸了我胳膊,卻反汙我乖戾。不過他長得英氣勃勃,不僅沒有傳統反派的陰陽怪氣,反而叫人莫名信服。

我道:“可我比你年輕,這次打不過你,是我學藝不精,總有一天我會超過你,打敗你。”

他哈哈大笑:“就憑你,三十年內若能趕上我一半功夫,我便將這劍送你又如何。”

只怕倒時候我折的可不只是一只手了。我暗想,從此練武卻越發刻苦認真,除了師父給我定下的任務外,便極少出去,整日整日的在院子裏練劍。

“你招惹他了?”師父問。

“我不喜歡他。”

“你既不喜歡,又何必招惹他?”

我也不喜歡山猴野狗,還不是照樣扔石頭玩。

然而這話卻是萬萬不能對師父說的。我一時語塞,胸中有什麽呼之欲出,恍惚說不出個所以然,滿臉燒得厲害。

師父淡淡說,“你若以為他看起來粗枝大葉,與山猴野狗一樣好欺負便大錯特錯了。他可不什麽好人。”

我深以為然。“他是朝廷上的人對吧?江湖跟朝廷不是向來不和的嗎?他為什麽要做朝廷的走狗?”我來了興趣,心想要是師父跟我說什麽“朝廷盡出攀附權貴之徒”一類的鬼話,我便徑當做耳邊風了去。

師父側頭想了一陣,又覆看向我:“未必見得。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一縷青絲隨著他的動作慢慢慢慢的從衣襟滑落,又被褶皺勾起,柔軟的垂在肩頭。漫不經心的。

……我總覺得師父把我那點小心思看的清清楚楚。但他不會說出來,反而顯得我是個卑鄙小人。道道道,這些高深玄奧的玩意我是不會懂的。既然師父認定自己的道就是呆在這裏終老,那就這樣好了,我會一直陪他的。

可是沒過幾年,師父死了。

刀劍無眼,那人在比試中失了手。劍鋒劃破師父動脈,他捂著脖子痛苦不堪,只半個時辰就死了。

我覺得師父死的挺冤。若泉下有知,他一定萬萬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是這種死法。

我翻遍了整個屋子,也沒找出幾個銅板,只好就地砍了樹,削成薄棺,用棉被和草席將他卷了下葬。

從此之後,那人的稱呼便由你,通通換成餵之類的字眼。

——到底是心有不甘的。

沒有冬雷震震,沒有六月飛雪,花還是那些花,樹還是那些樹。我有些怨恨自己這些年的發奮,使得師父的離去化為了空虛的長路。只因我沒有一把趁手的長劍,那人便尋了上任武林盟主的佩劍給我。劍名青梅。湛光大師打造,削鐵如泥。

三年以後我用這把劍殺了他,果然是好劍。

我張著嘴,嘴咧得很大卻笑不出聲。

最後我把他葬在師父旁邊。

我自覺自己已經出師,可以到江湖上闖蕩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