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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驅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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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驅逐

馬從戎餵了霍相貞小半碗稀薄的米湯,又擰了一條熱毛巾,要給他擦一擦頭臉身體。厚棉被掀開來,連霍相貞自己都嗅到了一股子隱隱約約的汗酸氣。馬從戎先是解開上面小褂,給他抹拭了前胸後背,肋骨一道一道的,脊梁骨一節一節的,看著令人心驚。而霍相貞先是不言語,及至馬從戎要給他脫褲子了,他才伸手向下擋了一下,有氣無聲的說道:“我自己來……”

馬從戎當即笑了:“大爺,您怎麽了?對我還帶不好意思的?”

霍相貞不是對著他害羞,是看顧承喜高高大大的站在炕前,一直在一眼不眨的盯著自己。在這個人的註視下先被扒成赤裸,再被擺弄著翻來覆去,他總覺著不體面。在他心中,顧承喜幾乎是個異類——說他是兔崽子,他絕不是;說他是男子漢,也不對味。要是換個旁人對他虎視眈眈,他興許還不會這麽窘。

馬從戎嘴上溫柔,手上利落。霍相貞還沒喘出下一句話,下身一涼,是褲子已經被馬從戎扯到了大腿。馬從戎低頭瞧了瞧,心中生出了一句不好出口的趣話:“大爺渾身上下,只有一處沒瘦。興許這東西皮薄筋粗,本來就是個沒油水的物件。”

沒有當著顧承喜開這種玩笑的道理,所以馬從戎想想而已,想過就算。孰知顧承喜和他心有靈犀,也覺得霍相貞一身的肉都被熬幹了,唯有下身風采依舊,當得起“碩果僅存”四個字。

馬從戎想請顧承喜幫忙,設法把霍相貞偷偷送進天津租界——明公正氣的讓他露面,那肯定是太危險了,畢竟是上了通緝令的人,身體又虛弱成了這樣,哪裏還有冒險的資本?

顧承喜聽聞此言,從理智上講,也知道馬從戎是好意;從感情上講,卻是勃然大怒,立刻就想把馬從戎攆走——我舍生忘死的把人從河裏撈出來了,你說帶走就帶走了?你怎麽這麽會占便宜?

咬牙切齒的咽了口唾沫,顧承喜沒對馬從戎翻過臉,所以此時也還想氣氣的拒絕。但是來回思索了一番,他沒措出合適的言辭,反倒措出了一團無形的怒火,從心窩向上直攻天靈蓋,並且讓他暗暗的想道:“一個兩個全越到我頭上來了,難道我是他們的灰孫子?我欠了他們的?

思及至此,顧承喜對著馬從戎一招手,把人招到了外面廂房。這回離了霍相貞,顧承喜頗有揚眉吐氣之感,開始對馬從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問話:“你那箱子裏裝的都是什麽?”

馬從戎也看出他氣色不善了,不禁莫名其妙:“吃的用的,也有西藥和魚肝油健身素。”

顧承喜點了點頭:“好,把箱子留下,你回天津吧!”

馬從戎大吃一驚:“啊?”

顧承喜一瞪眼睛:“啊什麽啊!我把他留下來多養幾天,不行嗎?當初我為了救他,差點兒在河裏淹死,就憑這一手,你還怕我再害了他不成?三爺,咱明人不說暗話,就這麽定了!你要是同意呢,咱是朋友,往後你隨時來,我隨時歡迎;你要是敢跟我橫著幹,那我沒的說,今天直接讓你橫著出去!”

馬從戎怔了一下,隨即笑了:“我的顧軍長,您看您這話說的,嚇了我一跳。您對我們大爺的恩情,那不用說,我心裏有數得很。那天在家裏一聽您講,我就感激的了不得,只是當時慌裏慌張的光顧著著急了,連句正經的道謝話都沒有說,您是寬宏大量不計較的,可是我心裏一直記著,絕不敢忘。既然大爺現在沒事兒了,我就回天津去,過兩天再來,一是給大爺再帶幾樣營養藥丸,二是要給您送份小小的謝禮,也好表表我這一份心意。”

顧承喜個子高,所以要正視馬從戎的眼睛時,須得微微的彎一點腰:“三爺,你以為我是想跟你要錢啊?”

馬從戎保持微笑:“顧軍長,您這可是講歪理了,簡直傷了咱們之間的感情。”

顧承喜對著房門一擡下巴:“怕傷感情,就回你的天津去,等我消息,該讓你來的時候自然讓你來。”

馬從戎在不得不和氣的時候,會是相當的和氣:“顧軍長,我回天津是沒問題,只不過……”他沈吟著笑問:“我不明白,顧軍長何以如此急迫?”

顧承喜望著馬從戎,望了許久,末了平靜的答道:“我喜歡他,所以想趁這機會和他多親近親近,想把我和他之間的疙瘩全解開。兩個人的事兒,中間多半個人也不行,何況你馬三爺這麽活蹦亂跳的,一個頂兩個。就因為這個緣故,我現在看你很礙眼,想讓你趕緊走,讓我和他清靜清靜,明白了沒有?”

馬從戎聽聞此言,先是靜靜的註視著他,隨即似笑非笑的一皺眉頭:“你……喜歡……大爺?”

顧承喜背了雙手,有種剖肝瀝膽的痛快。他的感情,七年之久,今日終於昭告天下——雖然面前只有馬從戎一個人,可是顧承喜覺著,自己就是昭告天下了!

七年了,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哪有這樣徹底的單相思?哪有這樣無望的浪漫?對著目瞪口呆的馬從戎點頭一笑,他感覺自己是報仇雪恨了。明明是愛,提起來卻是血淋淋惡狠狠,感情強烈到了這般地步,愛恨都無法分了!

迎著顧承喜的目光,馬從戎依然笑著,聲音很輕:“顧軍長,您真會開玩笑。”

顧承喜饒有耐心的一搖頭:“非常正經,不是玩笑。”

馬從戎快要笑不下去了:“大爺他——”

他想問“大爺的意思”,可是轉念一想,感覺沒有必要問。大爺但凡對顧承喜有半分意思,也不至於餓成了人幹。

於是他臨時換了內容:“大爺他……也沒什麽好的。”

顧承喜深深的一點頭:“你這句話,我很同意。”

馬從戎不說話了,單是看著顧承喜。

於是顧承喜繼續說道:“馬三爺,他是沒什麽好。可你能為他送我謝禮,我也能為他跳冰窟窿。放心,我和他是打過不少仗,但現在他打不動了,我也打夠了。你讓我再伺候他幾天,等到過完年了,他大概也能有幾分人模樣了,你再過來。到時候怎麽安頓他,也是個難題。咱倆免不了還得商量商量。”

馬從戎審視著顧承喜的神情,越看越真,心中只覺不可思議。

當天晚上,馬從戎帶著隨從上了火車。

進入包廂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不睡覺,在小床上正襟危坐,雙目炯炯,如同貓頭鷹。這太荒謬了,他想,顧承喜那樣的,怎麽會看上大爺這樣的?難道大爺特別招人愛,只有我沒看出來?

前有埋伏,後有追兵,除之不盡,防不勝防。馬從戎沒想到自己的情路然如此坎坷,簡直看不到光亮了。

與此同時,霍相貞倚著棉被垛,正在一口一口的喝紅豆粥。顧承喜端著小碗捏著小勺,一邊餵他,一邊問道:“甜不甜?”

霍相貞一點頭:“嗯。”

顧承喜又問:“靜恒,過去的事情不提,只說這一次,從你跳河開始到現在,我對你怎麽樣?”

霍相貞坐不住,即便東倒西歪的坐了,脖子也挑不起腦袋。聽了顧承喜的問話,他偏著臉垂下眼簾,沒有回答。

顧承喜不急不躁,換了個問法:“我好不好?”

霍相貞依舊不言語。

顧承喜笑了:“看來我白忙活了,還是個壞人。”

霍相貞遲疑了一下,隨即一搖頭。

顧承喜慢慢的餵完了一碗粥。放下小碗擡頭一瞧,他見霍相貞正在一點一點的蹭著要往下躺,以為是身不由己,連忙伸手要去攙他。然而霍相貞艱難的搖了搖頭,喘息著說道:“不,坐著……疼……”

顧承喜先是懵懂,緊接著明白了。霍相貞現在就是一身骨頭一身皮,坐在梆硬的火炕上,即便是身下墊了褥子,坐久了也要硌得屁股疼。可是剛剛喝了一碗熱粥,直接躺下,又怕有礙他的消化。顧承喜略一思索,隨即湊到霍相貞身邊坐了,把對方拉扯到了自己腿上懷中。霍相貞沒肉,他有肉,雙腿盤起來,正是很好的坐墊。

霍相貞本來就高大,如今坐上了他的腿,越發高了他一頭,脫力似的向後仰靠了棉被垛,他的嘴唇被紅豆粥燙出了隱隱的血色。而顧承喜一手攏著他的大腿,一手托著他的後腰,探頭把臉貼上了他的胸膛。胸膛瘦骨嶙峋的,但是有咚咚的心跳,顧承喜想那必定是很大的一顆心,至少有自己的拳頭大,每跳一下,都是力道非凡。

兩個人,近些年,一直沒有這樣和平靜謐的相處過。霍相貞沒有力氣說話,所以顧承喜也很沈默。夜裏他鉆進被窩裏,又想摟著霍相貞睡覺。霍相貞如今清醒了,便不願意。顫悠悠的推他一把,再推一把,見推他不開,霍相貞只好翻身背對了他。

顧承喜合身貼了他的後背,心裏很安然,什麽也沒想。

淩晨時分,兩個人都醒了。外間值夜的勤務兵看著個小酒精爐子,爐子上咕嘟著米粥。顧承喜開了電燈下了炕,端回米粥餵給霍相貞吃,一邊餵,一邊自己笑:“你成奶娃娃了,一天八遍的餵。”

霍相貞倒是有些過意不去,擡手要去接碗:“我自己來。”

顧承喜擡手躲了一下:“碗燙,你端不住。”

霍相貞一點力氣也沒有,知道自己的確是端不住,所以並不強端。對著粥碗咽了一口粥,他面無表情的等著下一口。撲撒開的睫毛在升騰的熱汽中濕潤了,黑得有了光澤。

顧承喜盯著他看,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了那年冬天——那年冬天,他把霍相貞從死人堆裏背回了家,餵給霍相貞的第一頓就是粥,糙米粥,那時候窮,好米吃不起。

霍相貞昨天喝了一天的粥,沒見效果;淩晨的這一碗粥入了肚,卻是喝出了他的精氣神。

顧承喜看他沒有再睡的意思,就和他擁著一條棉被坐了,問他:“等把身體養好了,你有什麽打算?”

霍相貞低頭看著自己的腕子關節:“我想把摩尼接回家裏,好好過幾天日子。”

顧承喜笑問:“不尋死了?”

霍相貞也是一笑:“那個時候是真沒有活路了,自己結果了自己,至少還算體面。”

顧承喜扭頭看著他的側影:“連我都信不過?以為我會把你交給南京政府?”

霍相貞猶豫了一下,隨即卻是搖了頭:“當時沒想那麽多,就是想死,死了幹凈。”

顧承喜向他擠了擠:“你的通緝令還沒撤,想光明正大的回家,怕是不行。”

霍相貞想了想,緊接著答道:“回不了家,就去別處。日本,香港,都行。反正往後也沒兵可帶了,到哪裏都一樣。”

顧承喜歪著腦袋,枕他有棱有角的肩膀。直著眼睛楞了片刻,忽然又用胳膊肘輕輕一杵霍相貞的肋骨:“平安——”

霍相貞斜了他一眼,不愛聽他叫自己平安,但是又知道他改不了口,所以欲言又止。而顧承喜毫無自覺,自顧自的低聲問道:“你是不是和白摩尼睡過覺了?”

霍相貞聽聞此言,登時一怔,隨即側身向下躺去:“困了。”

顧承喜爬出被窩關了電燈,然後鉆回被窩也躺到了原位:“睡和沒睡,不一樣的。我看他如今在你這裏是金口玉言了,你肯定是在他那兒嘗到了甜頭。要說有感情,原來你們也有感情,可沒見你把他看得這麽重。”

霍相貞聽了這話,雖然裏面沒一個臟字,但總感覺是汙言穢語,想要反駁,又不知從何駁起,於是背對著他嘆了一聲:“睡吧!”

顧承喜向上扯了扯棉被,隨即往面前這一副大骨架子上一貼,意猶未盡的還在唧唧噥噥:“這就把你籠絡住了?你還真是沒什麽見識。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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